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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深海归笼,暗流涌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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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深海归笼,暗流涌动
海水像一张巨大而温柔的网,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将温泽暮重新拖回熟悉的幽暗与冰冷里。
他是在清晨时分告别沙滩的。
岩洞口的海风带着咸味,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温泽暮站在水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岸上的世界——那片金黄的沙滩、那片茂密的树林、那座小小的渔村,还有山顶上看到的整片星空。
那是他短短一生里,最自由、最明亮的两天。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踏入海水。冰凉的海水没过脚踝、膝盖、腰腹,最后彻底将他吞没。双腿在水中微微一麻,骨骼发出细微的声响,尾鳍重新展开,银蓝色的鳞片在晨光透过水面的微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摆动尾鳍,朝着深海游去。
越往下,光线越暗,水压越来越大,耳边的声音从海浪声变成了沉闷的水流声。熟悉的深海气息包裹着他——咸腥、冰冷,带着珊瑚与海藻的味道。这里是他的故乡,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可此刻,他却觉得这里像一个精致而坚固的牢笼。
“殿下!”
两道身影迅速从前方游来,是阿耶和阿肃。两人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看到温泽暮平安归来,才松了口气。
“殿下,您终于回来了,这两天……”阿耶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化作一句,“王上很担心您。”
温泽暮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我们回去吧。”
他没有多说岸上的经历,也没有提顾远晨。有些话,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也不知道说了之后,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三人一路沉默地朝着月鲛族的宫殿游去。
越靠近领地,周围的景象就越萧条。原本五彩斑斓的珊瑚群,如今大片大片地枯萎,变成灰白的骸骨;曾经穿梭其间的鱼群,也变得稀稀落落,偶尔有几条瘦弱的小鱼游过,眼神里带着惊恐。
巡逻的月鲛族士兵,个个面色疲惫,眼神警惕,手中的长矛握得死紧,仿佛随时准备迎接一场突如其来的袭击。
温泽暮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离开的这两天,族里的气氛似乎更加压抑了。
珊瑚宫殿的大门紧闭着,门口守卫的士兵看到温泽暮,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连忙恭敬地行礼:“殿下。”
温泽暮点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宫殿里比他记忆中更加冷清。走廊两侧的壁灯闪烁着微弱的光芒,照亮了斑驳的珊瑚墙壁。偶尔有侍从匆匆走过,脚步匆忙,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
他径直走向正殿。
正殿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传来低沉的交谈声。温泽暮刚走到门口,就听见父王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从里面传来:“……鲨族的巡逻队又逼近了,昨天又有两处渔场被毁,再这样下去,我们连食物都快供应不上了。”
另一个声音接了上来,是族里的大长老,声音苍老而沉重:“王上,铢鲛族那边已经派人来催了,问婚期是否可以提前。苏鲛鲛仙子说,她愿意尽快动用仙子之力,稳固我们的领地屏障。”
温泽暮的脚步顿住了。
提前婚期?
他的心脏猛地一沉,指尖微微发凉。他原本以为,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可以等顾远晨的消息,可以再为自己争取一点希望。可现在,连这一个月的缓冲,似乎都要被剥夺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沉重的珊瑚大门,走了进去。
正殿里,月鲛王坐在王座上,脸色比几天前更加憔悴,鬓角的银鳞又白了几分。大长老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几位族中重臣也都在,脸上满是愁容。
听到动静,众人纷纷抬头,看向门口的温泽暮。
月鲛王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放松,随即又被严厉取代:“泽暮,你回来了。这两天,你去哪里了?”
温泽暮垂下眼帘,低声道:“回父王,儿臣……只是在岸上四处走走。”
“放肆!”月鲛王勃然大怒,猛地一拍王座扶手,珊瑚碎屑簌簌落下,“你可知现在族中局势有多紧张?你身为月鲛族的皇子,竟然在这种时候,擅自跑到岸上去胡闹!若不是阿耶和阿肃回来禀报,说你平安,父王都快以为你……”
他的声音顿住了,似乎不敢继续往下说。
温泽暮抬起头,看着父王苍老而愤怒的脸,心中一阵刺痛。他想解释,想告诉父王,他不是去胡闹,他只是想在被关进牢笼之前,再看一眼外面的世界。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儿臣知错了。”
大长老叹了口气,走上前,语气缓和了一些:“王上,殿下平安回来就好。现在最重要的,是婚事的问题。铢鲛族那边已经表态,只要殿下愿意,婚期可以提前到十天后。”
“十天?”温泽暮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为什么这么快?”
大长老看着他,眼神复杂:“殿下,鲨族的攻势越来越猛,我们的屏障撑不了多久了。苏鲛鲛仙子愿意提前动用仙子之力,是我们的幸运。越早联姻,月鲛族就能越早得到庇护。”
“可我……”温泽暮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还没准备好。”
“准备?”月鲛王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绝望,“泽暮,你以为这是儿戏吗?这是关乎整个月鲛族生死存亡的大事!你身为皇子,难道连这点觉悟都没有?”
温泽暮看着父王,看着他眼中的血丝,看着他鬓边新添的白发,心中的委屈和愤怒,突然在这一刻,化作了深深的无力。
他知道,父王说的是事实。
月鲛族已经没有时间了。
可他还是不甘心。
他想起顾远晨,想起他在沙滩上对自己说的话,想起那枚银色羽毛传来的消息——“调查已有眉目,勿忧。”
勿忧……
温泽暮紧紧攥住藏在衣襟里的银色羽毛,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顾远晨,你说过会帮我的。
你说过,会尽力的。
可现在,婚期要提前了,你在哪里?你的“眉目”,又在哪里?
他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一个侍从匆匆跑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慌张:“王上,大长老,铢鲛族的使者到了,说……说苏鲛鲛仙子亲自来了!”
正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月鲛王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喜色:“苏鲛鲛仙子来了?快,快请她进来!”
大长老也松了口气,低声道:“仙子亲自前来,看来是真心想要促成这门婚事。有她在,月鲛族就有救了。”
温泽暮的身体却僵住了。
苏鲛鲛来了?
那个善良、强大,却与他没有任何感情的铢鲛族公主,那个他即将要“嫁”的人,竟然亲自来了?
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想逃。
可他知道,他逃不掉。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正殿大门被缓缓推开,一道修长的身影,在几名铢鲛族护卫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苏鲛鲛穿着一身火红色的鲛绡长裙,裙摆上绣着金色的海浪纹路,随着她的步伐,在海水中轻轻摇曳。她的头发用一根金色的发簪高高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她的容貌明艳动人,眉眼间带着一丝天生的贵气,却又不失温柔。
她确实很美,美得像深海中最耀眼的珊瑚,让人一眼就难以移开目光。
可温泽暮看着她,心中却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绝望。
苏鲛鲛的目光在正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温泽暮身上。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惊艳,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淡淡的、带着审视的好奇。
“这位,就是月鲛族的大殿下,温泽暮吧?”苏鲛鲛开口,声音清脆动听,像珍珠落玉盘。
月鲛王连忙站起身,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正是犬子。鲛鲛仙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苏鲛鲛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她向前走了几步,停在温泽暮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才缓缓开口:“果然名不虚传,是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温泽暮的脸颊微微一红,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僵硬地低下头:“仙子过奖了。”
苏鲛鲛看着他这副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随即又收敛起来,语气认真地说道:“温泽暮殿下,我这次来,是想亲自和你谈谈。”
温泽暮抬起头,眼中满是疑惑。
苏鲛鲛却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转头看向月鲛王和大长老:“王上,大长老,我想和殿下单独谈谈,不知可否?”
月鲛王愣了一下,随即连忙点头:“当然可以,当然可以。你们年轻人的事情,就由你们自己谈吧。”
说完,他和大长老对视一眼,带着殿内的其他大臣,匆匆退了出去。
正殿里,只剩下温泽暮和苏鲛鲛两个人。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水流动的声音。
温泽暮看着苏鲛鲛,心中紧张得像揣了一只兔子。他不知道苏鲛鲛想和他谈什么,是谈婚期?谈联姻?还是谈……取消婚事?
他不敢奢望是最后一种。
苏鲛鲛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温泽暮殿下,我知道,你并不愿意这门婚事。”
温泽暮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她,眼中满是惊讶。
苏鲛鲛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你不必惊讶。你的眼神,已经告诉了我一切。”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也不愿意。”
温泽暮彻底愣住了。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你说什么?”
苏鲛鲛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我说,我也不愿意嫁给你。”
她的语气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温泽暮的脑海中炸开。
“为什么?”温泽暮脱口而出,“你不是已经答应了吗?你不是说,愿意动用仙子之力,庇护月鲛族吗?”
苏鲛鲛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我是答应了,可我答应的是联姻,是庇护月鲛族,不是答应要爱你,也不是答应要和你共度一生。”
她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温泽暮殿下,你是个好人,我看得出来。你善良、温柔,也很有责任感。可婚姻不是责任,是两情相悦。我对你没有感情,你对我,也同样没有。我们这样在一起,只会彼此折磨。”
温泽暮的喉咙哽住了。
他没想到,苏鲛鲛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一直以为,苏鲛鲛是心甘情愿的,是为了两族的和平,才答应这场联姻。他以为,只有自己是被迫的,是痛苦的。
可现在看来,她也同样是这场交易的牺牲品。
“那你为什么还要答应?”温泽暮的声音有些颤抖,“既然你不愿意,为什么不拒绝?”
苏鲛鲛的眼神黯淡了下来:“我拒绝得了吗?”
她抬起头,看着温泽暮,眼中带着一丝深深的无奈:“我是铢鲛族的公主,是深海中百年难遇的仙子。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我的命运就已经被注定了。我可以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却不能选择自己的责任。”
“月鲛族危在旦夕,鲨族的野心越来越大,如果我们不联手,不仅是月鲛族,整个深海的局势,都可能发生动荡。我身为仙子,有责任维护深海的和平。联姻,是最好的方式,也是唯一的方式。”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知道,这对你很不公平。可我也没有办法。我只能在能力范围内,尽量让这场婚事,对你公平一点。”
温泽暮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他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女子,其实和他一样,都是被命运束缚的可怜人。
“你想怎么公平?”温泽暮轻声问道。
苏鲛鲛看着他,眼神认真:“我可以答应你,婚后不会干涉你的生活。你可以继续做你想做的事情,只要不违背两族的利益。你也可以……拥有自己喜欢的人。”
温泽暮的心脏猛地一跳。
拥有自己喜欢的人……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顾远晨的身影——那双深邃的蓝眸,那身圣洁的白衣,那对展开时如同阳光般耀眼的羽翼。
他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神有些躲闪:“我……我没有喜欢的人。”
苏鲛鲛笑了笑,没有拆穿他:“有没有,只有你自己知道。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不必觉得亏欠我什么。我们都是在为自己的族群牺牲,这是我们的宿命。”
她伸出手,指尖凝聚起一丝淡淡的红光,红光中包裹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这是我的护身珠,里面蕴含着我的一部分仙子之力。我把它送给你,希望能在关键时刻,帮你挡一次致命的危险。”
温泽暮看着那颗珠子,心中涌起一丝感激。他接过珠子,指尖触碰到那丝温暖的力量,轻声道:“谢谢你。”
苏鲛鲛收回手,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不必谢我。我们以后,就是名义上的夫妻了。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婚期提前到十天后,这件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温泽暮点点头,心情沉重:“知道了。”
“十天后,我会来接你。”苏鲛鲛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在这十天里,你好好准备一下吧。也……好好和你在意的人告个别。”
“告别”两个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温泽暮的心脏。
他知道,苏鲛鲛指的是什么。
他紧紧攥住手中的银色羽毛,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顾远晨,你到底在哪里?
十天,只有十天了。
如果你再不来,我就真的,要嫁给别人了。
苏鲛鲛看着他紧握的拳头和眼中的挣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朝着殿外走去。
“温泽暮殿下,”她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放弃希望。命运虽然残酷,但有时候,也会给人一线生机。”
说完,她的身影便消失在了珊瑚大门后。
正殿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温泽暮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苏鲛鲛的话,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荡。
“不要放弃希望……”
“命运……也会给人一线生机……”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银色羽毛,羽毛依旧温热,仿佛在提醒他,顾远晨的存在。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渐渐燃起一丝微弱的光芒。
十天。
他还有十天。
他不能放弃。
他要等顾远晨。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他转身,快步朝着自己的寝宫走去。
他要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深海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月鲛族的命运,他的命运,都已经走到了悬崖边缘。
而那一线生机,究竟在哪里?
温泽暮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抓住它。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