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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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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
萧无名正埋头咽着斋饭,冷不丁听见榻上的柳慈音有了声息。他抬眼望去,却见她并未醒转,只是双手死死攥着被角,指节泛白,将棉被拧出深深的褶皱。额上冷汗涔涔,顺着鬓角往下淌,眉头拧成个疙瘩,似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他刚吃了些东西,力气恢复了些,便起身挪到榻边坐下,想听清她到底在呢喃什么。
“师父……”柳慈音的声音气若游丝,翻来覆去只是这两个字,再无其他言语。
萧无名指尖无意识敲着膝头,暗自琢磨这“师父”与她杀手身份的关联,忽闻门响,是了缘提着热水桶进来了。
“来得正好。”他朝她扬了扬下巴,“柳姑娘汗出得厉害,许是要退烧了。你替她宽衣擦身,免得受了寒。我先回屋歇着。”
了缘这才回过神,想起萧无名自己也是重伤在身,此刻却强撑着照拂柳慈音,顿时满脸愧疚,忙放下水桶,双手合十不停致歉,眼眶又红了:“阿弥陀佛,施主恕罪!是了缘糊涂,竟忘了施主的伤……都是我的不是……”
萧无名实在耐不住她这哭哭啼啼的性子,皱着眉挥了挥手示意无妨,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回了自己房间,趴在炕上不动了。
背上的伤口被方才一番动作牵扯,疼得他倒抽冷气——这一折腾,痊愈的日子怕是又要往后拖了。
他摸出怀里那枚覆雨楼的“地”字令牌,指腹反复摩挲着冰冷的刻痕,喃喃自语:“柳姑娘,柳菩萨……眼下我可真离不得你。”
——
入夜了。
连续放晴了两天的天公不再做美,重新下起簌簌小雪。
萧无名望着窗外这无常的冬夜,思绪也像被寒风卷着的雪片,纷乱无绪。
离开上京,被追杀至此,已逾半年。这半年的颠沛,于他而言,恍如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一切的开端,是上半年那桩荒唐的家犬走失案。
今年春天,上京韦氏派人往京兆府稽查司递了状纸。萧无名接过状纸时,怒火直窜头顶,一把将纸拍在案上,骂出声来:“他韦氏是把我当奴才使唤么?丢了只狗,也值得兴师动众来寻?”
可韦氏不是寻常人家——祖上出过皇后,如今的韦太傅更是三朝元老,满朝谁不忌惮三分?一族人在上京早已横行惯了,没人敢真去较真。
这事竟惊动了京兆府尹亲自过来,好言好语劝了半日,萧无名才憋着气,带人手全城寻那只西域雪犬。
谁能料到,那狗竟在京郊一处庄园里,刨出了三具白骨。
萧无名心头一沉,不动声色将狗送回韦府,自己却把这事压了下来,私下查探。才过数月,刚摸到些眉目,革职的文书就下来了——罪名荒唐得可笑:“私闯官邸,纵容差役踩踏庄园花圃,折损名贵牡丹三十余株,轻慢勋贵,目无尊卑,不堪再任捕头之职。”
他去找京兆府尹据理力争,却只得了个“忍忍吧”的答复,终究还是卷了铺盖,离开了京兆府。
他这性子,向来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正琢磨着如何继续追查,回到家时,却见自家开的书肆空无一人。老父亲没了踪影,只在柜台上留了张字条,字迹潦草:“儿,为父修仙去也,勿念。”
后颈突然袭来一阵锐风,萧无名几乎是本能地旋身拔刀——“铮”的一声脆响,佩刀与来袭的剑尖撞在一处,火星溅在地上,转瞬熄灭。他借势将剑势引偏,刀刃擦着对方手腕掠过,带起一阵刀风。
“来者何人?!”他沉声喝问。
黑衣人却像个哑巴,只以更快的速度收剑再刺,剑尖直指他心口。萧无名瞳孔一缩——这路数狠戾决绝,招招奔着索命来,是杀手无疑。他再不留手,猛地撤刀旋身,刀锋带起破空之声,直劈对方中路。
他的刀快得像闪电,带着军中刀法特有的悍劲。在京兆府办差这些年,见过的凶险比刀光还密。凭借着少年成名,即使出身寒门,京兆府尹亦特为他引荐禁军统领,学的便是这招招见血的沙场刀法——要在险象环生的世道里活下来,心要狠,刀更要快。
来人的剑法虽快,威力却有限,尤其面对刚猛的军中刀法更是处处落于下风。黑衣人很快体力不支,企图反身遁走,却被萧无名一刀斩下,失去了声息。
萧无名正是从此人身上,搜出刻有“黄”字的令牌,其纹路与柳慈音身上的一模一样。自此刺杀不成,想必还会有更为厉害的人物前来取他性命。
他不想坐以待毙。
萧无名带上了自己多年以来办案搜集的各种奇物,以备不时之需。月色正浓,他最后看了眼空荡荡的书肆,翻身上了墙角那匹借来的老马,连夜出了上京城门。
那时的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往六阳县去。那几具白骨的指向,在六阳县必定有所关联。
然而南下之路并不顺利,他躲避着一波又一波的追杀,用了近半年的时间才到达章台地界,却在这里险些丧命。
“……夫人,西厢这两间便是客房,左边这间是位伤者,右边是病了的柳居士。”
住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萧无名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住持回来了,且不止带了大夫。
门外响起一个沉稳的女声,语调平和无波:“住持慈悲。只是庵堂清苦,收留这许多伤患,怕是添了不少麻烦。县衙那边若有需用,尽管开口。”
“夫人言重了,出家人本分而已。”
“我带了府里的大夫来,先给这位公子看看吧。”
话音落时,房门被轻轻推开。萧无名转头,见进来一位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夫人,穿件半旧青布棉袍,外头罩着件褪色的素色狐裘,身后跟着大夫和两个丫鬟。他的目光在她身上稍作停留,便落回面前的墙壁,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夫人走近两步,目光扫过他背后渗着药渍的纱布,语气如常:“听住持说公子伤得不轻?我让大夫瞧瞧。”
“多谢夫人。”萧无名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微微挪动了位置,让大夫近前。
大夫剪开纱布查看伤口,刚要开口,那夫人忽然看向墙角的药瓶——是柳慈音常用的止血药膏。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角,轻声道:“看这瓷瓶,想必是柳居士先做了处置?听说她医术不错。”
大夫愣了愣,顺着她的话头接道:“正是,伤口处理得很利落,新肉已生,按时换药即可。”
“那就好。”夫人点点头,转向萧无名,“公子安心休养,药钱和县衙那边会记下。”说罢便带着人转身,“去看看隔壁柳居士吧。”
房门关上的瞬间,萧无名的目光落在她方才站过的地方,陷入了思索。
——
夫人留下一个丫鬟在萧无名屋中照应,自己带着大夫和另一个丫鬟进了柳慈音的屋子。
柳慈音仍昏迷着,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却比先前平稳些,只是身上的温度降了些,指尖仍带着灼人的热意。好在四肢的冻伤处理得及时,红肿处虽看着吓人,没到溃烂的地步,正慢慢好转。
大夫从药箱里取出一方素白手帕,轻轻覆在她腕间,才将手指搭上去。指尖悬在脉上片刻,又俯身看了看她的舌苔,掖了掖被角,这才松了口气:“脉象稳了,就是邪寒裹着余热没散干净,才反复烧着。我开几副驱寒通络的药,熬得浓些,喝两剂就能压下去。”
他指了指柳慈音露在被外的双手:“冻伤看着凶,万幸没伤着骨头,让丫鬟每日用温酒擦两遍,再抹上冻疮膏,别碰冷水,不出几日就能消肿。”
夫人点点头,让丫鬟记牢了方子,又叮嘱道:“仔细照看,药熬好了便伺候柳居士喝下。”
大夫和丫鬟先行一步出去,嘱咐住持和了缘需要注意的事项。夫人却没有跟着他们离开,反而是近前仔细端详着柳慈音。
柳慈音长相并不出众,但鹅蛋脸衬得眉眼温柔,却让人看着舒服。最特别的是额间那颗朱砂痣,不大不小,像被细心点上去的一点胭脂,在素净的脸上添了抹亮色。
夫人瞅着她时,总觉得那眉眼的弧度有些眼熟,像记忆里蒙着层雾的旧影,明明该记起什么,偏又抓不住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