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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   柳慈音逐渐醒转时,已经过去了三天。

      四肢冻伤,十指连心,醒过来的一瞬,她就感受到了疼痛。

      那是种又麻又胀的疼,像有无数根细针在皮肉里慢慢钻,时而带着点烧灼感,时而又泛着冷意。碰着温热的帕子敷上去,先是猛地一刺,疼得人缩一下,接着暖意渗进来,又会化作酸胀,顺着筋络往骨头缝里钻——像是冻僵的手脚刚回暖时,又麻又痒又疼,想挠又不敢碰,只能憋着劲儿忍。

      实在难以忍受,她发出一声闷哼。

      “姑娘醒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柳慈音紧咬着牙关睁开眼,屋里昏黄黑暗,看不清楚,却见一个不认识的、看起来约摸十五岁、绑着双髻的小姑娘正在用布巾沾着铜盆里的热水,擦拭她的全身。

      她不知道自己失去意识多久,只觉得四肢疼痛钻心,关节僵硬的像被冻住一般,想要推开这个陌生人,都不听使唤。

      “你……是谁……?”她的嗓子十分沙哑,好像回到了梦中第一次开口叫师父的时候。

      “我叫珍珠,是夫人派来照顾姑娘的。”丫鬟放下铜盆,拿起帕子浸了温水,又拧得半干,才轻轻凑过来,“到了今日该擦洗的时间了,我来替姑娘擦洗。”

      柳慈音没动,只是盯着她。

      珍珠也不尴尬,自顾自地解释:“是夫人说,姑娘是咱们县的贵客,得仔细照料着。您别担心,我手脚轻,保证不弄疼您。”她说着,用帕子轻轻擦拭柳慈音的手臂。

      “您看您这手,”珍珠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的心疼,“都是老茧和小口子,定是以前受过不少苦吧?”

      柳慈音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三天,擦洗……那岂不是说,身上藏的所有东西,都可能被这丫鬟看了去?

      成为杀手的七年,她从未有过这般狼狈。覆雨楼的规矩刻在骨子里:除非变成尸体,绝不容许任何人在自己毫无防备时近身。

      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激得她一个激灵,混沌的脑子反倒清明了几分。

      “珍珠姑娘,”她嗓子仍哑着,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的衣服,你收拾过?”

      珍珠刚把布巾扔进铜盆搓洗,水声哗啦里应道:“嗯呢,姑娘的衣裳都叠好收进衣柜了,怕压出褶子。”

      柳慈音屏息等着——她分明记得,衣柜角落塞着昏迷前仓促换下的夜行衣,那料子、那剪裁,绝非寻常人家所有,若是被看见,怎会毫无疑问?

      可珍珠半句追问都没有,拧干布巾继续替她擦拭,仿佛那些衣物再寻常不过。

      “姑娘身上这些伤……”珍珠的指尖轻轻划过她臂上一道浅疤,语气里满是纯粹的怜惜,“看着就疼。”

      柳慈音的心却在胸腔里擂鼓般乱撞。

      三叠刃、柳叶镖、毒针、药瓶……她藏在身上的这些物件,珍珠竟一个都没提。就连那件夜行衣,也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是这丫鬟太蠢,根本没留意?还是故意装糊涂,另有所图?

      ……或者,是被别人动了手脚?

      萧无名那胡子拉碴,蓬头垢面的流民形象,突然闯进脑海。

      那人曾是京兆府神捕,以心思缜密闻名。若趁她昏迷,把屋子翻个底朝天,将所有物件搜走藏起,绝非难事。

      她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唇,试探着问:“隔壁那位伤者,如今怎样了?”

      珍珠正替她掖好被角,闻言笑道:“姑娘说萧公子呀?他可神了!大夫都说他伤得重,谁知这才三天就能下地走动了,说不准不到十天就能像常人一样呢。”

      柳慈音垂在被下的手指,缓缓蜷起。必是此人将这些东西全部搜走了,他分明就有查案时顺人东西的前科!

      珍珠收拾好所有的东西,准备熄灯休息。柳慈音才注意到,屋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了一张小榻,供给小丫鬟在屋内休息。

      “姑娘,珍珠就在榻上休息,您有事随时叫我。”

      “嗯,辛苦你了。”柳慈音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黑暗里,她借着窗缝漏进的月光,极轻地撑起身子,屈指在珍珠后颈一点。小丫鬟闷哼一声,头歪在榻边沉沉睡去。

      柳慈音忍着四肢的酸胀,摸黑在珍珠身上搜了一遍,空空如也。

      做了七年杀手,她向来只有冷硬的平静与克制,可这两日接二连三的失控,像火星燎着了枯草,心头窜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躁火。

      她胡乱套上外衣,理智仿佛被这火气烧光了。走到萧无名门前,哪管此刻是深夜还是凌晨,庵里人是否安睡,抬手就狠狠砸下去。

      “砰砰砰——”

      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屋里过了许久才亮起一盏昏黄的油灯,门“吱呀”一声开了。

      柳慈音不等对方反应,侧身就撞了进去,手臂横如铁尺,直抵萧无名脖颈,想将他按在对面墙上。

      萧无名反应更快,抬手攥住她的手腕,顺势带上门,指腹精准地扣住她冻伤红肿的地方,稍一用力,柳慈音便觉手臂酸麻脱力,招式瞬间散了。

      这不过两个回合,换在平时,顶多算两人过招的开场白。可如今两个都是病号,不过几招便双双气喘吁吁,额上沁出细汗。

      柳慈音被萧无名反抵在门板上,手腕被他攥得死紧。萧无名每抬一次手,后背上的伤口就被扯得钻心,只得咬紧牙关强忍着。

      她瞪着他的目光,若是能杀人,萧无名早就死了千百回。

      “……柳姑娘,”萧无名缓了好一会儿,后背的疼才稍减,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咱们俩这病秧子,犯得着动这么大干戈?不如坐下,好好谈谈?”

      柳慈音这才感觉到,方才一动,腿上的疼像潮水般涌上来,每动一下都似踩在刀尖上。她皱紧眉头,强忍着不适,默不作声走到屋角的椅子上坐下,算是应了他的提议。

      “东西还我。”柳慈音直截了当的开口。

      萧无名也坐回炕上:“我不明白姑娘说的什么。”

      “萧无名,别把旁人都当成傻子。”柳慈音冷声道。

      萧无名听到她直呼其名,眉峰一挑,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了然于心。

      “还不知柳姑娘芳名?”他轻笑。

      “……柳慈音。”她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冰冷,“你清楚我要的东西。”

      萧无名听完,赞了句“慈心映佛,梵音渡厄”,随即转身从枕下摸出个布包,解开绳结,里面正是她的暗器、药瓶,还有那块刻着“地”字的覆雨楼追杀令,一样不少。

      “东西可以还你,”他将布包往炕边一放,目光坦坦荡荡,“但得应我一个条件。”

      “上京神捕萧无名,原是个趁人之危的无赖。”柳慈音扯了扯嘴角,冷笑道。

      “活菩萨柳慈音,不也藏着副杀手心肠?”萧无名语气平淡,却没让半分,见她眉峰紧蹙,又缓了缓,“你我如今这境况,真要拼个你死我活,怕是两败俱伤,不值当。”

      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难得正经地拱了拱手:“萧某承过姑娘的救命之恩,没忘。先前藏起这些东西,不过是怕姑娘在旁人面前露了破绽。你若应下条件,这包东西,原封不动还你。”

      柳慈音抬眼,直视着他的眼睛:“什么条件?”

      “井水不犯河水。”萧无名语气平稳,“我猜到姑娘来此,必有自己的目的。而我来章台县,不过是为了躲藏追杀。如今追杀者已死,待我的伤养好之后,便会启程前往我要去的地方。”

      柳慈音静静的听着他的条件,默不作声。

      “若有需要,我可以配合姑娘做一做身份,好让姑娘在章台县仍旧来去自如。”萧无名观察着她的反应,“……当然,若姑娘不需要,我绝不叨扰。”

      柳慈音没有回答,只是向他伸手。

      萧无名意会,将柳慈音的物品归还与她:“合作愉快。”

      她将三叠刃带鞘插进棉靴之中放好;将毒针放置回衣襟处;将柳叶镖服帖的收回腰带中,转身就要离开萧无名的房间。

      却听他突然说道:“我相信姑娘仍心存善意,绝不滥杀无辜之人。否则姑娘就不会救我。”

      不知为何,这句话就像一把刀子,直直插入柳慈音尘封多年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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