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

  •   萧无名醒来时,屋外阳光正烈,是他重伤这几天来,最暖和的时候。

      昨日被点了睡穴强制睡去,倒成了逃亡以来最安稳的一觉。只是趴着的时辰太久,左手臂一直垫在额下,这会儿早已麻得没了知觉,像是不属于自己的物件。

      他费力地换姿势,先从趴着转成侧躺,再用没被压麻的右手撑着炕沿,一点点往起挣。每动一下,后背愈合的伤口就被扯得生疼,疼得他龇牙咧嘴,非得停下来喘几口气,才能继续下一个动作。

      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起来。受伤这几日,他总算真切感受到了饥饿——前两日昏迷时,静心庵的住持和小尼姑们只备了水;醒后庵里也没什么像样吃食,不过是几碗清粥填腹。

      他正准备缓慢的移动到客房门口,呼唤一下庵内的尼姑,讨口饭吃,就听见隔壁的敲门声响起。

      正是了缘端着简单的斋饭前来询问柳慈音:“柳居士,您已经一天没出门了,昨晚就没用饭。我担心您饿坏了身体,给您送饭来了。”

      了缘早习惯了柳慈音的沉默,加大些力气又拍了拍门,打算再问一句,就把食盒搁在门口,嘱咐她趁热吃。

      谁料那门竟没上锁,了缘稍一用力,门就“吱呀”开了道缝。

      她愣了愣,拎着食盒走进去,就见柳慈音裹着被子缩在炕上,一动不动。

      “柳居士?”了缘试探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只觉滚烫灼人,再看她手上,竟生了好些红肿的冻疮。

      了缘本就没从了尘失踪的阴影里走出来,此刻见柳慈音昏迷不醒,手里的食盒“哐当”掉在地上,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柳居士!您别吓我啊!”

      萧无名在门口听着隔壁的动静,发现情况不对,虚弱的身体没来由的生出一股力气,将房门打开,踉跄走进了柳慈音的房间。

      “施主!”了缘见他进来,像抓着救命稻草般,哭着爬到他跟前,“您救救柳居士吧!她救了您,可不能出事啊!”

      萧无名还很虚弱,被了缘这样一攀扯,险些摔倒在地,赶紧找到桌旁的凳子坐下。

      “先冷静。”他刻意低声喝道。

      了缘果然被镇住了,噙着泪闭上嘴,只是肩膀还在不住发抖。

      住持也听到了西厢如此大的动静,匆匆赶来。见到了缘失魂落魄的跪在地上,心中也是百感交集,想要呵斥,又想起失踪的了尘,心里悲苦:“了缘,你我身入空门,日日诵读经文,当知世事无常如露亦如电。这般哭哭啼啼,怎对得起案前的清灯与读过的戒律?先起来吧,眼下救人要紧。”

      萧无名揉了揉胀疼的额角,对着了缘道:“光哭解决不了问题。”

      他指了指柳慈音放在门口的药箱:“柳姑娘的药箱中,可有什么常备的方子?你且翻一翻,若有治冻疮,风寒发热的,一并找出来。”

      了缘敛了哭声,手忙脚乱的听着指示,去柳慈音的药箱里翻找起来,确有几张方子,却不知道是做何用的。

      “住持,劳烦您进城请位大夫,把方子也带去让他瞧瞧,能抓药的话,直接带回来。”萧无名转头对住持吩咐。

      住持作为整个静心庵的主事人,行事比了缘这个小尼姑稳当许多。她听了萧无名的安排,便立刻行动起来,接过了缘递来的方子,立刻准备进城。

      “了缘师傅,请你去厨房烧些热水吧。”萧无名对着了缘说道。

      了缘听了指令,迷迷糊糊的点了点头,跑去了厨房。

      屋里总算静了下来。

      萧无名挣扎着起身,走到炕边,伸手便去检查柳慈音的衣物——他向来满脑子只有查案,此刻更是毫无顾忌。

      柳慈音的衣裳看着寻常,摸上手才知藏着玄机:她平日总是披着的外袍,原来是因为腋下绑着三叠刃;腰带里,藏着三十枚小巧的软质柳叶镖;衣襟内侧缝着一包银针,针尖泛着淡淡的黑,显然淬了毒;内袋里还有两个瓷瓶,不知装着毒还是药。

      萧无名手法利落,很快把她浑身上下搜了个遍。待摸到衣襟里那枚覆雨楼的令牌时,他动作一顿,陷入了沉思。

      这令牌,他在追杀自己的人身上见过,只是字不同。先前那些人带的令牌,刻的都是“黄”字,而柳慈音这块,赫然是个“地”字。

      显然同属一个组织,按千字文分等级,这位柳姑娘,绝非小喽啰。

      萧无名前一晚对她说的并非谎话——他半醒时,隐约听见院里有动静,后来见柳慈音一身血衣出现在门口,神捕的直觉告诉他,这女子定是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无需细想,这偏僻庵堂能引来什么凶险?多半是因自己这个被追杀的人藏在此处,才有人来斩草除根。

      这也是他先前错判的缘由:他实在想不到,同一个组织的杀手,竟会对同僚下手,而非放任同僚的目标自生自灭。

      “柳菩萨……你到底是谁?”萧无名拿着令牌,强撑着身体在整个房间探寻,最终只在衣柜的角落发现了塞成一团的夜行衣,再无其他发现。

      他看着手里这套夜行衣,想了想,将它团成团,从炕洞里塞了进去。

      这一番行动,他方才被打断的饥饿感又卷了回来。他瞥见地上打翻的食盒里,还有些没沾灰的斋菜,也顾不上挑拣,端起碗筷开始吃了起来。

      ——

      火要来了。

      地窖的砖缝里渗进越来越浓的烟,带着焦糊的味道,像只无形的手往她嗓子眼里钻。

      她死死捂住嘴,指甲掐进自己的胳膊——有人说过,无论听到什么、闻到什么,都不能出去。可烟太呛了,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每一次吸气都像吞进细小的火星,肺里烧得发疼。

      怀里的干粮硌着肋骨,硬邦邦的。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出去的,膝盖在地上磨出了血,却没觉得疼。

      眼前是一片晃眼的橙红,像打翻了的胭脂盒,把天和地都染成了同一种颜色。原来的房子呢?满院子晾晒药材的木架子呢?都不见了。只有些黑糊糊的东西趴在地上,有的蜷着,有的伸着,像被揉皱又烧过的纸人。

      她站在那里,浑身的颤抖忽然停了。

      烟还在飘,火还在烧,可心里的恐惧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那片红——这是哪里?我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脑子里空空的,在这一刹那,她丢了一切。

      后院院墙有个没有修补的狗洞,她的身材那般瘦小,很轻松便钻了过去,逃离了这片火海。可钻出洞的瞬间,她看见院外的风景变成了城郊贫民窟残破的景象。

      她的衣着也变得陈旧破烂,双手满是黑泥,脏污不堪。

      下一瞬,她在街头漫无目的的游荡。

      “哪里来的小乞丐,去去……”

      “这儿不是乞讨的地方,滚开!”

      街上的人的嘴张得很大,声音却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回音。

      即便被如此嫌弃的对待,她也说不出一句话。她的嗓子似乎被诅咒一般永远的沉默,再也发不出声音。

      浑浑噩噩的她不知道如何熬过那个冬天,熬过那一年,她就在城里、城郊,跟着来来去去的乞丐和流民,混口饭吃。

      直到那个人的出现。

      他一把接住了被人从客栈门口推了一下,险些摔倒在地上被马车碾过的她。

      他没有一点嫌弃她身上长久没有梳洗的难闻气味,而是耐心的擦掉她脸上的污渍。

      待看清她的长相后,他的神情由悲悯变为了震惊。

      “……你还活着!”

      她不明白这个人在说什么。

      “……走吧,跟我走。”

      她只听懂了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混沌的她跟着他走进村子,满树梨花像雪一样堆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落下来,沾在她的发上。田埂边的草绿得发亮,远处传来几声鸡鸣,混着梨花的甜香,空气里都是软乎乎的暖意。

      “师父?”她突然发现她能说话了。

      “师父……”她疑惑的重复。

      “师父——”她开心的朝着他喊道。

      他就站在桌案前,手中的药杵不停的捣着,发出轻微但是沉闷的声响。

      只是任她怎么呼唤,他都没有转过头来看她一眼。

      药杵声还在响,她伸手去碰他的衣角,指尖却穿过了那片布料。而他的身影却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师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