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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西厢客房满屋子的血腥味儿和草药味儿,让进门的衙役产生了是否继续前进的迟疑。

      “这就是柳菩萨所指,被郊狼所伤的流民?”

      “是的,大人。”柳慈音快步走进屋中,将屋子紧闭的窗稍微打开些,“施主伤情严重,这两日都紧闭窗户防寒,气味有些熏人。”

      趴在炕上的男人一头乱发遮住了双眼,胡子拉碴看不清长相。

      他虚弱的声音传来:“水……水……”

      柳慈音拿起一旁的水碗,坐在炕边,递到伤者干涩的嘴唇边上,小心谨慎的喂了两口水。

      衙役站在门口观察了一会儿。见这伤者除了在他们刚进门时虚弱的问了一句话,和讨水喝之外,没再发出其他的动静,他便不想再近前细看,转身出了门。

      “柳菩萨,你继续照顾伤者就好,不必相送。我与兄弟询问完毕就回县衙复命。”

      柳慈音闻言,起身正要送衙役前往佛堂,却被趴在炕上的男人捉住了手腕。她心里一惊,下意识便想反手拧过去,但下一瞬,看见自己手里的水碗,生生忍住了冲动。

      “咳咳……”男人轻轻咳嗽起来,“菩萨……你刚刚喂的水,呛到我了。”

      这人说话间流利许多,声量也没有方才那般虚弱。

      柳慈音很难得的心生诧异,她放下水碗,拿起炕上温着的铜盆和巾子,替他擦拭干净咳出来的水渍;然后揭开后背的纱布,仔细端详起来。

      昨天还在生出脓血烂肉的伤口,今日便已经生出新肉了。虽然还有血渍糊在上面,触目惊心,但实际上愈合的速度,快得出乎柳慈音的预料。

      她从前照料过不少流民的伤病,那些人平日里不过两碗稀粥、半块馍馍果腹,伤口总要拖上许久才能收口。庵堂素日无荤,她常得借城郊农户的灶台,炖些最简易的肉汤给伤者补身。

      眼前这人,却在这般清苦的境况下恢复得如此迅猛。

      柳慈音指尖在纱布边缘顿了顿——此人筋骨底子绝非寻常流民可比。不知是何缘由,引来了覆雨楼的玄字追杀令?

      “菩萨,”男人出声打断了柳慈音的思绪,低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出家人不打诳语。”

      柳慈音沉默不语。

      “你在怕谁知道我的伤?”男人又开口,说出的话语是疑问,但语气却平静得如同陈述事实。

      柳慈音解开他身上裹紧的布条,用巾帕沾水,将伤口周边凝固的血渍轻轻擦掉,准备给他换药。

      “嘶——”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但阻止不了他的刨根问底,“你不是这儿的人。你和那几位尼姑不一样。她们都不敢直视我。”

      柳慈音从炕边摸过药膏,瓷瓶在炕沿磕了一下,发出声脆响。她挖了一块膏药,毫不留情的将它拍在刚长出新肉的伤口上,指腹碾着药膏往肉里按。下手之重,让方才擦掉的血渍又溢出新的鲜红的液体来。

      “唔——”男人吃痛,发出一声闷哼,浑身肌肉紧绷,满头冷汗。

      柳慈音的嘴角终于有些上扬,往男人口中塞了一团叠好的布条:“你需要静养,莫再多说话了。”

      待她将药抹开,用干净的纱布覆盖好伤口,将布条从男人口中拿出来,剪下被口水浸湿的部分后,缚住他的胸,在后背结结实实打了个结。

      男人喘着气,从嘴里憋出一句话来:“没想到……竟有别人给我上刑的一天……”

      想来此人应是官场之人,触及了某些不可告人的秘辛,才会招到覆雨楼追杀。

      柳慈音心下已有几分决断,手中的活却不断,仔仔细细将男人散落的头发拢了起来,束在头顶。

      细看眉眼,他剑眉星目,即使背着天光,也能从其眼眸中看到光亮。她果真觉得有几分面熟,似乎从前见过。

      “菩萨,”男人也偏过头看着她,眼神直直的望着,像要将她全部看穿,“你可是上京人士?”

      面对任何询问,柳慈音都不会直接回答。

      只是,她的缄默来的太迟。

      男人自从苏醒之后,就将这庵中他见过的所有人的一举一动记在了心里。

      “你的口音粗听上京口音。”他开始垂下眼喃喃自语,好像陷入了自己的思考中,“可细听之下,个别字眼又带着章台口音。我来章台约摸一个月,听过城里本地人说话,和你很像,可有些语调又有不同……”

      “你的原籍,或许并不是章台县,而是周边的县城。”

      他说完话,抬眼瞧向柳慈音。

      室外的寒风还在透过开着的窗户往屋子里钻,但柳慈音厚重的棉衣下还是被冷汗浸湿了。

      仅从口音便能猜准她的出身,此人的观察细致入微,绝非常人。而他的口音听起来也是上京人士,加上之前仿佛见过的眼熟感,柳慈音在脑中疯狂的寻找着朝中官员名单。

      她想到了诸多人士,上到一品三公,下到从九品国子监典籍,但都和眼前这张脸对不上号。

      两个人沉默的互相看着,空气像被寒风冻结,凝成了冰。

      带着哭腔的了缘的出现,打破了沉默:“柳居士,两位官爷走了……他们说会派遣捕快们去郊外驱狼,并且找寻了尘的下落……”

      捕快……

      萧无名?

      这个名字猛地在柳慈音心头炸开。

      她忽然记起——萧无名,上京寒门出身,十三岁便以断案奇才破格入京兆府稽查司当捕快。十六岁那年,他协助御史台破获一桩惊天贪墨案,一战成名,成了大豫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捕头,得了个“京中第一神捕”的名号。

      只是捕头终究是吏,不算官员,不在品级序列里。先前她只在官员名册里搜寻,反倒把这号人物漏了过去。

      “柳居士……?”了缘不见她回应,疑惑的走近前来,在她面前挥了挥手。

      “知道了,你和住持先休息吧。”柳慈音下意识的本能回应,“斋饭放在佛堂了,应该还没冷,你们先吃吧。”

      她的脑子里一团乱麻。

      前有萧无名这匹狼等着挖出她所有身份,后有章台县衙役们这些虎,即将搜寻了尘的尸身。她不想让了尘死无全尸,才匆匆找了一片无人之地将其埋葬,并不能保证不被人发现。

      救了萧无名,这是柳慈音有生以来做过的最后悔的一个决定。

      “庵里死了人?”萧无名的注意力被了缘的那句话吸引了去,“是给我送过药的两个小尼姑之一?”

      柳慈音神色不再平静。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左手已经摸至外袍一下,触碰到三叠刃的刀柄——理智就在崩溃的边缘。

      了缘见萧无名醒了,还能说话,心中的悲伤被喜悦冲淡了几分,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你能醒过来……真是太好了!我们庵里的了尘,昨夜在佛堂做功课后,一晚上没回屋,今日找了一天也没找到,怕是被郊狼叼走了……”

      柳慈音按住三叠刃的刀柄,强行打断了缘:“了缘,施主还需要静养,不要用其他事打扰施主。”

      了缘心思单纯,现下脑子里也被各种突发事件冲昏了头脑,没能察觉柳慈音的与平时不同的生硬语气。

      “对,对不起施主,我这就出去告诉住持您醒了。不打扰您了!”说罢,了缘急急忙忙的跑开了,出门时顺手带上了门。

      “现在只剩你和我了。”萧无名淡然道,“你不会杀我的。”

      柳慈音:“施主,我听不明白。”

      “因为,你已经救过我两次了,柳菩萨。”

      萧无名闭上眼睛,将下巴枕在炕上,做出一副慵懒舒适的模样。

      “如果你要杀我,大可不必费尽心思治我;也不必为了救我,昨夜与追杀的人大动干戈。”

      柳慈音沉默了。

      静谧的室内,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柳慈音的三叠刃就要出鞘,只需一瞬,就能让萧无名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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