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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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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慈音被章台知县邀请进了衙门书房。这三个月里她曾无数次夜访此处,从未发现过任何异常。知县的府邸她也暗中造访过数次,亦没有任何发现。
那时她就知道,从侧面暗探章台县,可能没有任何结果,必须要亲身入局,才有可能接触到一二。
于是,柳慈音从即将入冬开始,就在城中大兴善举,救济流民。
只是没想到,她耐心等待了这么久,突发的事件竟然全部堆在一起找上门来。
“柳姑娘,久仰久仰。”
来人身着官服,身姿清减,看起来四十来岁。
柳慈音朝知县行礼:“妾,见过知县大人。”
章台知县捻着胡须笑道:“久闻柳姑娘以弱质之身,怀悲悯之心,见饥者予食,遇病者施药,实乃我章台百姓之福。本县虽为地方父母官,见姑娘此举,亦深感敬佩啊。”
柳慈音不好抬头,只把礼行的更重:“阿弥陀佛,知县真是折煞妾身了。”
“在下周叙,任章台知县已逾五载。眼下正值岁末,县里琐事繁杂,未能及早为姑娘接风,实在是失礼了。今日听闻姑娘又在城外接济流民,心下感念,便冒昧请姑娘过来一叙,还望姑娘海涵。”
周叙伸手,堪堪扶了一下柳慈音,未多做触碰,见她顺势起身,便邀她入座。
柳慈音不再推辞。
“不知大人有何吩咐?”她问道。
周叙收敛了方才的和煦笑意,神情陡然一沉,眉宇间凝起几分审视的锐利,周遭的空气仿佛都滞重了几分:“柳姑娘,不知原籍何处?师从哪位高贤?又为何偏偏选在章台行此善举?”
柳慈音垂眸敛目,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应答寻常问询:“妾名柳慈音,原籍上京。师从普觉寺慧空大师,此番南下原是为礼佛苦修。过所放于借住之处,若大人需查验,容妾身取来便是。”
“不必了,柳姑娘莫要多心。”周叙脸上重又堆起笑意,“周某不过随口一问。只是姑娘既行苦修,手头怎会有这般宽裕银钱用于施舍?莫非……与上京柳氏沾亲带故?”
柳慈音似早有预料:“大人说笑了。妾虽姓柳,却只是上京柳氏的远房旁支,早已家道中落。幸得慧空大师垂怜,每月初五会送来些许银钱。妾身想着,与其自奉,不如散财济贫,也算为修行积些功德。还望大人体谅。”
周叙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胡须若有所思。
柳慈音自觉毫无破绽。她行走江湖的一应身份,早在进入覆雨楼之时便已做好。来往书信从来都以普觉寺慧空大师为收信人,已经七年。若周叙要查,也查不出任何问题。
周叙想来是琢磨不出门道,便开口道:“已至晌午,不如请柳姑娘留下用膳?不知姑娘现居何处?若是住处简陋,倒不如屈就住到周府来。内子平日里也常念着行善积德,正该向姑娘讨教一二,也好让她尽心款待,全了周某这份谢忱,姑娘意下如何?”
柳慈音心念静心庵的人和事,探查消息也不能显得太过急切,便拒绝道:“多谢周大人好意,妾心领了,妾住在城郊静心庵,已三月有余,早已习惯。若大人不弃,可否赏妾身一些斋饭?妾好回去与庵内众人分享。”
“既如此,周某也不强求姑娘。”周叙听完柳慈音的拒绝,明显松了一口气,“来人,为姑娘准备一些斋饭,护送姑娘回静心庵。”
柳慈音看见从书房外进来的两位衙役,颇有一种押解犯人之意。
她指尖在袖中蜷了蜷。
前几日,她还在等待着章台知县的注意——与这位知县搭上话,是她获得新情报的重要一步。那时的静心庵干干净净,就算衙役去查,除了经书和药草,什么也搜不到。
可世事偏就这么阴差阳错。
昨夜了尘“失踪”,那个身份不明的伤者还躺在西厢房……偏偏在这个时候,周叙带着衙役找上门来。
这哪里是送上门的契机?分明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柳慈音垂下眼,将那点翻涌的焦躁压回心底——打草惊蛇的代价,她付不起。
——
柳慈音迈着平稳的步伐走向城郊的静心庵,手执食盒,里面是周叙吩咐厨房制作的斋饭。
两名衙役一左一右,走在她的身侧,时而瞥眼看看她的神情。
她神态自若,看不出一丝令人起疑的情绪。
遥遥的可以望见静心庵,竟然门户大开着,十分反常。
章台衙役自然知道,这种小尼姑庵,在冬天是不会开门迎客的。其中一人神色一凛,朝另一人使了个眼色,自己快步上前踏进了佛堂里。
柳慈音这才露出些疑惑的神情,正要追上前去看看,却被留下来的衙役扣住了手腕。
“柳菩萨,前面可能出了事,莫要着急!”
她闻言皱起眉头,乖乖停在原地等候安排。那衙役的手劲儿贼大,攥得柳慈音生疼,露出了些许痛楚的表情。
衙役见状,赶紧松了手,改为用手臂拦在柳慈音身前。
不出片刻,先一步进门的衙役便出来了,站在门口招手,示意他们过去。
柳慈音急急赶到佛堂内,那一句“怎么了”还没能问出,就见到住持和了尘跪坐在佛堂的桌前低声哭泣。
桌上放着了尘前一晚未做完的功课,和那个“落在”雪地里,沾血的棉帽。
“庵里的小尼姑不见了,她们找了大半天,只寻着这顶帽子。”
“出了人命关天的事,怎不早报官?”
这两名衙役沉下脸,立刻盘问起众人。
柳慈音将食盒放在佛堂供桌旁,对着佛像盈盈跪下,声音平静却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今晨了缘师妹来寻我,问可见过了尘。妾实在不曾留意……庵中向来清静,柴火吃食都是轮值打理,原以为她许是私下去了县城。”
她顿了顿,垂下眼睫,眼中攒起泪花:“妾今日进城采买棉衣时,特意问过城门口的守卫,他们说今早并未见尼姑模样的人进城。想来是……是妾大意了,未曾及早报官。”
了缘的脸上一片水痕,眼睛都哭得通红,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哭诉道:“两位大人,了尘,她会不会是被郊狼叼走了?”
“此话何讲?”衙役们问道。
“我们……我们师徒三个,还有柳居士,轮着去后山拾柴时,常远远听见林子里有狼嚎,那声音阴恻恻的,听得人头皮发麻,每次都吓得赶紧跑回庵里,把门锁得死死的……”
了缘抹了把眼泪,指着那顶带血的棉帽,声音中满是悲戚:“这帽子……就是在拾柴的那条山路上找到的。了尘她……她定是遭了狼害了……”
“这两日风雪这么大,郊狼还会出来乱窜?”
柳慈音适时抬眼,声音带着几分后怕:“大人有所不知,前夜就有个流民倒在庵门口,后心被狼爪抓得血肉模糊,险些没了性命,还是我们合力救下来的。”
她扶着供桌慢慢起身,膝盖因跪得太久微微发颤:“可见这畜生近日正凶,风雪天也拦不住的。”
“那人还在庵里?”另一个衙役追问,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在的,就安置在后院客房养伤。”柳慈音侧身抬手,“两位大人请随我来。”
这两位衙役依旧是之前的安排,留下一人守在佛堂,另一人跟着柳慈音走向后院。
接下来前往客房每一步,柳慈音都像踩在刀尖一般危险重重。
她在赌,赌那个男人昏昏沉沉神志不清;赌那个男人缄口不语;赌那个男人配合自己的谎言。
若是那个男人是个聪明的,他应该知道暴露自己在追杀之下还活着,会是怎样的下场。
衙役打开了西厢客房的门。
“你回来了……?”他发出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