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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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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尚早。
章台县城的城门刚卸下门闩。
柳慈音裹着棉袍,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往里走。她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在空中霎时凝结成水雾,氤氲一片。
城门口的积雪被往来的车辙碾得瓷实,结着层薄冰,偶有赶早的骡车驶过,铜铃在冷冽的空气里荡出清越的响。
沿街的铺子大多还关着门,门板上积着尺许厚的雪,檐角垂下的冰棱足有半尺长。少数开了门的,多是早点铺子,笼屉冒出的白汽混着油饼的香气,在雪雾里散得很慢。
穿过主街,柳慈音来到一座药材铺前。
药材铺尚未开门,门板上还凝结着雪霜,透出一股寒气。
柳慈音轻叩店门许久,门内终于有人开门。
大清早的,掌柜本想痛骂一番扰其清梦的来人,撤了一块门板仔细一看,原来是自家常客,生生忍下了这口怨气,陪笑道:“原来是柳娘子。快请进。”
柳慈音侧身进门,将手里的药方递给掌柜,欠身道:“阿弥陀佛。抱歉惊扰了掌柜,只是城外流民众多,有人被郊狼咬伤,危在旦夕,急需这一副药吊着命。还请掌柜通融。”
“好说,好说。”掌柜理了理衣襟,恭恭敬敬的拿着药方到药柜中找药。
柳慈音是这家药铺的常客。她分明穿着粗布衣裳,每每前来,却出手十分阔绰。
药铺掌柜默认她是某个达官贵人的奴仆,为了不被人知晓身份,才装作郊外尼姑庵的客人。因此对她十分客气。
柳慈音在店内蹭一蹭炭火暖意,让自己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活络起来,看似随意的询问道:“掌柜最近生意如何?入冬以后太冷,妾只能在庵里做做功课,没能照顾到掌柜生意,真是不好意思。”
“柳娘子这话说的,我这药铺无人光顾才是好事呀!”掌柜谄媚道,“说明冬日里百姓也身体康健,安居乐业!”
“若是这样,那您这铺子如何能经营的下去呢?”柳慈音问。
掌柜笑道:“那只是在下一个愿望而已。今年入冬前,柳娘子的驱寒方子在县城里传开了,最近为了防冻伤,来抓药的客人比前两年多上好几倍。城外的流民也有您时常免费坐诊免费抓药,都是您垫付的钱,我可一点都没少赚。”
柳慈音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对了,您这方子,还传到隔壁六阳县了,前几天有一群人来,拿着方子找我抓药,差点把我这仓库都搬空啦!”掌柜看似抱怨,实则炫耀,“这大冬天的药材进货可难了,卖空了我可就难办了,所以我好说歹说留下了一半,可不敢都卖了。”
“六阳……”柳慈音重复了一遍。
掌柜想起什么似的突然问道:“柳娘子去过六阳县不?那儿的药材可好了,十几年以前都是御供。只是后来好像出了什么事情,御供的资格便被撤了,怪可惜的。六阳的人都沦落到来我这儿买药了,唉……”
柳慈音感觉自己被炭火烤久了,头有些发晕。她离开了炭盆,走到柜台处将抓好的药拿走:“妾从北方来此礼佛,不曾到过六阳。若有机会,妾必当前去六阳看看曾经的御供之地。多谢掌柜的。”
“慢走啊柳娘子,下次再来!”掌柜客客气气的将柳慈音送出门,重新合上了门板。
六阳县,离章台县不远,骑马翻过一座山,两日便到。
柳慈音对六阳的熟悉程度,比章台还要高。
她确实从北方上京而来,但那是在被迫成为覆雨楼杀手之后。
在这之前,她和师父,生活在章台县郊,一个叫鹤径村的地方。柳慈音跟着师父,在村子里学习医术,行医救人——直到她十三岁的那一年,覆雨楼找到了他们,将他们掳至京郊。
她也并非从小跟在师父身边。
在更小的时候,她没有名字,在六阳的街头流浪。
她忘了自己是谁,忘了家在何处,扮作男孩,每日蓬头垢面的在街头和一帮流民乞丐争夺吃食。是师父来到六阳,将她接走,给了她幸福安宁的三年时光。
所以,六阳县的每一个角落,柳慈音都了如指掌。
只是,没有师父在的地方,柳慈音都毫无兴趣。
“六阳县来人了,会是白衣军吗?”柳慈音心头念道。
冬日苦寒。柳慈音在药材铺里磨蹭许久,再出来时,街上却已经热闹一片。
挑着担子的货郎缩着脖子小跑,卖早点的摊子冒起白汽,掌柜的手冻得通红,仍在麻利地给客人装着热包子。
街角墙根下,几个流民裹着露出棉絮的破袄,伸出冻裂的手乞讨,却不像别处那样眼神麻木——偶有路人递过半个窝头,他们会嘶哑着道谢,眼里还剩点活气。
从上京出来时,柳慈音见过更冷的冬天。
京城的街雪被马车碾成黑水,达官显贵的朱门里传出丝竹宴饮,暖阁里烧着银丝炭,丫鬟捧着银盆伺候洗手;而胡同深处,有母亲抱着冻僵的孩子哭,只因交不出“炭敬”被拆了门板。
越往南走,苛捐杂税的名目越杂,到了州府地界,连走路都要交“踏街钱”,流民像潮水般涌向城外,饿殍在官道边缩成一团团黑影。
章台县比起那些城镇,已经好上不少,县城内虽有流民,但还算是井然有序。
这样的世道,必然激起百姓的反抗。
据柳慈音所知,光她出生后二十年来,民间大大小小的起义组织有几百个,然而诸多都不成气候,或被朝廷派兵镇压,或被朝廷招安。
覆雨楼正是朝廷用来暗中控制这些起义组织的兵器。杀手们在黑夜中穿梭,在宁可错杀一万,也不可放过一人的原则下,杀死了众多起义首领,在民间逐渐成为了恐怖传说,虽然他们不知这些杀手们隶属于什么组织,但足够令人闻风丧胆。
但这些也阻挡不了百姓起义的步伐。近年来,白衣军是最成气候的一支起义军队。
柳慈音接到的指令,便是要不惜一切代价的找出他们的首领,将其暗杀。若是地方官员有所勾结,她也将一并抹杀。
“这位娘子……行行好……”
路边有一个小乞丐挣扎着爬过来,扒住了柳慈音的裙角。
柳慈音蹲下身,从腰间摸出两个铜板,放在了小乞丐手心里,然后头也不回的站起身往前走。
世间再苦,她也无能为力;她现在能救的,只有身在覆雨楼下落不明的师父。
——
静心庵的大门在冬日一直紧闭。除了佛门节日会有人上门礼佛,其他时候为了防寒,庵门都不会开。
柳慈音带着药回到庵门,敲了敲门。
守门的小尼姑了尘打开了门,急切道:“柳居士,你快去看看伤者吧。他总要下床离开!”
柳慈音淡淡的将药包交给了尘,嘱咐她去厨房将方子熬了,自己前往厢房查看重伤男人。
男人许是累了,趴在床上一声不吭。
“失血过多,还能有精力从床上起来,才是奇也怪哉。”柳慈音心想。
她轻轻接近昏睡的男人,仔细查看背上的纱布,已经渗出了许多鲜血,浸湿一片。
柳慈音从自己屋中取来药箱,拿出烈酒,将银剪子和银针等用具都消毒一遍后,将男人身上湿漉漉的纱布用剪子剪开。
他的伤口重新暴露在视野里,除了鲜血以外,还有黄色的脓液和腐肉。
没有半点迟疑,柳慈音取出药酒,含在口中喷在男人的伤口上。
“呃啊——!”
剧烈的疼痛唤醒了昏睡的男人,他叫出声。
柳慈音取出银针刺穴,将他几处大穴都封锁,让他趴在床上动弹不得,好让自己用小刀将腐肉剜出,用针线缝上伤口,再敷上去腐生肌的药膏。
“只要我不死……你们永远都阻止不了我……”男人断断续续的咬着牙,从牙缝挤出这句话。
柳慈音默不作声,手中剜□□针的动作不停。
“放开我……”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小。
待柳慈音注意到的时候,他已经又一次昏死过去。
柳慈音重新给他绑上纱布,把他在窄炕上安顿好,而后取出一卷佛经,坐在他旁边开始研读。
她在等待药汤,也在等待黑夜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