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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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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冬,夜。
章台县郊外的山脚处,风卷着雪,扫过光秃秃的树,发出尖啸。
静心庵嵌在山坳里,青灰墙落满雪,檐角冰棱垂着,冰冷刺骨。
庵门闭着,积雪没了半截青石台阶。四周无声无息,雪落地上,只有极轻的“沙沙”,像怕惊了什么。
突然,“咚”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打破了这寂寥之境。
门内念佛的功课声戛然而止。门闩被慢慢抽开,做功课的小尼姑小心翼翼的打开了一条门缝查看。
雪地里多了个人,身着粗布棉衣,后心氤氲出一片暗红,就这样倒在阶上。血从身下漫开,红得扎眼,很快和雪冻在一处,硬成一块。他胸口微微起伏,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风还在刮,雪还在下。只有那点微弱的起伏,在这片冻透了的死寂里,显得格外突兀。
“施主?”小尼姑发出颤颤巍巍的声音。
倒在阶上的人无声无息。
“来人——快来人呀!”
尖叫声彻底打破了静心庵寂静的夜。
庵内总共一名住持,两名小徒。东厢房的住持和尼姑闻声赶来,手忙脚乱将如死尸一般的男人搬进西厢空置的客房。
住持用粗布将男人深红的伤口按住,嘱咐小尼姑:“快去请隔壁柳居士前来!快去!”
——
西厢另一间客房内,柳慈音缓缓睁开双眼。
庵内的吵闹声早就将她吵醒。
她在炕上翻了个身,保持平稳的呼吸,尝试重新入睡。
“砰砰砰”,客房门被人急切的敲着。
“柳居士,您醒着吗?求您醒一醒,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柳慈音听着小尼姑带着哭腔的请求,又翻了个身,眼睛却是睁着,望着黑漆漆的窗。
屋外下着大雪,阴云密布的夜晚,没有月光。
“柳居士……”
叩门声几次后停止了,小尼姑哭着离开了柳慈音的门前。
柳慈音这才起身,下了窄炕,拿起门边的半旧的青色棉袍披上,拎着药箱打开了房门。
寒风一瞬间灌入房内,冷得柳慈音直打颤。
她迅速关上自己的屋门,来到隔壁。
住持和尼姑们正在手忙脚乱的隔着衣服尝试止住男人流的血,可惜只是徒劳。
小尼姑急得在屋里团团转,抬眼间看见了柳慈音,立刻扑了上来:“柳居士,救救他吧!”
“自然。”她轻声应道,神情仿若古井无波。
住持见她前来,朝另一个尼姑挥挥手,让开了窄炕上的位置,请她入座。
“阿弥陀佛,柳居士愿意帮忙,实乃我佛慈悲……”
柳慈音打开药箱,取出一把银剪子,一卷银针。
“请住持将我房内烧炕的柴火移到这间来用吧。”柳慈音一边准备一边嘱咐,“再烦请了尘,了缘,你们前去烧些热水来。”
住持和尼姑们纷纷应允,离开了厢房。
房间太昏暗,柳慈音又添了两盏煤油灯。借着光,她仔细看了看蓬头垢面的男人,确认是从未见过的陌生人,才用银剪子将他身上污秽残破的衣物剪开。
男人身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最致命的一处在后心:伤口是三道并列的细长深痕,边缘齐整却带着细微的倒刺,像是被什么扁平的锐器同时划开,入肉极深,皮肉外翻处能看见森白的骨缝。最特别的是每道伤痕末端,都有一个极小的月牙形凹痕,像是锐器收势时特意拧了半寸留下的印记。
柳慈音轻拭去伤口不断涌出的血液。
是三叠刃。
覆雨楼特制的短刃,巴掌长短,刃身呈三指并拢的形状,边缘开着极细的反刃,收招时手腕翻转,能在伤口尾端留下月牙印。寻常人后心挨这么一下,三道刃痕正中心脏,绝无生机。
他却还活着,虽然仅剩一口气,说明此人心脉异常,与常人不同。
这三叠刃,此刻就别在柳慈音的腰间,隐藏在外袍阴影之下。
覆雨楼分天地玄黄四级杀手,天字追杀一人,地字追杀七人,玄字追杀十四人,黄字乃学徒。
从玄字开始,人手一把三叠刃,若再往上,则有各自的独门功夫和武器。
柳慈音没有在男人身上发现除了三道并排刀口外的其他特殊伤痕。
此人被玄字追杀,却未一击致命,还留了一口气,逃到了静心庵门口。
柳慈音微微笑了一下。
这位玄字杀手若被人知道任务失败,必会受到严惩。
可这与她又有何干系呢?覆雨楼内,互不相扰。
柳慈音从药箱中取出烈酒,将银针浸泡其中,着手准备施针止血。
屋内的温度逐渐升高,是住持将柴火挪到了这边的窄炕里烧了起来。
了尘和了缘两个小尼姑烧好热水,拿了粗布帕子回到屋中,不敢直视炕上赤裸上身的男人,扭着头将东西交到了柳慈音手里。
煤油灯的光昏昏沉沉,三盏灯芯都挑得极矮,将屋子照得半明半暗。
她捏起消毒后的银针,屈指在伤周几处穴位上点了点,跟着腕转针落,几枚银针斜斜扎入皮肉,血涌顿时缓了些。
了尘和了缘缩在屋角,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盯着地面青砖缝,余光却不由自主往炕那边瞟,撞见男人裸着的脊背时,又慌忙垂下头,耳尖红得要烧起来。
柳慈音神情自若,拿起布巾蘸了烈酒,按住伤口边缘轻轻擦。血沫混着酒液往下淌,滴在炕席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她另一只手打开瓷罐,挖出半凝固的药膏,是深褐色的,带着草木苦气,用指尖抹开,一层一层敷在伤口上。
最后取过干净的纱布条,绕着他的胸缠了几圈,在背后打了个紧实的结。
全程没半点多余动作,银剪子、银针、药罐被一一收进药箱时,煤油灯的光刚好落在她垂着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淡影。
炕上的人仍昏着,呼吸比先前匀了些,后心那片包扎好的布条,暂时没再渗出红来。
“明日早晨,我需要进城采买药材,才能真正让他保住一命。”柳慈音起身走到两个小尼姑身边,“你们需要仔细看好伤者,若是他醒来,千万不可让他活动,必须在炕上静养。”
了尘和了缘频频点头。
柳慈音回到了自己的屋子,放下药箱,重新躺回炕上。
窄炕还是温的,却烙得人睡不着。
她摸出腰间的三叠刃,在黑暗中抚摸着刀鞘的纹路——交错重叠的浪涛纹和云雷纹,是覆雨楼武器的标志性暗纹,时刻提醒着柳慈音的身份。
实际上,她已经成为覆雨楼的杀手七年,如今的她,已经晋升到地字追杀令,善用药用毒。她造下无数杀孽,只是为了向覆雨楼换取师父的安全。
七年了,每每闭上眼,柳慈音的脑海就被一片尸山血海吞没。
血锈味混着药香,怪异的气息在她的梦中萦绕,手上黏腻的血渍,怎么都洗不净。
她猛地坐起身,指尖在炕席上抠出几道浅痕。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簌簌声敲打在屋檐上,诡异可怖。
方才闭眼的片刻,柳慈音又坠进了那片熟悉的猩红。满地血污漫过青砖缝隙,散落的药材混着焦黑的木屑,被大火舔舐得蜷曲变形,空气里飘着苦涩的药香与灼人的烟味,缠得人喘不过气。
她又看见自己缩在地窖暗格里,双手紧紧的捂住自己的嘴巴,才没发出任何声音。上方木板的缝隙漏下几缕光,是一片黑暗中唯一能看见的东西。忽然有重物砸在窖口的声响,震得土屑簌簌往下掉,她循声望去,深红的液体顺着光的缝隙向下滴落,带着铁锈味的黏腻感,在她眼前凝成小小的水洼。
柳慈音在世间行走时,常以带发修行的佛门弟子自居,跟着僧众救济灾民、吃斋念佛,试图用经文压下那些翻涌的碎片。可每当闭眼,那猩红汹涌的梦魇总会准时涌来,把所谓的平静撞得粉碎。
天已蒙蒙亮。
柳慈音坐起后就没再躺下,枯坐到黎明。终于,她起身穿衣,趁着天光,离开静心庵,进了章台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