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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声的怒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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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甩着烫得钻心的手指从厨房出来的谢梧攸,听见这熟悉的吼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连嘴唇都泛着青白。
她太清楚了,宋伟这又是犯病了。
两年前,宋伟非要出去打工补贴家用,留她一个人在家喂养十几头牲畜。
一次半夜骑摩托车回来,出了车祸,撞到了脑子。从那以后,得了暴躁症。
之前虽然会吵架,吵完依旧有说有笑。
但现在对家里的妻女所做的一切都要挑刺。不管是饭菜咸了淡了,还是院子扫得干不干净,大到喂牲畜的时间,小到碗碟摆的位置,他总要揪着点由头骂上两句。
谢梧攸攥紧了烫得起泡的手指,指甲嵌进掌心,疼得她心头一颤,却愣是咬着牙没吭声。
她太清楚了,面对宋伟的怒骂,只能憋屈地忍着,要是敢反驳上两句,这个犯了病的人就会像疯狗一样,逮着什么骂什么,什么难听的话都能往外蹦,甚至还会摔东西。
可谢梧攸的沉默,在眼里却成了无声的反抗。
他见没人搭理,火气更盛,抬手就把手里攥着的喂料勺往地上一扔,勺子在地上滚了几圈,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的目光扫过院子角落堆着的垃圾——那是谢梧攸攒着,想等攒多了一起卖掉换点零钱的废纸壳和塑料瓶,此刻却像是戳中了心里那根挑刺的弦。
“一天到晚在家闲着,屁事不干!”
宋伟的唾沫星子喷了一地,指着院子里的垃圾堆,又指着堂屋的门,声音尖利得像是要掀翻屋顶。
“垃圾堆在那,等着给人看笑话的?你就不干,留我干你娘个逼的。”
他骂骂咧咧地冲进屋里,一眼就瞥见了客厅那张平常最整洁的桌子,桌面上沾着柯允早上吃饼干掉的碎渣,那点碎渣在他眼里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双目赤红。
“你看咯!你看咯!”
柯寻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桌面上,吼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郑夏枝的围裙上,落在那片狼藉里。
“在家待一天,桌子脏成这样也不知道擦!昨天的碗我看你就没刷干净,摸着都油腻腻的,你搁家干啥,你去死好了,死了比这好!”
“那十几头牲畜我也不喂了!”
他猛地转过身,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谢梧,盯得她浑身发冷,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
“累死累活喂完牛,回来连口热汤都喝不上!一到晚上就急,就你忙,就你累!这么晚了,谁家还像你这样,连顿饭都做不出来!”
一句句怨毒的话,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谢梧攸的心里,扎得她千疮百孔。
她从凌晨五六点就爬起来,摸黑就去挑草喂牛,早上的风吹着刺骨的冷,冻得她手指发麻。
喂完还要烧水弄面,给宋昭迟做早饭,中午就出去找草,打草喂牛,一刻都没闲着。好不容易歇口气,就被宋昭迟喊去撵猫,汤熬糊了,手被烫出了泡,她连句疼都没来得及说,就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这些日子积压的委屈,像是涨满了的洪水,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谢梧攸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柯寻,压了两年的隐忍和憋屈,在这一刻化作了嘶哑的怒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站着的力气都快没了:
“我不干?!你眼瞎了是不是!你不要可以不要,这家里哪一天我闲着了?!”
她举起那只烫得起泡的手,手背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掌心的茧子厚得像老树皮,手背上还有冬天洗衣冻裂的口子,结了痂又裂开,反反复复,新伤叠着旧伤,纵横交错得吓人。
“我五六点起床喂牛,地是我扫的,草是我砍的,哪一样我没弄?我不弄这个家早就塌了,那还能叫家吗?”
“那垃圾在那,你不能弄吗?你手呢?长着是摆设吗?”
“桌子我中午才擦过,孩子吃饼掉的渣,你看到了你怎么不弄?你眼里就只有挑刺的份!”
谢梧攸心里的酸痛,疼得她浑身发抖,眼泪淌了满脸,糊住了视线。
“你说我碗没刷干净,你摸着良心说,你这两年,刷过一次碗吗?就干这点活你就受不了了?”
“你撞了头,我心疼你,顺着你,忍着你!”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的嘶哑,“家里里里外外,哪一样不是我弄的?十几头牲畜,哪一次不是我帮着你喂的?你也不卖,小孩生活费也不给,家里哪还有钱了?你说啊!”
宋伟被她吼得一愣,随即更加暴怒,他抬脚就踹向旁边的板凳,板凳应声倒地,撞在墙角的锅碗瓢盆上,发出一阵刺耳的破碎声。
他像疯了一样,伸手抓起桌上的碗,一样一样往地上摔,白瓷碗碎了一地,瓷片飞溅。
“你还说?!就你能说!”
他指着谢梧攸的鼻子,双目赤红,唾沫星子横飞,“你个臭女人!汤熬糊了还有理了?!碗摔碎了还有理了!我看你就是贱!你娘的逼!”
谢梧攸看着他狰狞的嘴脸,看着地上翻倒的板凳和破碎的碗碟,看着厨房里淌了一地的浓汤,看着自己那双粗糙得认不出的手,突然就没了力气。
她浑身脱力地往后退了两步,脊背撞在冰冷的墙上,疼得她闷哼一声,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你弄死我,你今晚不弄死我,你就不跟你爹一个姓!”
她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带着破罐子破摔的豁出去,“我为这个家操碎了心,熬白了头,把所有的苦和累都咽进肚子里,换来的就是这些?!”
堂屋的宋昭迟早就习惯了这样的争吵,一点点小事就能吵得天翻地覆。
她本来一点都不想管,也不想听,可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睛,看着地上的狼藉,看着父亲狰狞的脸,她受不了。
“你干什么了!”
宋昭迟的声音发着抖,却还是梗着脖子骂回去,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我妈累成这样,你哪来的脸骂她?!你看看你自己,除了骂人摔东西还会干什么?!”
她怕这个得了病的爸,怕得腿肚子都在打颤,可话却一句比一句冲,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委屈都喊出来。
窗外的狸花猫,还在慢条斯理地啃着耗子,时不时发出几声满足的呼噜。
可屋里的人,却觉得浑身发冷,冷到了骨头缝里,冷到了心口上,像是掉进了冰窖,怎么捂都捂不热。那点从窗外透进来的晚霞,也像是被冻住了,连一丝暖意都透不进来。
逼仄的客厅里,空气里浮着隔夜饭菜的馊味,混着呛人的烟味,绷得像根浸了水的棉线,稍一扯就断。
宋昭迟那句带着哭腔的反驳刚落地,宋伟搁在桌沿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出青白,跟着,他“啪”地一掌拍在桌面上。
豁了口的搪瓷碗震得跳起来,空酒瓶晃了晃,发出浑浊的轻响。
他额角的青筋突突地暴起,像几条攒动的蚯蚓,眼底的红血丝瞬间爬满眼白。
“死丫头!你娘的再给老子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