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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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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粗粝得像被砂纸磨过,裹着一股子淬了毒的狠劲,唾沫星子劈头盖脸地溅在母女俩的衣襟上。郑夏枝心里咯噔一沉,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将柯允死死按在身后。她枯瘦的手臂松松垮垮,却像一道摇摇欲坠的堤坝,指甲深深掐进柯允的手腕,掐出两道红痕。她皱紧眉头,眼神里的哀求与慌乱拧成一团,压着嗓子厉声喝止:“不许说了!快闭嘴!”
母女俩都噤了声,可这死寂,在柯寻眼里反倒成了最嚣张的挑衅。他不肯罢休,像一头被惹毛的困兽,在狭小的客厅里焦躁地来回踱步,皮鞋碾过地板,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嘴里的污言秽语像脏水一样泼洒出来,句句往最疼的地方戳——骂柯允是白眼狼,是丧门星,是那场车祸带来的讨债鬼;骂着骂着,又把火头引到郑夏枝身上,怨她是个窝囊废,养出这么个忤逆种,怨她这些年只会忍气吞声,连个孩子都教不好。
那些话,是刻进骨头缝里的打压,是日复一日的贬低,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着柯允的心。她看着父亲唾沫横飞的嘴脸,看着母亲垂着头,肩膀微微发抖,鬓角那缕新添的白发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刺眼。先前的惧意被一股憋闷的火气顶上来,她梗着脖子,声音发颤却不肯退让:“你凭什么这么说妈!明明是你不讲理!”
这话像火星落进了炸药桶。柯寻的脸瞬间涨成紫猪肝色,他死死瞪着柯允,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下一秒,他猛地转身,朝着厨房的方向冲去,“哐当”一声巨响,刀架上的菜刀被他一把拽了下来。
冰冷的刀锋在昏黄的灯泡下,闪着瘆人的寒光,映得他的脸愈发扭曲。
“我弄死你!你个丧门星!活着就是来克我的是不是!”柯寻攥着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他将刀高高举起,手臂绷得笔直,那架势,哪里还有半分父亲的样子,分明是个被怒火吞噬的疯子。
郑夏枝的脸“唰”地一下褪尽血色,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她怕,比柯允更怕——她太清楚这个男人的混账性子,自从那场车祸撞碎了他的腿,也撞碎了他最后一点人性,发起疯来,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她手脚发软,却还是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拽过柯允,跌跌撞撞地往卧室冲,“砰”地一声甩上门,后背死死抵住门板。门外的踹门声和咒骂声震得门板簌簌发抖,她的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浑身抖得像筛糠。
“崽啊,别跟你爸吵了……”郑夏枝转过身,看着柯允惨白的脸,声音发着抖,带着浓重的哭腔,“他自从车祸后,脑子就不太清醒了……万一、万一他真的红了眼,你就没命了啊……”
这是恳求,也是警告,是浸透着无数个日夜心酸的妥协。柯允耷拉着脑袋,脸上是掩不住的苦涩。她默默拿起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指尖划过冰冷的玻璃,却连一个字都打不出来。那些翻涌的委屈和愤怒,在“没命了”这三个字面前,碎得一塌糊涂。
郑夏枝看着女儿失魂落魄的样子,终究是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又轻又沉,砸在空气里,闷得人喘不过气。她转身拉开了门,客厅里的咒骂声低了些,只剩下柯寻粗重的喘息,像一头累极了的野兽。她轻手轻脚地进了厨房,灶上温着的汤早就凉透了,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她却像是没察觉一样,盛了小半碗,端到柯寻面前,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喝点汤吧,喝完就去睡,别老盯着手机了……”
卧室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柯允盯着漆黑的手机屏幕,屏幕里映出自己通红的眼眶,和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她一点胃口都没有,随手把手机扔到一边,整个人瘫倒在床上。积攒了十几年的委屈和无助,终于冲破了防线,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滚落下来,洇湿了枕巾。那片湿痕慢慢扩大,像极了这个家,一步步烂到了根里。
自从那场车祸,这个家就彻底碎了。争吵成了家常便饭,尖叫、摔门、摔东西的声响,填满了每一个日日夜夜。母亲总是低着头,默默忍下那些劈头盖脸的怒骂,忍下争吵后整夜的辗转难眠,忍下那些被贬低、被打压的酸楚。柯允看着母亲日渐佝偻的背影,看着她鬓角新添的白发,看着她那双曾经清亮的眼睛,如今只剩下麻木和疲惫,总是忍不住想要维护她,忍不住要跟父亲顶嘴。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开口的时候,她的腿肚子都在打颤,心里怕得要命。
她多想改变这一切,多想把这个烂透了的家,拽回正轨。可她拼尽全力,却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连一点波澜都掀不起来。那些打压和贬低,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困住,让她喘不过气。
眼泪越流越凶,模糊了视线,也抽干了她最后一丝力气。她哭着哭着,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些争吵声、哭泣声、叹息声交织在一起,像魔咒一样盘旋不散。不知过了多久,她撑不住了,身子一歪,陷进了沉沉的睡眠里,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梦里,似乎都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只有一道刀光,在黑暗里闪着冷森森的光。
天刚蒙蒙亮,窗外的天色是一片灰蒙蒙的鱼肚白,连鸟雀都还没扯开嗓子啼鸣,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风掠过窗棂的轻响。柯允的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块,昨晚哭湿的枕巾还带着点微凉的潮气,蹭在脸颊上,又凉又涩。脑袋里昏昏沉沉的,像塞了一团乱糟糟的棉絮,稍微一动,就疼得厉害。
床头柜上的闹钟却不管不顾,尖锐的铃声刺破了清晨的寂静,一下下扎进柯允混沌的意识里。她费劲地掀开一条眼缝,视线模糊地扫过屏幕——五点。
两个红色的数字像针一样,刺得她眉心直抽。
她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胡乱地在床头柜上摸了半天才摁掉闹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妄图隔绝这恼人的清晨,碎碎念般地嘟囔:“再睡十分钟……就十分钟……”
话音刚落没多久,院子里的大公鸡就扯开了嗓子,“喔喔喔”的啼鸣声高亢又嘹亮,一声接着一声,穿透薄薄的窗纸,蛮横地钻进屋里,吵得人耳膜发疼。
几乎是鸡叫的同时,房门外传来郑夏枝慌慌张张的脚步声,伴随着她拔高了的嗓门:“允允!快起来了!鸡都叫了!再不醒上学要来不及了!”
柯允埋在枕头里,只觉得那声音和鸡叫声缠在一起,像两把钝锯子,一下下锯着她发胀的太阳穴。她蜷着身子,动都懒得动,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床板里。她知道,母亲的絮叨里藏着关心,可那关心,裹着一层又一层的压抑,压得她喘不过气。
门外的脚步声远去了,紧接着是厨房里锅碗瓢盆碰撞的叮当声。郑夏枝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生火、淘米、热馒头,柴火噼啪作响,蒸汽氤氲着,忙得脚不沾地,嘴里的絮叨却没停过,隔着一道门板,那些话断断续续地飘进来:“这孩子,昨晚肯定又熬夜了,说了多少回早睡就是不听……”“今天的粥得熬稠点,不然上午上课该饿了,饿着肚子哪有精神听讲……”“校服昨天洗了晾在竹竿上,可别又忘了拿……”
每一句都寻常,每一句都藏着逃不开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