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花开处》卤苦瓜

7、这是属于他们的万丈光芒 陆州

　　陆州和林小果睡的昏天黑地，睡袋外面露着两鸡窝似的脑袋。

　　林小果估计是梦见在南二条抢包子了，嘴巴时不时的还吧唧两下。

　　肖岑野早就坐起来了。他没穿那件厚外套，只穿了件松松垮垮的黑色卫衣，领口被风吹得歪向一边。

　　他正蹲在几块石头围成的灶台前，耐心地挡着风，火苗在他漆黑的瞳孔里跳来跳去。

　　“醒了？”肖岑野回过头，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涂迟熙还没应声，肩膀就多一件沉甸甸的外套。

　　肖岑野的外套很大，全是那种香草味。

　　“盖好，”他转过身去拨弄火堆，语气有点硬，却藏不住关心，“冻病了，下山谁背你？”

　　其实在山顶吃面没那么讲究，四包红烧牛肉面被他煮得刚好。

　　肖岑野这人平时活得糙，但在照顾涂迟熙这件事上，有着一种近乎强迫症的细致。

　　他先盛了一碗，在碗口细心地压了压，把那根唯一的火腿肠藏在面底下，递给了涂迟熙。

　　“吃吧，压压惊。”

　　“谢了野哥！”陆州伸手就要去接另一碗，被肖岑野一巴掌拍开。

　　“这碗给迟熙的，你自己没手？”

　　陆州抗议：“肖爷，你这偏心眼儿都快偏到西伯利亚去了。同样一起来的，怎么我连跟火腿肠的影子都见不着。”

　　肖岑野头也不抬，淡淡地回了一句：“你长得像火腿肠，不需要补。”

　　林小果在一旁笑得差点把面喷出来。四个人就这样围着那团小火堆，在满天星斗快要散去的时候，大口大口地吸溜着面条。

　　热气腾腾地扑在脸上，把那点清晨的寒意全给撞碎了。

　　天边不知什么时候变了颜色。

　　起初是一层薄薄的灰紫，接着像是有谁打翻了橘子味的汽水，那种透明的粉橘色迅速在大山背后洇开。

　　“来了来了！”林小果指着远处尖叫。
　　当日头从地平线冒出来的那一刻，万丈霞光几乎是瞬间照亮了每个人的脸。

　　肖岑野没看太阳，他在看她。

　　眼神掠过涂迟熙的侧脸，落在了那片漫无边际的橘色云海里。

　　下山的路并不好走，到处是湿漉漉的碎石和还没散尽的晨雾。

　　陆州和林小果跑在前面，一路上为了“谁的梦想更牛”吵个不停。

　　陆州喊着要买下南二条，林小果嚷着要考去大城市吃遍天下。

　　肖岑野走在最后，始终跟涂迟熙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遇到窄路，他也不说话，只是伸出手，拽住涂迟熙的衣袖。

　　他的力道控制得很巧，既不会让她觉得冒犯，又能稳稳地带她避开那些打滑的青苔。

　　“肖岑野，”涂迟熙回头看他，鼻尖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你以后要是真去了别的地方，南二条的东西你还会留着吗？”

　　肖岑野停下脚步，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看着女孩认真的眼睛，心里那股藏了许久的野劲儿突然就软了。

　　“东西不重要，”他低声说，眼神灼热得让人不敢直视，“重要的是，带我看风景的人是谁。”

　　……

　　南二条的凌晨五点，连街口的流浪猫都还没醒。

　　今天就是竞赛的日子。

　　还没走到附中校门口，就看见陆州和林小果正蹲在路牙子上。

　　陆州手里举着两杯热气腾腾的豆浆，林小果则玩着手机。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肖岑野挑了挑眉，脚步没停。

　　“废话，你们出征，我跟小果能不来壮行？”

　　陆州跳起来，把豆浆往肖岑野和涂迟熙手里塞，“我特意让老板多加了糖，喝了脑子转得快。”

　　涂迟熙抱着那个用黑色防震包收好的驱动模组，轻声笑了笑。

　　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长袖T恤，马尾扎得高高的，整个人清爽得像是一道晨光。

　　“小熙，奖状拿回来记得发个朋友圈，我第一个给你点赞。”

　　林小果收起手机，从兜里掏出一大盒薄荷糖，“别紧张，咱这手艺是实打实的。”

　　肖岑野没说话，只是在陆州肩膀上捶了一拳，此时，领队的王老师也拎着公文包赶到了站牌下，看着这几个孩子，欣慰地笑了笑。

　　肖岑野和涂迟熙跟着老师上了车。

　　肖岑野个子高，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长腿委屈地蜷着。

　　他自然而然地把里面的座位让给了涂迟熙，然后自己侧着身子，像堵墙一样挡住了过道里偶尔走动的人潮。

　　涂迟熙从包里翻出笔记本，想再过一遍受力分析图。肖岑野看了一眼，伸手轻轻把她的本子合上了。

　　“闭眼睡会儿。”他嗓音带着点微哑，“现场发的零件是什么规格还不知道，现在看这些没用，待会儿费的是脑子。”

　　涂迟熙抿了抿唇，乖乖听话靠在椅背上。公交车过桥的时候有点晃，肖岑野没看她，只是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座椅靠背，护住了她的肩膀。

　　两人的距离在狭小的座位间被无限拉近，涂迟熙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香。

　　市里的比赛设在市青少年宫的大礼堂，现场气氛严肃得让人屏息。

　　王老师在台下扶了扶眼镜，有些紧张地叮嘱：“岑野，迟熙，一中那帮孩子平时在实验室里见的洋玩意儿多，咱们附中条件虽然一般，但老师相信你们，稳住！”

　　涂迟熙看了肖岑野一眼，没说话。

　　“规则再说一遍：现场材料包，全手动组装。”
　　评委席中央坐着一位两鬓斑白的老工程师，那是市里机械协会的会长，姓周。他那双毒辣的眼睛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17号桌。

　　这场竞赛有三场。

　　第一场对一中。
　　第二场对实验。
　　第三场对南华。

　　两个小时的倒计时，正式开始。

　　周老敲了敲桌子：“今天分三场测试，每场四十分钟。现场拆包，即时组装。计时开始！”

　　第一袋材料拆开，是一堆最基础的塑料轮毂和直齿轮。

　　一中的选手动作极快，他们带着便携式电脑，正在用公式计算最优转速。

　　肖岑野随手捞起两个齿轮，在指尖快速一转，听了听声音。

　　“这些齿轮是批发的，边缘有注塑留下的毛刺。”他低声对涂迟熙说，“不磨平的话，跑不到终点就会卡死。”

　　涂迟熙心领神会，立刻拿细砂纸开始打磨。肖岑野则负责骨架搭建。

　　当一中的机器像旋风一样冲出去时，他们的机器在最后五秒才落地。

　　结果出人意料。一中的机器因为转速太快，在半路因为零件摩擦过热罢工了。

　　而肖岑野和涂迟熙的机器却稳如泰山，匀速通过了终点。

　　周老扶了扶眼镜说：“第一场，附中胜。”

　　第二场难度升级，增加了S型弯道。

　　实验中学的选手很聪明，他们加宽了底盘，试图用稳定性取胜。

　　“他们加宽底盘，过弯会变慢。”肖岑野眼神锐利，手里的扳手灵活地转了个圈。

　　“迟熙，把重力块调到左后方，咱们玩点悬的。”

　　涂迟熙没有犹豫，精准地卡住了重力位。

　　比赛开始，实验中学的机器像坦克一样稳扎稳打。

　　而附中的机器在过弯时竟然出现了一个漂亮的内切，几乎是擦着护栏滑过去的。

　　评委席上一片惊呼：“这重心调校得神了！”
　　实验中学的老师站了起来，满脸不可思议。

　　周老淡淡地说：“第二场，附中胜。”

　　前两场结束，附中成了全场最大的黑马。当第三场的材料包发下来时，礼堂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南华中学的桌位就在对面。领队的男生叫赵恒，是肖岑野转学前的老队友。

　　“肖岑野，”赵恒一边拆封条，一边压低声音说，“第三场考的是‘高频动力传导’，这是南华实验室上个月才攻克的课题。你现在在附中这种连像样车床都没有的地方，拿什么跟我们比？”

　　肖岑野没说话，他划开塑料包，把里面的零件放整齐。

　　当他看到材料包里那几个长短不一的黄铜轴承时，嘴角忽然勾起一个弧度。

　　“迟熙，你看这些轴承。”肖岑野把零件推到涂迟熙面前。

　　涂迟熙低头一看，愣住了。

　　这些轴承的磨损痕迹很严重，甚至由于存放不当产生的微小氧化斑点，

　　她都太熟悉了。这分明就是南华中学去年淘汰掉，最后成吨卖给废品站的那批旧件。

　　肖岑野嗤笑一声，手里的扳手灵活地转了个圈：“赵恒他们平时在实验室用惯了精密件，突然遇上这种旧货，他们要栽跟头了。”

　　南华中学的桌子上，赵恒急得满头大汗。他发现无论怎么调整参数，那几个轴承总是在高速转动时产生剧烈的抖动。

　　“这零件有问题！精度不够！”赵恒冲着队友低吼，“重新建模！快！”

　　而另一边，肖岑野和涂迟熙两个人的快速配合都要有了残影。

　　周老评委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17号桌旁。

　　他看到肖岑野居然用一张废弃的包装纸折成极薄的垫片来调整精度，眼底的惊讶已经变成了彻底的欣赏。

　　倒计时结束。

　　两台机器被送上高频震动轨道。

　　赵恒的机器刚起步，就因为轴承抖动过大，发出刺耳的磨牙声，最后“砰”地一声，零件直接飞出了轨道。

　　肖岑野和涂迟熙的机器，最后稳稳地停在终点，分秒不差。

　　全场鸦雀无声。

　　赵恒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机器，又看向肖岑野。脸色由白转红，最后变成了铁青。

　　周老转向全场，声音洪亮：“第三场，附中完胜！”

　　周老回头看向肖岑野，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激赏：“你是从南华出来的，但今天，你让南华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机械天才。”

　　最后的结果是毫无争议的全场总冠军。

　　颁奖仪式上，当主持人念出附中的名字时，王老师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肖岑野和涂迟熙并肩走上领奖台。

　　闪光灯此起彼伏，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那个沉甸甸的金色奖杯被主持人递到他们手中。

　　肖岑野接过奖杯，感觉它比自己想的要重得多。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涂迟熙，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睛亮亮的，比奖杯上的光还要耀眼。

　　台下的王老师赶紧掏出手机，对着领奖台就是一顿狂拍。

　　“来，两位同学，一起把奖杯举高点！”主持人笑着提醒。

　　肖岑野这才和涂迟熙一起，将那座金灿灿的奖杯高高举过头顶。闪光灯定格了这一刻。

　　这是属于他们的万丈光芒。

　　领完奖，王老师拉着他们到后台，兴奋地嚷着：“来来来，赶紧拍几张，回头发学校光荣榜！”

　　他把手机递给肖岑野：“你俩拿好奖杯，靠近点！”

　　肖岑野接过手机，他平时几乎不发朋友圈。

　　他看着手机屏幕里，自己和涂迟熙并肩而立，奖杯在中间熠熠生辉，背景是比赛大礼堂的辉煌。

　　他手指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开了朋友圈。
　　他选了那张他和涂迟熙手握奖杯的照片。

　　配文：附中，冠军。

　　拍完合照，拒绝了周老留下来吃饭的邀请，王老师带着他们赶上了回南二条的末班5路公交车。

　　王老师太累了，坐在前排打起了呼噜。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只剩下肖岑野和涂迟熙。

　　紧绷了两小时的神经猛地松开，涂迟熙觉得手心都在微微发抖。

　　突然，一只温暖的大手覆了上来。

　　“疼吗？”他突然问。

　　涂迟熙愣了一下：“什么？”

　　“刚才组装的时候，为了赶时间，你手被铁丝划了一下吧？”肖岑野没抬头，声音沙哑。

　　涂迟熙这才发现自己左手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不疼。”涂迟熙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窗外的灯光掠过他的眉眼，忽明忽暗，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他侧过头，对上涂迟熙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痞气又温柔的弧度。

　　末班车到站。

　　远远地，就看见站牌底下路灯的光圈里，缩着两个熟悉的人影。

　　陆州像发了疯一样冲上来：“野哥！熙姐！冠军拿到了吗？”

　　当涂迟熙笑着从包里拿出那张金灿灿的一等奖证书时，陆州猛地跳起老高，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欢呼。

　　王老师在后面笑得满脸红光：“走！老王面馆，老师请客！今天牛肉随便加，面条管够！”

　　2016年的晚风凉凉的，吹在身上却说不出的痛快。

　　肖岑野拎着箱子走在最后，看着前面嬉闹的伙伴，他知道，那些丢掉的骄傲找回来了，而有些更珍贵的东西，也开始在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