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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裂痕与初光 假戏初破冰 ...

  •   杯子被金缮修复后的第三天,苏昼接到了哥哥苏珩的电话。

      “昼昼,妈出院了。”苏珩的声音在电话那头透着久违的轻松,“医生说她恢复得很好,只要按时复查就行。还有……陆氏那边的工作邀约,我接受了。”

      苏昼正坐在公寓客厅的落地窗前,膝盖上摊着一本画册。窗外阳光很好,楼下街道车流如织,行人匆匆。一切看起来都正常得不得了。

      “哥,”她压低声音,“那份工作……你觉得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合规调查组的负责人,是陆沉洲的大学同学,姓陈。”苏珩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字句,“他看过我的履历和之前项目的所有材料,说我的专业能力正是他们需要的。而且……参与调查那个案子的后续,对我来说,是洗清嫌疑的最好机会。”

      “待遇呢?”

      “年薪是之前的两倍。还有……他们帮我预付了之前那笔律师费。”苏珩的声音低了下去,“昼昼,我知道这背后……”

      “哥。”苏昼打断他,“你觉得这份工作本身,你能做好吗?抛开其他因素。”

      这次苏珩回答得很快:“能。我有信心。”

      “那就好。”苏昼说,手指无意识地描摹着画册上莫奈笔下睡莲的轮廓,“你好好做。家里……现在都好吗?”

      “好。爸的理疗已经安排上了,专家号,不用排队。妈的花店选址定了,在咱家附近那个新开的文创园,陆氏的人说装修图这周就能出来。”苏珩顿了顿,“昼昼,你在那边……怎么样?”

      苏昼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穿着舒适的家居服,坐在价值不菲的沙发上,手边是温热的红茶。像个被精心养护的盆栽。

      “我很好。”她说,“协议……陆先生很遵守。”

      “那就好。”苏珩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担忧了,“有什么事,随时给哥打电话。”

      挂断电话后,苏昼在窗前坐了许久。

      阳光从落地窗西侧慢慢移到东侧,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倾斜的光斑。她想起母亲总说,老房子下午三四点的阳光最好,暖烘烘的,能晒透骨头。

      这里没有那样的阳光。这里的阳光被双层玻璃过滤,恒温系统调控,干净、明亮,却没有温度。

      傍晚时分,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

      陆沉洲回来了。

      他今天似乎比平时更疲惫,扯松领带时动作有些粗暴。看见苏昼坐在客厅,他脚步顿了一下,微微颔首:“还没休息?”

      “刚和家里通完电话。”苏昼站起身,“谢谢……为我哥哥和妈妈做的一切。”

      陆沉洲正在解袖扣的手停住了。他抬眼看向她,眼神很深,像是在审视这句话背后是否有其他意味。

      “协议内容,应该的。”最后他只是这么说,语气平淡,“你哥哥的能力值得那份工作。”

      说完,他转身往书房走去。

      “陆先生。”苏昼叫住他。

      他停在书房门口,没有回头。

      “那份校徽,”苏昼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很轻,“真的是纪念品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陆沉洲缓缓转过身。背光站着,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为什么这么问?”他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只是觉得……”苏昼斟酌着用词,“它看起来被保存得很好。不像随便扔在抽屉里的纪念品。”

      陆沉洲沉默地看着她。他的目光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在苏昼身上,让她几乎想要后退。

      “是我母亲的遗物。”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她也是A大毕业的。所以……才一直留着。”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甚至带上了一丝不该被窥探的私密感。

      苏昼感到一阵莫名的愧疚。“对不起,我不该……”

      “没关系。”陆沉洲打断她,“晚饭好了吗?”

      话题被生硬地转开。

      “周阿姨已经做好了,在保温。”

      “嗯。”他点点头,终于完全转过身,“十分钟后开饭。”

      书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苏昼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遗物。

      这个解释太完美了。完美到让她心里那点隐约的疑虑,都显得像是在无理取闹。

      第一次“家庭聚餐日”定在周日晚上。

      按照协议,这一天他们需要扮演一对正常夫妻,在公寓共进晚餐。周阿姨下午就准备好了食材,但陆沉洲提前说了,今晚的饭由他来做。

      苏昼有些惊讶。她无法想象陆沉洲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的样子。

      下午四点,他果然准时从书房出来,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休闲装,袖子挽到手肘。看见苏昼坐在客厅,他扬了扬下巴:“要来帮忙吗?”

      是邀请,也是指令。

      厨房很大,设备齐全得像个专业后厨。陆沉洲动作熟练地处理食材,刀工利落,显然是经常下厨的人。

      “需要我做什么?”苏昼站在一旁,有些无措。

      “洗一下番茄。”陆沉洲头也不抬,正专注地将一块牛肉切成均匀的薄片,“四个就好。”

      苏昼打开水龙头。水流声里,她听见陆沉洲忽然开口:“你哥哥今天入职了。”

      “嗯,他早上跟我说了。”

      “陈总监反馈,他上手很快。”陆沉洲将切好的牛肉放进碗里,开始腌制,“之前那个案子,内部已经有线索指向真正的责任人。你哥哥的清白,应该很快能证明。”

      苏昼洗番茄的手顿住了。她转过身:“真的?”

      “嗯。”陆沉洲抬起眼,看向她。厨房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脸上,让那双惯常冷冽的眼睛看起来柔和了些许,“所以,不用担心了。”

      他说话的语气很自然,就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可苏昼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不应该是协议的内容。至少,不应该由他亲自来告诉她,用这样……近乎安抚的语气。

      “谢谢。”她低下头,继续洗番茄。

      晚餐是三菜一汤:番茄牛腩,清炒时蔬,蒜蓉粉丝虾,还有一锅炖得奶白的鱼汤。摆上桌时,色香味俱全。

      “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陆沉洲替她拉开椅子,“尝尝看。”

      苏昼夹了一块牛腩。炖得软烂入味,番茄的酸味恰到好处。

      “很好吃。”她由衷地说。

      陆沉洲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然后也开始动筷。

      这一次,餐桌上的沉默不再那么难熬。或许是食物的热气氤氲,或许是刚才那番关于哥哥的对话,某种紧绷的东西悄悄松弛了些许。

      吃到一半时,苏昼的手机响了。是大学同学兼好友林薇,她接起来。

      “昼昼!救命!”林薇在电话那头大呼小叫,“下周那个当代艺术史的期末pre,老刘说可以两人一组,你跟我一组好不好?求你了!”

      苏昼忍不住笑了:“你又没准备?”

      “我准备了!但你知道的,我讲ppt跟念经一样……昼昼你最好了,你主讲,我打杂,行不行?”

      苏昼看了一眼对面的陆沉洲。他正在慢条斯理地剥一只虾,似乎没有在听。

      “好,我知道了。明天到学校再说。”

      挂断电话,她一抬头,却发现陆沉洲正看着她。

      “期末很忙?”他问,将剥好的虾肉放进她碗里。

      这个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到苏昼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还好。”她看着碗里那只完整的虾,“就是有个小组展示。”

      “需要帮忙吗?”

      “不用,学术上的事……”苏昼顿了顿,“我自己可以。”

      陆沉洲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苏昼注意到,他剥虾的动作停了下来,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瓷碗的边缘。

      晚餐继续。陆沉洲恢复了沉默,但苏昼能感觉到,某种细微的气氛改变了。

      就像平静的湖面下,有暗流开始涌动。

      饭后,陆沉洲去书房处理工作。苏昼主动收拾碗筷——这是她在家里养成的习惯。

      厨房的洗碗机运作时发出低沉的嗡鸣。苏昼擦干手,正准备回房间,目光却瞥见料理台角落放着一个浅灰色的药盒。

      很普通的非处方止痛药,但包装已经拆开,少了两板。

      她想起晚饭时陆沉洲几乎没怎么动那盘蒜蓉虾——他剥给她了。又想起他偶尔抬手揉按太阳穴的小动作。

      鬼使神差地,苏昼烧了一壶热水,冲了一杯蜂蜜柚子茶。

      她端着杯子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进。”

      陆沉洲正坐在书桌后,对着电脑屏幕。他戴着防蓝光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因为专注而微微眯起。听见声音,他抬起头。

      “打扰你了吗?”苏昼站在门口,“我看你好像有点头疼……冲了杯蜂蜜水。”

      陆沉洲看着她手里的杯子,又看向她的脸。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像是没料到这个发展。

      “谢谢。”他终于说,声音有些哑。

      苏昼走过去,将杯子放在书桌空处。视线扫过屏幕——是密密麻麻的英文报表和数据图。她立刻移开目光。

      “那我先出去了。”

      “苏昼。”

      她停在门口。

      陆沉洲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暖黄的台灯光线下,他眼下的倦色清晰可见。

      “你那个小组展示,”他忽然说,“如果需要场地排练,可以用公寓的客厅。这里隔音很好。”

      苏昼怔住了。

      这完全在协议范围之外。甚至……有些过于体贴了。

      “好……谢谢。”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你忙,早点休息。”

      她带上门,站在走廊里,心跳有些乱。

      书房内,陆沉洲没有立刻重新戴上眼镜。

      他端起那杯蜂蜜柚子茶。温度透过杯壁传递到掌心,不烫,是刚刚好的暖。他喝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一路暖进胃里。

      然后他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本硬壳笔记本。他翻开,在最新一页写下日期和一行字:

      “她给我冲了一杯蜂蜜水。”

      笔尖停顿,又补充:

      “因为头痛。”

      他看了这行字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锁回抽屉。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而走廊另一头,苏昼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刚才端着杯子时,她注意到了——陆沉洲书桌的右手边,那个笔筒里,插着几支笔。

      最外面那支深蓝色的万宝龙,笔帽上有一道极细微的划痕。

      和她在律所签协议时用的那支,一模一样。

      小组展示定在下周四。

      林薇周三下午就抱着笔记本和一大堆资料冲到了公寓。一进门,她就张大嘴,半天没合上。

      “昼昼……你、你这是嫁入豪门了啊?”她压低声音,眼睛却亮晶晶地四处打量。

      “别瞎说。”苏昼把她拉进客厅,“就是……协议婚姻,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需要住这种地方?”林薇啧啧称奇,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那个‘协议丈夫’呢?在家吗?帅不帅?”

      “他在书房工作。”苏昼无奈,“我们声音小点。”

      两人在客厅地毯上摊开资料,开始最后一遍对稿和演练。苏昼主讲,林薇负责播放ppt和补充。

      排练到一半时,书房门开了。

      陆沉洲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空的玻璃杯,似乎是去厨房接水。他穿着家居服,头发有些随意地散落额前,比平时西装革履的样子年轻随和许多。

      林薇瞬间噤声,眼睛瞪得圆圆的。

      “打扰你们了?”陆沉洲语气温和。

      “没有没有!”林薇立刻摆手,“是我们打扰您工作了!陆、陆先生好!”

      陆沉洲对她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苏昼:“需要喝点什么吗?我让周阿姨准备。”

      “不用了,谢谢。”苏昼说。

      “那你们继续。”陆沉洲说完,便走向厨房。接完水,他没有立刻回书房,而是在开放式厨房的岛台边站了一会儿,似乎在查看手机。

      林薇凑到苏昼耳边,用气声说:“我的天……好帅。而且看起来好绅士啊!昼昼,你这协议婚姻质量也太高了吧?”

      苏昼没接话。她能感觉到陆沉洲的视线偶尔会扫过来,落在她身上,很轻,但存在感极强。

      排练继续。最后一次完整演练时,苏昼讲到一半,忽然卡壳了——下一个要引用的艺术家名字和作品,她一时想不起来。

      “是克利姆特的《吻》!”林薇小声提醒。

      “不对,那个是象征主义,我们这段在讲表现主义……”苏昼翻找笔记,有些着急。

      “是蒙克的《呐喊》。”一个平静的声音插进来。

      苏昼和林薇同时抬头。

      陆沉洲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站在沙发旁。他手里还拿着那个玻璃杯,神色自然。

      “爱德华·蒙克,表现主义先驱。《呐喊》创作于1893年,描绘的是人对自然与时代的焦虑和恐惧。”他看着苏昼,声音平稳,“如果你需要更具体的时代背景分析,我书房里有相关的艺术史文献,可以借给你。”

      苏昼完全愣住了。

      林薇先反应过来,兴奋地拍手:“对对对!就是蒙克!陆先生您太厉害了!这都知道!”

      陆沉洲淡淡一笑:“略懂皮毛。”他看向苏昼,“还需要帮忙吗?”

      “……不用了,谢谢。”苏昼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们……我们自己可以。”

      “好。”陆沉洲点点头,转身回书房了。

      门关上后,林薇激动地抓住苏昼的手臂:“昼昼!他连这个都懂!而且还主动提出帮你!这哪里是协议婚姻,这分明是……是量身定制的完美老公啊!”

      苏昼却笑不出来。

      她看着紧闭的书房门,心里那点疑虑再次翻涌起来。

      协议婚姻。

      各取所需。

      保持距离。

      可是一个需要“名义妻子”来挡家族压力的商业精英,为什么会恰好对艺术史“略懂皮毛”?又为什么会在她需要的时候,“恰好”出现并提供帮助?

      太多的“恰好”。

      像一张网,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早已悄然织就。

      周四的展示非常顺利。苏昼的讲解清晰流畅,林薇的配合也到位。下台时,教授给了她们一个赞许的眼神。

      走出教学楼时,傍晚的阳光将影子拉得很长。林薇挽着苏昼的手臂,还在兴奋地叽叽喳喳。

      “昼昼,你老公真的太神了!要不是他提醒,我们那段肯定要卡壳……”

      “薇薇。”苏昼忽然打断她,停下脚步。

      “怎么了?”

      苏昼看着好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觉得……一个人可能对另一个几乎陌生的人,了解得事无巨细吗?”

      林薇眨眨眼:“什么意思?”

      “比如,”苏昼慢慢说,“知道她喜欢喝什么,知道她怕打雷,知道她高中时参加过什么比赛,知道她大学常去哪间自习室……甚至知道,她某个专业课可能会用到什么冷门知识点。”

      林薇的表情渐渐变了。“昼昼……你是在说陆先生?”

      苏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如果真有这样的人,”林薇认真想了想,压低声音,“那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是个变态跟踪狂。要么……”

      她顿了顿。

      “他爱那个人爱了很久很久。久到观察她,已经成为一种本能。”

      苏昼的心跳漏了一拍。

      爱?

      陆沉洲对她?

      这个念头荒诞得让她想笑,可胸腔里却泛起一阵陌生的酸涩。

      她想起修复的杯子,想起那枚旧校徽,想起他剥虾时自然的动作,想起他说“我母亲的遗物”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还有书房里,那支有着同样划痕的笔。

      “破碎之物,亦有价值。”

      “早安。”

      傍晚的风吹过校园的林荫道,树叶沙沙作响。苏昼抬起头,看见天边云层堆积,染上了淡淡的橘粉色。

      很美。

      却美得让人心慌。

      因为你知道,再美的黄昏,也终将被黑夜吞噬。

      而有些真相,就像夜色一样,一旦降临,便再也无处可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裂痕与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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