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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涌与共舞 假夫妻跳了 ...

  •   艺术史期末展示获得高分的好消息,苏昼是在周五下午的邮件里看到的。

      教授的评价写得很详细,重点表扬了她对表现主义时代背景的精准把握。苏昼盯着那行字,眼前却浮现出陆沉洲站在客厅光影里,平静说出“爱德华·蒙克”的样子。

      她关掉邮箱,拿起手机,手指在陆沉洲的号码上悬停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按照协议,他们没有日常联系的必要。

      但按照……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觉得应该告诉他一声。毕竟他帮了忙。

      最后她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期末展示的成绩出来了,很好。谢谢那天的提醒。」

      发送。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微微蹙眉的脸。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别扭了?

      信息几乎是秒回。

      「恭喜。是你自己准备充分。」

      标准、客气、无可挑剔。

      苏昼把手机扔到一边,起身走到窗边。公寓的视野极好,能看见远处城市天际线模糊的轮廓。初夏的午后,阳光炽烈,玻璃幕墙反射出刺眼的光。

      她忽然想起林薇那句话。

      ——“他爱那个人爱了很久很久。久到观察她,已经成为一种本能。”

      本能。

      陆沉洲对她,会有“本能”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太荒唐了。他们之间只有白纸黑字的协议,和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陆沉洲。

      「下周三晚上,陆氏集团周年庆酒会。需要女伴出席。礼服明天会送到,尺码按你之前的。如果不想去,可以拒绝。协议里有相关条款。」

      苏昼看着这条信息,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了敲。

      协议附录二,第三条:商业场合的陪同出席,每月不超过两次,乙方有权拒绝,但需提前48小时告知。

      她可以拒绝。

      但……

      「我去。」她回复。

      「好。晚上七点,司机接你。」

      对话到此结束。干净利落,像他这个人。

      苏昼放下手机,目光落在自己房间门后挂着的日历上。下周三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是她之前随手写的备注:交色彩构成草图。

      她把草图 deadline 往后划掉,改成了两个字:

      酒会。

      礼服在周六上午送到。

      不是一套,是三套。由陆沉洲的私人助理亲自送来,装在纯黑色的防尘罩里,展开时像夜幕里流淌的星河。

      一套是香槟色的露肩长裙,丝绸质地,垂坠感极好。
      一套是雾霾蓝的及膝小礼服,款式简洁,但剪裁精妙。
      一套是经典的小黑裙,后背有镂空设计,优雅中带一丝俏皮。

      助理是一位三十岁出头的干练女性,姓秦。她将三套礼服在客厅的沙发上铺开,语气恭敬但疏离:“苏小姐,陆总说您可以选喜欢的。如果不合适,品牌方可以连夜修改。”

      苏昼的目光在三套礼服间游移。最后,她指向那套雾霾蓝的:“这套吧。”

      秦助理点点头,将另外两套收好。“鞋子搭配同色系的高跟鞋,珠宝陆总会准备。周三下午三点,化妆师和造型师会过来。”

      “这么正式?”苏昼有些意外。

      “陆氏的周年庆酒会,到场的都是重要合作伙伴和媒体。”秦助理解释,“陆总对形象要求很高。”

      对形象要求很高。

      所以,她这个“协议妻子”也必须扮演得完美无缺。

      苏昼忽然觉得那套雾霾蓝的礼服,颜色像极了雨前压抑的天空。

      周三傍晚,造型团队准时抵达。

      苏昼像个提线木偶般被摆弄了两个小时。化妆,做发型,试戴珠宝——是一套珍珠饰品,耳钉、项链、手链,颗颗圆润饱满,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珍珠很衬您的气质。”化妆师一边为她调整睫毛,一边笑着说,“温柔又坚韧。”

      温柔又坚韧。

      苏昼看着镜中的自己。妆容精致,发型完美,礼服合身得像第二层皮肤。她几乎要认不出那个穿着T恤牛仔裤、在画板前啃铅笔的女孩了。

      七点整,门铃响起。

      苏昼深吸一口气,拿起配套的手拿包,走出房间。

      陆沉洲已经等在客厅。他今晚穿着深黑色的定制西装,领结是暗蓝色的丝绒质地,袖扣是简单的铂金方形,整个人挺拔清贵,像午夜的海面,平静下蕴藏着深不可测的力量。

      他听见声音转过身,目光落在苏昼身上时,有瞬间的凝滞。

      那目光很深,像在审视一件艺术品,又像在确认某个久远的记忆。只是短短一瞬,他便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很合适。”他说,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走吧。”

      车上,两人并排坐在后座。陆沉洲在看平板电脑上的邮件,苏昼则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

      等红灯时,陆沉洲忽然开口:“酒会上可能会有人问起我们的关系。”

      苏昼转头看他。

      “按之前说好的,校友,画展重逢。”他放下平板,侧过脸看她,“如果有人问得太多,或者让你不舒服,可以不用回答。交给我。”

      “好。”

      “还有,”他顿了顿,“可能会遇到一些……我家族里的人。他们说什么,听听就好,不必在意。”

      苏昼听出了他语气里那一丝几不可察的厌倦。

      “你也不在意吗?”她问。

      陆沉洲沉默了片刻。街灯的光影掠过他英挺的侧脸,明明灭灭。

      “习惯了。”他说。

      车子缓缓停在一栋摩天大楼前。门童恭敬地拉开车门,闪光灯瞬间亮成一片。陆沉洲先下车,然后转过身,向苏昼伸出手。

      他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掌心向上,是一个等待的姿势。

      苏昼将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温暖干燥,握住她时力道适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手腕内侧,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牵着她,在无数镜头和目光的注视下,步入灯火辉煌的大厅。

      那一瞬间,苏昼忽然有种错觉。

      好像他们真的是一对恩爱夫妻,他来接她回家,或者,带她去往某个重要的地方。

      但这错觉只持续了几秒。

      因为陆沉洲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平静地说:

      “演出开始了,陆太太。”

      “请多指教。”

      酒会比苏昼想象中更盛大。

      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交响乐团在角落演奏着舒缓的乐曲,空气里弥漫着香槟、香水与金钱混合的气味。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完美的社交笑容。

      陆沉洲一出现,便成为绝对的中心。不断有人上前寒暄、敬酒、攀谈。他游刃有余地应酬着,一只手始终虚扶在苏昼腰后,一个既亲密又不越界的姿态。

      他介绍她的方式千篇一律:“我太太,苏昼。”

      然后便不再多说,将一切好奇、打量、甚至带着些许审视的目光,都挡在自己身前。

      苏昼努力扮演着一个安静得体的女伴,微笑,点头,偶尔说一句“很高兴认识您”。她感到无数视线像细密的针,扎在她身上,评估着她的家世、样貌、谈吐,评估她是否配站在陆沉洲身边。

      “陆总,这位就是苏小姐?”一个穿着酒红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端着香槟走过来,笑容满面,“久仰。我是华丰资本的赵董。”

      陆沉洲微微颔首:“赵董。”

      赵董的目光在苏昼脸上转了一圈,笑意更深:“苏小姐真是年轻漂亮。听说还是A大的高材生?学艺术的?哎呀,艺术好,陶冶情操。陆总好福气啊,娶了这么一位才貌双全的太太。”

      话里话外,听不出是恭维还是别的什么。

      苏昼保持微笑:“赵董过奖了。”

      “不过奖不过奖。”赵董晃着酒杯,话锋忽然一转,“说起来,陆总之前一直单身,我们还以为您是要专注事业,没想到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不知道苏小姐家里是做什么的?能培养出这么优秀的女儿,想必也是书香门第?”

      问题来了。

      直白,尖锐,带着上流社会特有的、包裹在礼貌下的傲慢。

      苏昼感到腰后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些。陆沉洲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语气依旧平稳:“赵董对别人的家世这么感兴趣?”

      “哎,随口问问,随口问问。”赵董打着哈哈。

      “苏昼的父母都是很好的人。”陆沉洲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周围几人的耳中,“她哥哥是T大经管院的高材生,现在在陆氏任职。至于她自己——”

      他侧过头,看向苏昼。灯光落在他眼底,映出一种近乎温柔的暖色。

      “她的画很有灵气。我看过,很喜欢。”

      他说“很喜欢”时,语气自然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苏昼的心跳漏了一拍。

      赵董碰了个软钉子,干笑两声,找了个借口走开了。

      陆沉洲松开扶着苏昼的手,端起侍者托盘上的两杯香槟,递给她一杯。“累吗?”他问。

      “还好。”苏昼接过酒杯,指尖碰到他的,冰凉。

      “再坚持一会儿。”他说,“等下跳完开场舞,就可以去休息区了。”

      开场舞。

      苏昼差点忘了这个环节。酒会流程表上写着,陆沉洲作为集团总裁,需要和女伴跳第一支舞。

      音乐在这时换了。悠扬的华尔兹旋律响起,灯光也暗了几分,聚光灯打在了舞池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来。

      陆沉洲向她伸出手,微微欠身:“May I?”

      标准的邀舞姿势。他做起来优雅至极,像个旧时代的绅士。

      苏昼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他牵着她步入舞池,另一只手轻轻揽住她的腰。距离瞬间拉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混合着一丝极淡的烟草味——他刚才似乎抽过烟。

      “跟着我就好。”他低声说,气息拂过她耳畔。

      音乐流淌。陆沉洲的舞步娴熟而稳健,带着她旋转、回旋。苏昼大学时学过交谊舞,但已经生疏,起初有些僵硬,几次差点踩到他。

      “放松。”他的声音就在头顶,“看着我,别管别人。”

      苏昼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映着水晶灯细碎的光,也映着她有些慌张的脸。

      她忽然就不紧张了。

      脚步渐渐跟上节奏,身体也放松下来。他们像两片契合的齿轮,在华尔兹的旋律里和谐地转动。他的手掌稳稳地托着她的背,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世界好像缩小了,只剩下这个舞池,这支曲子,和眼前这个人。

      旋转时,她的裙摆绽开,像一朵雾蓝色的花。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脸上,专注得让她几乎要屏住呼吸。

      “你跳得很好。”他说。

      “你也是。”

      “以前学过?”

      “大学必修课。”苏昼说,“你呢?”

      陆沉洲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我母亲教的。她说,一个男人至少要会跳一支像样的华尔兹,才不会在重要场合让女伴难堪。”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家人。

      “你母亲……一定是个很优雅的人。”

      “嗯。”陆沉洲的视线飘远了一瞬,又落回来,“她很美。也喜欢画画。”

      音乐在这时进入高潮。一个大幅度的旋转后,陆沉洲将她拉回怀中,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头。

      掌心相贴的地方,温度滚烫。

      苏昼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也听见了他的——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敲打着她的耳膜。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

      这支舞,太像真的了。

      像一对真正相爱、彼此信赖的伴侣,在众人的注视下,坦然地拥抱、旋转,将亲密展示给全世界看。

      可他们不是。

      音乐在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戛然而止。

      掌声响起。

      陆沉洲松开了她,后退半步,恢复了礼貌的距离。他脸上又戴上了那副完美的社交面具,微笑着向四周颔首致意。

      只有苏昼看见,他收回手时,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也只有在那一瞬间,她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某种近乎痛楚的……眷恋。

      开场舞后,苏昼按照陆沉洲之前的安排,去了休息区。

      那是一处相对安静的露台,用玻璃幕墙与主会场隔开,能看见城市的夜景。她端着酒杯,靠在栏杆上,晚风吹散了脸颊的热度。

      舞池里的那一幕还在脑海里回放。

      他的手,他的眼睛,他的呼吸,他说的那句“她很美,也喜欢画画”。

      还有最后那个眼神。

      “苏小姐?”

      一个温和的男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苏昼转过身。面前站着一个穿着浅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

      “抱歉,打扰了。”男人微笑,“我是周叙,沉洲的大学同学,也是他现在合规部的总监。你哥哥苏珩,现在在我部门。”

      苏昼立刻反应过来:“周总监,您好。我哥哥承蒙您照顾了。”

      “别客气,苏珩很优秀。”周叙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笑容里多了些别的意味,“你和沉洲……我没想到他会结婚。”

      这话说得有些微妙。

      苏昼保持礼貌:“缘分吧。”

      “缘分?”周叙推了推眼镜,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沉洲那个人,可从来不相信什么缘分。他只相信……计算和结果。”

      苏昼的心微微一沉。

      周叙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转移话题:“不过看到你们刚才跳舞,倒是很默契。沉洲他……很少在人前那样。”

      “哪样?”

      “放松。”周叙想了想,“甚至可以说,温柔。”

      温柔。

      这个词用在陆沉洲身上,让苏昼有些恍惚。

      “周叙。”

      陆沉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无波。

      周叙转过身,笑容不变:“正说你呢。开场舞很精彩。”

      陆沉洲走到苏昼身边,很自然地站定,是一个保护的姿态。“聊什么?”

      “聊苏小姐很有气质。”周叙从善如流,“不打扰你们了,我去那边打个招呼。”

      他离开后,露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人。

      夜色渐深,城市的灯火像倒悬的星河。远处主会场的音乐声隐隐传来,更显得这里安静。

      “累了的话,可以让司机先送你回去。”陆沉洲说。

      “不用。”苏昼摇头,“还没结束,提前走不好。”

      陆沉洲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他靠在栏杆上,从西装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却又没点,只是在指间把玩。

      “周叙的话,不用在意。”他忽然说。

      苏昼转头看他。

      “他是我少数能说上话的朋友。”陆沉洲看着指尖的烟,“所以有时候,话会多一些。”

      “他说你不相信缘分。”

      陆沉洲的手指顿住了。他抬起眼,看向远处闪烁的霓虹,侧脸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以前不信。”他说。

      “现在呢?”

      陆沉洲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昼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夜风:

      “现在觉得,如果是你,信一信也无妨。”

      苏昼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彻底乱了。

      她看着他被夜色模糊的轮廓,看着他指间那支未点燃的烟,看着他垂下的眼睫。

      无数疑问在脑海里翻腾。

      那枚校徽。

      那支笔。

      他精准的知识储备。

      他跳舞时那个眼神。

      还有此刻,这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

      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隐隐约约地串联起来。

      线的那一头,是她完全未知的、属于陆沉洲的过往。

      “陆沉洲。”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他转过头,目光沉静地等待她的下文。

      苏昼却不知道该怎么问了。所有问题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变成一句:

      “我们以前……真的没见过吗?”

      夜色里,陆沉洲的眼睛像深潭,映着远处的光,也映着她不安的脸。

      他看了她很久。

      久到苏昼几乎要放弃等待答案时,他忽然抬手,很轻地,将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指尖擦过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你说呢?”他反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然后他直起身,将烟收回烟盒。

      “该进去了。最后还要露个面。”

      他转身往会场走去,背影挺拔,步伐平稳。

      苏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不自觉地抚上刚才被他碰过的耳畔。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和一句没有答案的反问。

      夜风吹过露台,带着初夏特有的、微凉又躁动的气息。

      苏昼抬起头,看见夜空里没有星星。

      只有一片沉沉的、化不开的墨蓝。

      像某个人的眼睛。

      也像某个,她正一步步踏入的、未知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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