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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简历的重量与身高的阴影 焦虑像南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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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虑像南方的回潮天,水汽无声浸润,墙壁渗出冷汗。宣讲会海报贴满了布告栏,印刷精美的企业Logo和慷慨的承诺,像一个个诱人又遥远的泡泡。
波波带来了消息:“中铁某局,招测绘,专业对口,央企。”
“去试试?”青松心里一动。央企,听起来稳定,有保障。
熊猫在一旁泼冷水:“我打听过,效益还行,但项目常在荒郊野岭,听说有时工资发得也不那么利索。”他是本地人,求稳。
“农村出来的,还怕荒山野岭?”波波倒是豁达,“我就喜欢往外跑,坐办公室才憋得慌。”
最终,青松和波波决定一起投简历。晚上,宿舍里弥漫着一股严肃又滑稽的气氛。青松把自己大学四年的“家底”全抖落出来:学习成绩单(中等偏上,有几门亮眼,也有几门勉强及格)、那篇已收到录用通知的科技小论文、测量实践的优秀证书、英语四级成绩单、甚至还有一张张的优秀表彰(优秀学生干部、志愿者服务之星、三好学生等)。林林总总,复印、排版、装订,最后形成一本小册子,掂在手里沉甸甸的,像块砖。
他瞥了一眼波波的简历:简洁的三页纸——个人介绍、成绩单(上面赫然有两门挂科记录)、一封辅导员手写的推荐信。
“你就……这么点?”青松诧异。
“那不然呢?”波波瘫在椅子上,“天天刀塔,能有什么料?挂科补考,那是我的勋章。”
宣讲会现场人山人海,空气浑浊。青松郑重地将那本“砖头”递进收简历的窗口,感觉递出去的是自己四年的光阴。几天后,结果冰冷地反馈回来:两人均未进入面试环节。
“凭什么?”波波愤愤,“我成绩差我认了,你那些材料白准备了?”
一直旁观的余易,这时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带着他那份从小姨家熏陶出来的、对“规则”的洞悉:“我问了,别的班拿到offer的,一个是刘立,年级前十;一个是韩台峰,院篮球队主力,身高起码一八五。你们俩,一个挂科,一个……”他顿了顿,目光在青松身上扫了一下,没说完,但意思到了,“简历上身高写的多少?”
“162。”青松声音低了些。
“那就对了。”余易下了结论,“这种单位,招人出去代表形象,爬山涉水也要体力。你这身高,人家可能担心你扛仪器都费劲。下次试试写166,或者,”他促狭地笑了笑,“面试那天,鞋垫里做点文章?”
青松脸有点热:“至于么?”
“至于不至于,市场说了算。”余易耸耸肩,“不过也别灰心,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波波擂了一下床板:“对,大不了老子去非洲修铁路!当‘远征军’!”
苦涩的笑意在宿舍里蔓延。青松没说话,他想起父亲在电话里的声音,低沉,带着长途跋涉的沙哑:“娃,身高是爹妈给的,改不了。但只要你肚里有真货,手上真有活儿,总有地方能认得你。”
真货?真活儿?他的“砖头”简历,难道不算吗?还是说,在某种潜在的筛选标准面前,那些纸上的墨迹,轻飘飘不如一个数字?
不久,省地质队下属国企的招聘来了。再次修改电子简历时,青松的手指在“身高”一栏反复摩挲。光标闪烁,像一种无声的拷问。162。穿双厚底鞋,头发竖起来点,或许……能看着像165?那写166……也不算完全昧良心吧?至少,面试时面对面,谁能拿把尺子来量呢?
道德感的细线勒进肉里。他眼前闪过父亲数钱时粗粝的手指,想起那本丢失的日记里,自己曾写下的对“诚实”近乎迂腐的坚持。最终,对“机会”的渴望,压倒了那一瞬间的羞耻。他闭了闭眼,将数字改为“166”。鼠标点击“发送”的轻响,在他听来却如同一声沉重的闷雷。
面试间里,面对几位表情严肃的考官,青松感觉自己像一件待检的商品。当他说出名字时,主位上一位戴眼镜的中年面试官抬眼看了看他,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就是这一声“哦”,让青松的心陡然沉了下去。对方注意到了?是简历上那个刺眼的“166”吗?他忽然觉得,自己此刻竭力挺直的背脊,都成了一种拙劣的表演。后续的问题——能否接受野外长期作业、期望薪资——他都回答得中规中矩,但底气已然泄了。
几天后,录取名单公布。熊猫和另一个同学王伟赫然在列。他和波波,再次榜上无名。
失落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过脚踝。他为室友感到高兴,由衷地。但那种被某种无形门槛一次次挡在外面的滋味,像胃里的一块冷铁,沉甸甸地坠着。深夜,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蛛网般的裂纹,父亲的话和余易那句“市场说了算”在脑海里来回拉扯。
难道,真的只有那几条光鲜亮丽、竞争惨烈的主干道吗?有没有一条小路,蜿蜒崎岖,人迹罕至,但或许能通向一个容身之所?
一丝微弱的光亮,在他几乎被焦虑窒息的思绪中闪现。他想起了考上某县国土局的那个老乡提过的“人才引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