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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五楼的来访者与青春的喧嚣 青松第一次 ...

  •   青松第一次注意到那只螃蟹,是在一个平淡无奇的周六早晨。他是510宿舍第一个醒的,并非勤勉,纯粹是膀胱被昨夜廉价的啤酒催促着。
      他趿拉着那双穿了三年、鞋底快要磨平的拖鞋,睡眼惺忪地晃荡到公共洗漱区。拧开锈迹斑斑的水龙头,冰冷的水泼在脸上,瞬间驱散了残梦。就在他弯腰找那条挂在挂钩上、同样不怎么干净的毛巾时,眼角余光里,水池边缘靠近下水口的那一小片湿漉漉的瓷砖上,出现了一个绝对不该存在于五楼男生宿舍洗漱池的东西。
      一只螃蟹。
      一只半个巴掌大小、灰褐色甲壳、边缘还沾着些许干涸泥点的中华绒螯蟹。它静静地伏在那里,两只黑色的眼柄微微转动,仿佛一位迷路的探险家,正在冷静地审视这个充满瓷砖反光、塑料盆和陌生水汽的诡异新世界。它的一只螯钳半举着,像是在谨慎地试探空气的质地。
      青松愣住了,足有三秒钟。然后,他冲着宿舍里面,用一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惊奇的嗓门喊道:“喂!你们快过来看!这儿有只螃蟹!活的!这可是五楼啊!”
      他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投进清晨的寂静池塘。宿舍里立刻响起一片窸窸窣窣和含混的抱怨声。
      第一个冲过来的波波。他个子高,几步就跨到水池边,只瞥了一眼就乐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我靠,还真是!这么大一只!它咋上来的?坐电梯啊?”
      熊猫揉着惺忪睡眼跟过来,他身材敦实,脸上总带着没睡够的迷糊:“不可能吧?螃蟹是横着走的,这么垂直的墙面,它靠啥爬?壁虎功啊?”
      余易也挤了过来。他穿着一件质地不错的睡衣,头发即使睡了一夜也不显凌乱。与略显土气的青松、波波不同,也与憨厚的熊猫不同,余易身上有一种小镇青年里少见的、被外界眼光早早打磨过的得体感。这或许源于他那个在老家市农行当领导的小姨,让他比同龄人更早接触和模仿“体面”的生活方式。他习惯性地寻找最“合理”、最符合常理的解释:“多半是哪个寝室养的宠物吧,跑出来了,或者被扔了。总不可能是自己从一楼爬上来的。”
      刚从床上探出半个身子的兴子,家里做点小生意,思维更直接:“谁闲得蛋疼养这玩意儿?养来清蒸啊?”
      最后一个慢悠悠开口的是摸摸。他总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脑回路清奇:“我在想……它会不会是从下水道里钻出来的?你看这水池连着管道,说不定下头通着什么地方,它迷路了就爬上来了。”
      “噫——!”熊猫立刻做了一个夸张的、浑身起鸡皮疙瘩的表情,拍了一下摸摸的肩膀,“廖一延!就你想得开!你咋不说它是从你梦里爬出来的?好恶心!”
      “哈哈哈!”大家不约而同地爆发出一阵大笑。沉闷的、弥漫着隔夜泡面味的周六早晨,被这只“天降”的螃蟹彻底搅活了。他们六个脑袋挤在狭小的洗漱池边,像围绕着一个从天而降的哲学命题或物理谜题,展开了严肃(又不那么严肃)的讨论。它从哪里来?如何克服重力与光滑的墙面?它要到何处去?这些宏大的问题,在510宿舍清晨嘈杂的空气里盘旋,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飞蛾,带来荒诞又真实的欢乐。
      没有答案。任何基于常识的推理,在“五楼出现活螃蟹”这一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它就是一个纯粹的“现象”,一个蛮横地楔入他们平淡生活正文里的、神秘的标点符号。
      最终,这群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用一种近乎浪漫主义的方式达成了共识:既然这位不速之客以如此不可思议的方式抵达了五楼(无论其手段如何),或许冥冥中自有安排。他们该给它找个更好的归宿,才不辜负这趟奇异的旅程。农学院后山不是有个小湖吗?听说水挺清,环境也幽静。放生吧,让它回归更广阔的天地。
      这个“有始有终”的任务,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发现者青松的头上。“松子,你的‘客人’,你负责送‘客’。”大家嬉笑着说。青松没有推辞,找个一个空的塑料饭盒,小心地将螃蟹装进去,又在盖子上扎了几个透气孔。
      (关于“摸摸”的补充:他这个绰号,源于名字里的“延”字,总给人一种慢吞吞、做事拖拉的印象,而“摸摸”在当地方言里也有磨蹭、拖延的意思,大家觉得贴切又有趣,便叫开了。他虽然也是农村出身,但学习成绩在宿舍里是拔尖的,性格沉稳内敛。最让人羡慕(有时也让人受不了)的是,他与邻市医学院的一位女生从高二开始恋爱,感情稳定得像一棵深深扎根的老树,早已规划好毕业后的共同生活。每天晚上,当宿舍熄灯,大家准备入睡时,总能看到他站在楼道尽头或阳台昏暗的光影里,捧着手机,声音压得低低地、温柔地“煲电话粥”。那个女孩我们只在照片上见过,不算惊艳的漂亮,但个子高挑,眼神明亮,显得特别有主见和干劲。摸摸的“夜间热线”和偶尔对着手机屏幕傻笑的侧影,早已成了510宿舍夜晚背景音里固定的一部分。)
      晚上,临睡前。白日的喧闹彻底退潮,宿舍里只剩下深浅不一的呼吸声和床板偶尔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青松拧亮了床头那盏用了四年的小台灯,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了那本陪伴他从高中到大学的蓝色硬壳笔记本。
      笔尖划过略微粗糙的纸面,发出令人心安的沙沙声。他把白天的奇遇写进了日记:
      ‌九月十五,晴。‌
      ‌宿舍五楼,洗漱池惊现一蟹。来历成谜,众说纷纭。其行也艰,其志可嘉。余收其于盒,午时放归农学院后山湖中。山水有灵,望尔得享自在。‌
      写完,他合上本子,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已经卷起的边角。厚厚的一本,记录着从青涩到迷茫的岁月,页数快要写满了。他忽然想到,等这本日记写完,自己的大学生涯,恐怕也差不多要结束了。
      螃蟹的出路,算是有了一个充满善意的、开放式的结果。可我的出路呢?
      台灯昏黄的光晕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他模糊的侧影。他的目光扫过室友们熟睡或假寐的床铺,心里那个关于未来的天平又开始不自觉地摇晃、比较:
      余易,目标明确,公务员或银行系统,有小姨铺路,前途看似最稳妥光鲜。
      兴子,家里有产业,回去接班顺理成章,担子不轻,但底子在那里。
      波波和熊猫,家境普通,但波波吃苦耐劳,熊猫成绩好又踏实,总能有饭碗。
      摸摸就更不用说了,成绩顶尖,大二大三时就联系好了省会一家大型勘察设计院(央企)实习,工作早已八九不离十,再加上那份稳定绵长的感情,未来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安居乐业”范本。
      而我,青松。来自农村,测绘工程专业,成绩中等偏上——这个“偏上”在激烈竞争中显得如此无力。发表过一篇不起眼、甚至需要辅导员垫付版面费才能发表的小论文。家境平凡,父母供他读书已竭尽全力。至于身高……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上鞋,大概能到165公分吧,反正参军都有可能被刷。在这个似乎连“高度”都成为隐形门槛的世界里,这微不足道的165公分,让他的简历投出去,往往如石沉大海,连一丝回响都听不见。
      昨天下午,辅导员——那位同样出身普通、格外关照他的师兄——还找他谈过话,委婉地建议他要么考研深造,要么试试考选调生。考研?一想到要继续向家里伸手要钱,他心里就像压了块石头。选调生?那些需要圆融和宏大叙事的申论文章,让他本能地感到疏离和憋闷。他告诉辅导员:“师兄,我想尽快工作,挣钱。”
      辅导员看着他,眼神里有理解,有惋惜,也有一丝过来人的复杂。最后,他只是拍了拍青松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能尝试的都去试试,别轻易把自己框死。还有半年呢,说不定就有转机。”
      半年。听起来很长,可一只螃蟹都能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五楼,半年时间,又够命运开多少个意想不到的玩笑?
      他把日记本锁回抽屉,关掉台灯。黑暗瞬间吞噬了眼前的一切,只有窗外遥远的路灯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凄清的、模糊的光痕。那只螃蟹,此刻应该已在湖底的泥沙间找到了新家吧?它用横行的姿态,抵达了一个需要仰望的垂直高度。
      而我呢?我的路,又该用什么样的姿势去走?或许,就像那自我安慰的话——“积极地找个班上了”。可这个“班”在哪里?又以何种面目等待着他?这个念头沉甸甸的,压在胸口,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睡意迟迟不来。他索性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片更浓的黑暗。很奇怪,那只螃蟹举螯的样子,却在此刻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那姿态笨拙吗?确实。但笨拙中,又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近乎鲁莽的坚定。它仿佛在无声地说:‌没什么地方是绝对到不了的,关键在于,你敢不敢用自己唯一的方式,去走那段看似不可能的路。‌
      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像黑暗里擦亮的一星火花,微弱,却带来一丝奇异的慰藉和力量。
      也许,真的没什么事是绝对不可能的。哪怕概率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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