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百花宴孽缘火 “恩公,你 ...
-
贺员外骇然道:“我又怎么知道这些头是不是属于这些身体的?二位道行高深,随便弄个法术出来,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当然识不破了,还不是任你们怎么说。”
黑寻道:“看来你是油盐不进了。没关系,我看你到底松不松口!”
他提起贺员外一跃到树梢,然后伸直了手,让贺员外的身体在空中摆荡,随即,松开了手。
贺员外:“嗷——!!”
落地之前,黑寻又闪现在他头顶,伸出二指捏住了他衣领,让他悬在离地半尺处。
贺员外:“呜呜呜呜呜……”
白拂伸手道:“且慢,不要这样。”
贺员外:“高人高人,你快救救我,他们简直是疯子!我要告到仙抚观!”
白拂看见黑翎朝这边缓缓眨了眨眼,顿时明白,他故意唱红脸是为了让自己有白脸可唱,心头滋味难辨,道:“贺员外,闹到仙抚观的话,正好让他们分辨一下这些女尸究竟是何身份,可好?”
仙抚观执法严厉,虽一般倾向于凡人,但贺家这等惊天丑闻,绝对不会受到饶恕。
白拂又道:“到了这个地步,有什么苦衷,你尽可说。”
贺员外老泪纵横,半晌后道:“好,我说……”
贺家自突然几代长寿后,近几代也出了几个短命鬼,这是从贺员外的太祖开始的,也就是那位首先开始拒绝邪神传承的家主。
然而,他却没有放弃对自己寿命的延长,不愿意享用子嗣的寿数,于是他把眼光放到了外面。不知他从哪里学到了一种双修之术,大概是幽冥的产物,与那石塑邪神交易,举办百花宴看似评选花魁,实则是挑选八字相合的炉鼎,让其与之双修增进修为,再从牙缝里掉下点魔气,以此续命。那些可怜的女子被吸干后只剩下一层皮,沾染着魔气无法销毁,于是就被锁在柜中,不见天日。
白拂听了道:“还有呢?”
贺员外:“就,就是这样,代代如此,但并不是每年都有合适的人选。而且那魔气终究不是凡人能消受的,前几代还奏效,后几代越发天生羸弱,病虽好了人也耗干了,依旧短命一个。尽管如此,每一个家主都还是继续尝试着。最倒霉的是,到了我,至今还没能成功一次。”
白拂定定望着他,毫不动容,道:“那枯花诡事中的萨满与印章,真相如何?”
贺员外一脸“这你也发现了”的惊吓和郁闷,道:“那萨满当年来了贺家,面具一摘是个非人之物。他威胁我们和花农定下契约,给了那个妖章,说能保五代荣华富贵。”
黑翎数了数,道:“现在就是第五代吧,准。”
言外之意,贺家的好日子到头了。
贺员外哆嗦了下,道:“他还说,贺家永世不许迁址,世代等一个人,终有一天他会来,让我们给带句话。”
白拂道:“哦,什么人?”
贺员外道:“一个全天下最一败涂地、潦倒失意之人。”
白拂一愣,竟接不上话,听见黑翎替他问道:“带什么话?”
少年看起来比白拂温和得多,却更让人感到丝丝危险,怕他注视着自己,更怕他面带笑意。
贺员外退后一步,本来想说这话坚决不许外传,但反正都这样了,破罐破摔,道:“那萨满说:‘既然有你,何必有我?既然是我,何疑有他?’”
黑寻凶巴巴道:“这绕口令,是不是你自己编的?”
贺员外举起三指道:“若有虚言,断子绝孙!”
周围众人伸长耳朵个个吃了个饱,就当以为事情已经不能更让人震惊时,东边围墙轰隆坍塌,一个高挑的影子横冲直撞而来。
白拂定睛一看,那也是个石塑人,只不过比那邪神高了两倍有余,浑身冒着蓝火,每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类似磨牙的声音。它那双石头组成的长臂分为一节一节,十分灵活,忽然抡圆了胳膊,把什么东西狠狠投掷到这边。
白拂拧身闪开,就听见被投来的这家伙道:“表哥对不起!”
是白捻!
白拂改躲为托,抵住白捻后心,听他道:“这家伙被埋进地下,我在洞里打了它两下,结果它越长越高,不知怎么发了狂性!”
白拂心道:“原来这是那石塑邪神本神!”
它憋屈得够久了,终于练成长高之术,兴奋极了。随手抓起地上的人高高抛起,有的人被抛到屋顶,有的被抛到树梢,还有的立刻就要摔成肉泥。白拂和白捻忙着救人,不一会儿,发现黑翎和黑寻也参与了进来。
一老仆落下,白拂去接,同时黑翎也飞身过来,二人手臂相撞,腕骨碰出一声闷响。白拂把那老仆稳稳放下,一回头,脸上被按上块手帕。
黑翎勾唇:“恩公,你的脸花了。”
白拂一呆,抓过手帕,胡乱擦了几下。帕子的幽香把脸染香,他看了看那帕子,讷讷道:“我洗干净了再还你。”
另一边,贺员外长长一声惊叫,道:“宸儿!!”
贺宸被那石塑邪神捏在双手中,疯狂挣扎着,但很快变得微弱。石塑邪神用不存在的鼻孔使劲嗅了嗅,挟着贺宸就要钻进密林,一副捕获了美食的猴急模样,明显还在受那双修功法的影响。
“铮”的一声,一支羽剑插进石塑邪神脚下,钉住了他的脚步。
黑寻手中多出一张弓,弓弦犹在震颤,骚包地抚了抚鬓上红花。白捻忍住撇嘴的冲动,扭过头去不看,出其不意上前偷袭。他在石塑邪神脑门上连踢三脚,逼得它双手护头,趁机夺回贺宸。
石塑邪神失去平衡重重倒地,似乎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它周身的魔气却开始融化,顺着地面一直流淌到那些人皮女上。人皮们被魔气充盈,从地上爬起,找到属于自己的脑袋安在颈上,挥舞着鲜红的利爪见人就抓,一爪就能削开半边脑袋。
现场鬼哭狼嚎鲜血四溅。
白捻边救人边道:“这些人皮女为何不去找邪神报仇,反而打杀凡人?”
白拂比他动作更快,救完人还有余裕扯过一女的挽纱,三两下把三人绑得难舍难分,答道:“我猜当年她们死的时候,旁边知情的人都袖手旁观,如今魔气贯脑听那邪神号令,分不清生前死后,少不了要发泄怨愤。”
四人联手,以榕树为界,很快就把人皮女们控制在西边,让众人从东边出口逃走。
白拂一股脑把身上准备的纸符扔上去,道:“白捻,你还有灵力吗?”
白捻窘迫道:“离开神生天,才知道仙灵金是多么难得的东西,我这些年攒的都在这里了。”
他拿出钱袋倒了倒,飘下几点亮亮的粉末。白拂立即道:“不用了,你自己留着吧。”
黑翎扫过那点仙灵金,似乎有些轻蔑,不过旋即就真诚地道:“恩公,我身上灵力虽来自幽冥,但尽管吩咐。”
情急下,白拂道:“好吧,多谢了。助我成阵。”
说罢捏诀空手画阵,黑翎配合他导入灵流,淡紫色的灵流在阵法中流淌。所到之处,让那些花纹散发阵阵光晕,开始紧密地流转。
白拂双掌合十后齐击,道:“天罗地网,疏而不漏。成!”
一片花枝乱颤,人皮女齐齐被压倒在阵法下,像是漏气一样,体内的魔气开始溃散四溢。
就在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时,白拂身后传来白捻的急呼,“锃”一声,是长剑出鞘。
剑,不是旁人的,正是白拂的。
以白纸之术化成,以混沌邪气开刃。剑随意动,无往不利。
亦正亦邪的宝剑横于黑翎颈上,散发着寒气。剑光粼粼,倒映在他脸上,危险得惊心动魄,也纯美得惊心动魄。
而黑翎臂上多了一个袖箭匣,箭在弦上,所对的正是白拂的位置。下一刻,不顾颈间的利刃,他毅然射出那支箭,电闪间,白拂一惊,没想到他竟是亡命徒的路数!
然而,箭尖擦着他颈间发丝而过,“噗呲”没入身后什么东西的体内。白拂回首,那石塑邪神悄然逼至他身后,近乎快贴上他,是个极度险恶的距离,被这雷霆一箭没入脑门,轰然解体。
石塑的脑袋迸裂,露出里面高员外七窍流血的脸。
不知何时他竟起了歹心,趁乱融进了这邪神里面,筹谋着对他们下手。到头来却死于自己的诡计之下,何其讽刺。
白拂持剑的手微微不稳,正视面前的人。
黑寻骂了一声就要冲过来,被黑翎抬手制止。白捻绷脸挡在白拂身边,横剑为他护法,一步不让。
黑翎不再像平时那样笑了,道:“恩公,你要杀我?”
白拂答非所问道:“雪公子美谈第三折,可以讲给我听么?”
黑翎沉默片刻,道:“百花宴第三夜,雪公子携一位好友一同入席,那友人却在暗地里杀了几个宾客,被雪公子当场反杀。旁人赞道,他大义灭亲,铁面无私。”
白拂道:“你知不知,我这三日与雪公子那三日何其相似?”
黑翎没有逃避:“从第二日起,就发现了。”
白拂目光灼灼,道:“所以这第三日,势必也是同样的走向。我要杀之人,是背后布局之人,你是么?”
黑翎轻声道:“你不信我。”
白拂攥紧了手指,道:“我拿什么信你?”
黑翎道:“不,你不是不信我,是从来都没信过我。”
白拂:“……你要杀的人,是谁?”
黑翎漠然道:“已经杀了。”
他望着死不瞑目的贺员外,道:“贺氏祖先因为家族顽疾去到过百病苑,苑主说他们因果未了,特赐下灵树之果,食之可暂缓病发,要他们不许心急,等上百年再来。但他们偏要作死,我发现这园林中有一处花草树木长势妖异,掘地两尺,看见那灵果种子被埋入土中,已种了好几代。百病苑不容窃贼,三界皆知,犯者必诛。”
白拂错愕,他一心以为,以为黑翎要杀的人……是自己。
毫无防备间,耳边一炸,响起一声嘶哑呐喊。白捻和黑寻同时脱口道:“小心——!”
白拂后背乍然遭到冲击,手中剑锋朝黑翎脖颈狠狠切下去。
他反应奇快,翻腕一折,几乎把剑尖捅到自己身上,惊险万分地避开,但还是晚了一点点!
黑翎项帕之下,瓷白的颈上沁出一线红,他用指腹蹭了蹭血迹,看着白拂,目光一点点变凉。
白拂张了张口想解释,但又说不出一个字。
说他是不小心,怨不得他?
可若不是他一开始把剑抵在黑翎脖颈,又怎会造成这一切呢?若不是他从一开始就不信任黑翎,又怎会拔剑呢?
他的沉默令黑翎自嘲一笑,道:“我明白了。”
白拂吸了口气,尽量不显得冷冰冰,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抱歉。”
从开始就不是一路的,命运又一次向他证明了,休想强求。
白拂想起一事,又道:“你知道罢,我那日用了你的仙灵金,大概有十两,我保证会还的,不赖账。”
黑翎默然片刻,道:“你这么做也是为了救我胞妹,不必还。”
白拂坚持道:“不,说还就会还。”
黑翎低声道:“还真是,要跟我算清楚呢。”
他看了白拂一眼,摇摇头,黯然离开。
白拂欲言又止,目送他和黑寻的背影消失。
而这边,不用回头,肩膀上被戳出的十个指洞告诉白拂,故意害他的是贺宸。
就在他身后,白捻极力控制着宝剑不在贺宸的身体中晃动,以免造成更大的伤害。
贺宸这一下是拼了去死的信念,宁可被白捻的剑贯穿胸膛,也要拉一个人垫背。那猩红十指在剑身上磨出火花,边吐血边道:“还我爹的命来!为我爹偿命!”
白拂道:“你爹并不无辜。他讲的故事中,太美化他自己了。”
白捻唰地抽剑,上去点了贺宸几个穴位止血,单手按上他肩膀渡去真气。贺宸脸色大缓,道:“我不信!你为了脱罪才这么说!”
白拂道:“每年父亲的生辰之夜,你是否被绑在床上,一整夜都不许睁眼?”
贺宸:“只是…家族传统,这能说明什么?”
白拂继续道:“之所以有这个禁忌,是因为你一旦睁眼,就会扰乱贺家与邪神的契约。生辰日就是一道坎,所以百花宴总是选在生辰日,历代继承人在邪神与炉鼎双修之夜,都会和邪神融为一体,这是为了借助双修治愈疾病。
“而这契约大概很潦草,只要是贺家长子的血脉就都可以,你父亲当年无意扰乱了仪式,取代你祖父钻进邪神体内,和你祖父撞了个正着。他那时年纪小,身量同矮小的石塑相当,所以根本没有发觉所在的已经不是自己的□□。
“本来这些都是我的猜测,但不久前你父亲诱哄那优伶参选花魁,依据的不是她的美貌而是面相。而你又对我道,你父亲说过了今年这坎就会好。我才确定真相如此。”
贺宸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白拂一剑把贺员外的尸体从石塑中劈出,剑尖挑开他两边裤脚,最后在左边悬住,道:“你看这是什么?”
贺宸看过去,发现自己父亲脚腕上有一个深深的、陈年的咬痕。可见当时被咬得极狠,牙印排列的形状、大小,都看得出是人留下的,而且是个女人。
白拂道:“契约使人与邪神身受同感,你父亲当年被那炉鼎女子咬了一口,即使少不更事,但后来那么多年,还会认为那夜躺在地上的是一只羊么?”
贺宸倒地抱头,还是道:“我不相信、不相信、不可能……我父亲是个仁善的人,年年做善事,对乞丐都和颜悦色……不可能!假的!”
他已经眼神发痴,状若癫狂。
白捻差不多听明白了前因后果,叹了口气,窃音道:“冥顽不灵,没救了。”
白拂窃音回道:“并非,他知道我所言为真。身为贺家人,他发现的蛛丝马迹只会多不会少,甚至,也许他早就参与了。”
白捻道:“这贺家真是一笔烂账,乌烟瘴气。不过,也挺倒霉的,说到底祸起那怪病,这该怨天还是怨地呢?”
白拂道:“天命如此,天命无情。”
白捻又道:“贺少爷身上的这张人皮怎么办?”
白拂看了眼,道:“她也算贺宸的债主,如今怨念未消,扒不下来的。”
白捻自然而然道:“那表哥你要度化她吗?还有这遍布整个镇子的魔气。”
白拂一哽,想到疯汉李四说的那些话,又看见手中邪气缭绕的长剑,伸手一拂毁掉它,道:“恐怕,现在的我做不到了。”
正在这时,一片红色悠悠落到了白拂发上。
取下一看,是片圆形小纸符,写着“开路”二字。他皱眉道:“不好,仙抚观来人了。”
如此大的灵力波动,辖治这处的仙抚观不可能监测不到,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紧接着,漫天飞红。如一场华丽的雨。
白捻错愕:“这镇子地处陵南,来者是……明镜观!”
白拂道:“烂摊子正好有人收拾了。不可碰面,我们走。”
二人连夜赶回了大红喜庙。
一进门,小春围上来道:“大人你终于回来了!北边天野观来了封急信!”
白拂展信,内容只有二字:“救命!”
落款是少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