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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百花宴道不同 “我今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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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拂呼吸一顿,琴音更加凌乱,仿若他此刻的心境。而这乐声激得众宾手舞足蹈,竟站起来在园中梦游,有发疯的、有绊倒的、有抱在一起的。一片混乱。
二人皆不受影响。黑翎黯然道:“恩公表弟说得对,我和你的相遇都是精心策划的。我虽是个凡人,但在幽冥浸淫已久,已堕入邪道,心性已染,完全受控于苑主,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当日逃出百病苑,其实也是计划的一部分,为了骗过你们,卧底在你们身边。”
白拂闭了闭眼,道:“果然如此,你谎话连篇,要不是……我真会被你骗到底。”
黑翎望着他,道:“可我自从在此镇再见到你,再也没有向苑主透露分毫。你愿意相信我吗?”
白拂想到黑翎曾对他的那句毫不犹豫的相信,就在嘴边的“不信”二字却怎样都说不出口。叹了口气,道:“我不知道,我只知,你我终究道不同。”
黑翎道:“恩公说道相同为友,可我说,道不同,又何妨为友?”
白拂指下一根弦“铮”地一声断了,琴音骤停,园中起舞的众人如梦初醒,呆在原地。
黑翎也退开一步,略显疑惑地看着自己所在的这高台。
只见白拂绷弦续上,动作无比熟练,和略显生疏的琴艺形成鲜明对比。当琴声再起,众人又陷入美梦中。
白拂道:“轮到你回答了。”
黑翎也重新坦诚道:“我今夜,是来杀一个人的。”
白拂道:“巧了,我今夜也是来杀一个人。”
二人对视,黑翎莞尔一笑,道:“那个人不会是……”
一阵尖叫从台后传来,然后一位粉衣优伶掀开帷幔跑了出来,道:“救命啊,有色狼!”
后面的帷幔里追出一个中年发福的身影,正是贺员外,边追边伸手道:“姑娘,你误会了,真的是误会!别跑了也别喊了!害死我了!”
他手中攥着片嫩粉的面纱,在风里飘,更显得罪证明确。
白拂横琴拦住他,道:“发生什么了?”
优伶仿若见到救星,躲到白拂身后,忍不住紧紧抓住白拂的衣裳,却忽然被黑翎凉凉瞥了一眼。她心尖一颤,下意识松开手,觉得这位公子虽然谪仙似的,却好像比贺员外那老色狼还可怕。
贺员外擦着汗,一听他声音,惊得正事都忘了,道:“高人?怎么是你!你怎么做了琴师?我还以为你要毁约不来了。”
白拂琴弦一挑,那小优伶软软倒下。再一捻,贺员外目光瞬间呆滞,不再纠结他的身份,和盘托出:“我方才在后台见这优伶面纱脱落,观她面色红润、福相饱满,就,就……”
白拂道:“就起了歹心?”
贺员外委屈道:“不!我只是让她来参选下一年的花魁,我有什么错?是她误会了,应该向我道歉!”
说完,他忽然吐出口血,面如金纸,一下坐在地上。白拂没想到他气性这么大,止了琴音,上前道:“贺员外?”
贺宸跑上台来,扶住贺员外,道:“父亲大人!您的药呢?”
贺员外指指胸口,贺宸从里面掏出一个药瓶,喂他服食后,他脸色才缓了过来。贺宸道:“父亲最近几年也患上了那家传之症,他还骗我说过了今年这坎就能好,我看是更严重了。这病让我贺家男儿都早亡,看样子我将来也逃不脱。”
说完他扶着贺员外下去休息。白拂往旁边一看,黑翎不知何时离开了。
案上留下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支小小的羽毛笔。羽管一端打磨得十分尖锐精致,套着一截趁手的银色杆身,绒羽雪白,像是精心准备的礼物。
白拂撤琴下去,摇身一变,恢复那书生装束,看着左手指尖因抚琴再次裂开的伤口,抽出手帕捂住。帕子上旧的血迹未清,新的又来,已经污得不能看。
没法还给他了,白拂心想。
白拂走到无人处,吸了口气,犹在思索昨夜后来知道的一切。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从墙外翻进来,猫一样落地。
是白捻,期期艾艾道:“表哥。”
白拂无奈,随口道:“你怎么无论哪里都能找到我?”
白捻目移,道:“自小被选中做你的伴读,为了成为你的影子一样的存在,我训练了好多年呢。”
白拂惊讶道:“真的?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白捻道:“呃,当时训练的内容也包括不准告诉你这些。不过,现在反正白鳞殿管不着我了,说出来也没什么。”
白拂莫名尴尬,道:“都训练了什么啊?”
白捻支吾,道:“没什么,就是记忆你的性格喜好容貌气质气味,以及忘掉自己的性格喜好容貌气质气味之类。”
白拂汗颜。没想到不经意得知这内幕,这也太没人性了,白鳞殿那群老家伙做了什么啊?都出身同族,搞得人家和奴隶一样,他本人还毫无心理负担地享受了这么多年。现在道歉也不是,安慰更不是,尴尬得不行。
他艰难道:“那你现在……”
说话间目光落到白捻歪掉的鼻梁上,顿时更没了底气,寻思事后一定帮他休整一下,自己这方面手艺应该还是在的。
白捻知道他要说什么,忙道:“我一直都是我自己。是你说,让我做自己。”
白拂道:“我有说过这句话?”
白捻道:“说过的,我记得。”
白拂“哦”了一声,抠了抠手上的痂。
白捻小心翼翼道:“昨夜,你究竟做了什么?”
白拂道:“说来复杂。后来,我又去了趟神庙,里面有人告诉我,贺家的冤孽我
至于方才与黑翎,是他想趁着奏那催眠曲诈他一诈。而现在得到了想要的真相,却又无法像之前设想的那般果决。黑翎的态度和说法都滴水不漏,很难判断真假。
他早就不敢轻易信任什么人,也更不愿意轻易冤枉什么人。
白捻道:“你真的打算这么做?”
白拂意味不明道:“不如此,该如何?”
忽地惊声四起,鸟雀四飞。一个小侍从连滚带爬地跑来喊人:“不好了,走水了!走水了!”
白拂一惊,迅速吩咐给白捻一件事,然后独自赶过去,发现藏宝阁正冒出滚滚黑烟,窗子里闪着橘红的火光。
踹开房门,还没看清状况,一个浓妆艳抹的人影迎面冲出,遭长裙和门槛一绊,扑通把白拂压在了身下。
二人相撞,白拂闻到一股香气兼腐气,说不出哪个更多些。身上人还在肉虫般扭动,白拂不可忍受,一把推飞。看到那歪栽一旁的家伙,发现竟然是贺宸。
本来是贺宸也没什么,在自家藏宝阁救火再合理不过。然而,他现在的样子如果白捻见了一定会被辣瞎眼睛的。
白拂弯身道:“贺少爷,你喝酒了?”
他认为此人酒量实在是不怎么样,不知当初是拿什么勇气跟自己拼酒。
一会儿没见,贺宸疑似醉得不轻,把自己裹成一位红粉佳人,掉了一地的钗钗环环和胭脂粉。那撑在地上的双手白得发光,染着鲜红的蔻丹,指甲极长。
看到这里,白拂就觉得不对劲了:一个男子怎会一夕之间暴长长甲呢?不,应该说一个人怎会呢?
他飞速在贺宸脖颈处摸了一圈,瞳孔震颤,喝道:“都退开!”
提桶救火的众人被骇了一跳,留出一个大圈给他们。
白拂忽然看了看房内,点了个定身术在贺宸身上,又给自己套了个水护符,一头扎进火海。
热浪扑面,隔着护符都让他的皮肤犯起细密的疼痛,白拂抓紧了时间,打开柜上被烧得通红的银锁,把那些艳衣秀鞋抢了出来。一股脑丢在院中,他用力咳嗽着,捂住口鼻,结果给脸上抹上几道黑痕而不自知。
这时,人群传来惨叫声。白拂一看贺宸已经不在原地,没料到那定身术竟压不住他。只见他死死抱住一个侍女,双腿分开卷上人家腰间,用自己的重量把她压得“咚”地趴了下来,然后无比嘶哑道:“来啊!快来啊!哈哈哈哈哈!快来!”
那模样媚眼如丝,双腿劈叉,毫无羞耻,仿佛万分期待被做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
小侍女本来一直在尖叫,这下彻底惊呆了,也不喊了。她看了看自家少东家,又看了看下面,泪痕未干道:“少、少、少爷……我不行我没有的!真没有!”
白拂:“……”
姑娘你其实可以表达得更含蓄一点的。
贺宸眉毛竖起,一把掀开这不能满足他的侍女,长甲噗嗤刺进她腰间,又轻松抽出,仿佛戳弄的不是真人而是纸糊的人。那五指淋淋滴着鲜血,被他凑到嘴边,伸出猩红卷曲的舌头舔净。众人大骇,举着手臂往外逃命,本来让出的大圈被冲破,混乱中更给了贺宸机会。
他又挑了一个,不过这次看来是辨别了男女,抓了一个看起来最壮实的小伙子,故技重施。那侍从愁也愁死,吓更吓死,双手合十道:“少、少爷!不,祖宗!我在贺家除了月初爱偷点懒别的什么都没做啊,求求你放了我吧!”
贺宸呆了呆,道:“你也没有?”
侍从脖子一梗,大声道:“是,我也没有!!”
这边白拂一直在尝试筑灵阵。符咒还好说,只要画对催动就可,但贺宸显然并不惧这些普通的符咒,复杂的符咒以白拂此刻的灵力无法支撑,所以他打算用个等级介于低阶和高阶符咒之间的灵阵试试。
但这也遇见了困难。灵阵构成,通灵之时,他供出的却是那乌色邪气。一次次拆掉重筑,看似冷静实则是没办法了。中途他还去把那受伤的侍女带回来止血,灵力用到最后他一惊。这终究不是不会枯竭的东西,又和体内的邪力此消彼长,剩下的比预估的还要少。
那边,侍从以关乎尊严的决心抵抗着,竟然还没给贺宸得逞,腰间、肩膀都被戳出一排血洞。白拂放弃灵阵去救他,把他和侍女一起丢进护符中。
贺宸被抢走了人,眼珠一下扫到白拂,眼睛一亮。
白拂一口血哽在喉咙口,硬生生把差点冲出口的那句咽回去。
接下来,他追,他逃,他扑,他躲,绕着院中榕树打转,没完没了。
一阵喧哗,院子里顷刻又恢复了热闹,那些逃走的人竟然全跑了回来!贺员外领着十来名武夫赶鸭子一样把大家赶回来,道:“今天谁都不准走,藏宝阁失火,休想浑水摸鱼窃宝出去!”
一部分武夫去救火,一部分则把守出口。
四下一片告饶声、哭泣声、牢骚声。
白拂毫无预兆地停住,贺宸看他停下反而不敢追了,也停下。不料白拂旋身朝他腰眼踢了一脚,他一下飞出去,扑通砸在满脸病容的贺员外脚下。
贺员外花了好久才认出这竟是自己的宝贝儿子,大叫一声,险些晕过去。在他晕倒之前,贺宸顺着他的腿爬了上去,蜥蜴般吐着信子,道:“来!”
贺员外这次花了更久才理解这是什么意思,面庞涨成猪肝色,暴喝一声,道:“给我从我儿身上滚下来!”
贺宸呆呆望着他,似乎被吼出了一丝理智,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不停哆嗦道:“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白拂道:“贺员外,哪里有别人,大伙都认识这是贺少爷。”
贺员外眼睛一转,道:“高人,求您快救救犬子,他这不是鬼上身是什么?快把那东西赶走!”
白拂摇头道:“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隐瞒吗?”
贺员外:“我不懂您在说什么?”
白拂:“你可知什么是鬼上身?”
贺员外:“就是冤鬼来祸害人呐,道门不是叫做……哦,叫做夺舍!”
鬼上身和夺舍还是有一定区别的,白拂也不去纠正他,道:“你也说了是冤鬼,不做亏心事,怎会怕鬼敲门呢?”
贺员外道:“高人,冤枉啊,照你这么说,全天下被鬼上身的难道没有一个清白吗?”
白拂道:“自然有例外。”
贺员外眉毛一松,却又听白拂道:“贺宸的确是清白的,但别人不是。你看,这是什么?”
白拂从角落里拿出了那些女子衣饰,见状,贺员外脸色大变,不过很快又掩饰过去,高声道:“这是我贺家祖宗的收藏,是他夫人的衣物。”
白拂道:“为何尺寸各不相同?”
贺员外道:“还,还有小妾的嘛,爱妾们。有钱人都有很多老婆的啊,这不罕见吧?”
白拂道:“你很狡猾。但请大家看看,这衣裳里面的又是什么?”
全场屏息。他拿起一套女服展开,霎时引来一片骇声。
衣裳倒是没有任何问题,可领口中、袖口中、衣摆下都是干瘪的人皮!那耷拉着的十指上坠着十颗蔻丹指甲,随着晃动碰撞出嗒嗒的响声,和贺宸的利爪一模一样。
白拂抢来一个火把,提起贺宸的头颅,让他高高扬起脸,用火把照亮了他的脖颈。众人又是一惊。
年轻男子自脖颈中间有一道分界,分界之下,是惨白细腻的皮肤,连接着胸前绝不该属于男子的起伏轮廓。这件衣裳里也有人皮,而且竟套在了贺宸身上,驱使他做出那样惊人的行为。
贺员外讷讷无语,白拂道:“众所周知,鬼上身后所做的,都是为自己伸冤。这人皮鬼故意让贺少爷丑态百出,极有可能是在暗示她生前经受的折磨。贺员外,这些死去的妙龄女子,都是百花宴的花魁吧?”
这一问,让贺员外打了个哆嗦,不过随即道:“你有什么证据?她们都没有头!没有头怎么认定一个人是谁?我还说是祖上一位有这癖好,专爱收集横死的女尸,你又如何?”
他嫁祸老祖的本事越来越熟练了。
白拂拧眉道:“看脖子上的缺口,可知头颅被利器割下,恐怕已被销毁了。”
贺员外倏忽冷下脸,一副勉强口吻道:“高人,都是虚惊一场,我看今天的事就此打住吧。我也就不追究你错断此案了,有别的,咱们私下里慢慢商量。”
白拂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奸诈,忽而一惊,猛然回头,身后的火场经过一顿抢救,竟有了更大的势头。愠怒道:“头颅还在阁内?!你加了把火想除掉罪证!”
话罢就要硬闯进去,却被一声呼哨打断。只见三只赤色巨雕从半空俯冲而下,长啸着钻进被烧破的窗棂,没一会儿,口中叼满东西冲出,盘桓下降了几圈,丢在地上。
那是一团团头发,外面一层被撩得卷曲起来,裹着里面五官狰狞的头颅。那些人皮已经如干尸,透出骷髅的形状,仍能看出描画着脂粉,可怖又凄厉。
三只赤雕做完这些后就化为无形,白拂朝方才那哨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把守出口的两个武夫被人轻飘飘搡开,各向一边扑了个大跟头,大人欺负小孩子似的,都惊呆了。随后黑寻出现,邪笑着开路。
黑翎从后面走出来,拍了拍手上的一层土,淡淡道:“头也有了,还不认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