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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百花宴污浊骨 “我信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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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寒袭上心头,白拂不禁想道:“这祈怨者真的是一名普通的信众吗?”
门口,阿翎道:“以防不测,打一个双人罗盘。”
白拂道:“好,我来做主盘,你做副。”
二人击掌为盟,每人手心悬浮一个金灿灿的光印罗盘。此罗盘非彼罗盘,罗盘上,二人各自的位置变作一个光点,代表着实时方位。这是白拂一位仙逝多年的大师兄创立的法术,且不限制使用者的身份,只要有极充沛的灵力就可支撑。也是因此,先前的冒险中白拂根本没有考虑启用,若阿翎不提醒,他都要习惯性忘记了。
主盘对副盘有强制约束力,如果发生意外,白拂可以直接把阿翎召来身边。
门没锁,推门进去后……还是一扇门。
然而里面这扇是个旋转门,门身镂仙菊纹,孔隙中有丝丝缕缕的烟雾流出,宛如外出迎客的雾妖。
白拂率先推门,门板吱呦转动,他高抬腿迈入门槛,忽觉一物突面而来!
拂尘瞬间现形格挡,“锵”地一声,木质尘柄竟与之擦出火花。白拂旋腕别开,它咚的一声撞到门上,磨出大片木屑。
那原来是个比脑袋还大的金轮,边缘遍布锯齿,飞速旋转着。一击不成,撤回面前悬挂的厚重幡布后,龟缩不出。
白拂却没有恋战,反应极快地立即回头,却还是晚了,本该跟在他身后的阿翎已经不见了。所幸罗盘上阿翎的光点还在,但他一看,阿翎的位置竟然与自己几乎重合,意味着人就在自己附近,但自己却看不到。
难道又是障眼法?
不会,以白拂现在的灵感,哪怕是他师尊亲自布置的幻术也能瞧出端倪,不该像现在这样。
很快白拂发现门也已经被卡死,这古怪的地方,似乎铁了心要他独自进来。
他只能进不能退,便以进为退,掀开一层又一层的幡布走进去。发现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别有洞天。到了中间的一片空地,打上火符,他才看见这些幡布原来都是道幡。
黑暗中的深色,点灯后复原成大红,红布黑字,写的不是吉祥经咒,而是怨毒之诅。
忽然,脑后生寒,白拂举着火符回过头,望见了一面堪称壮观的墙壁。
墙壁两侧有两尊高大的青铜恶鬼塑像,各执一个金轮,怒目圆睁,望而生畏。近处这尊的金轮上还有擦痕,大概就是与白拂交手的那个。
而这面铜绿色的高墙上,开凿出了密密麻麻的龛洞,状如巨型蜂窝,而“蜂卵”则是龛中轮廓不明的物什。
每个龛洞前都摆放着一尊小香炉,里面的香似乎永远不会燃尽,让整间屋子都云烟缭绕。
白拂施术开雾,一步一步凑近了最近的一个龛,看到里面铺着块白布,上面摆着一截舌头。隔壁的龛中,则摆着一个耳朵。再旁边一个龛,有舌头也有耳朵。它们都像是从人的身上割下来很久了,却不干瘪,被炼制成青红色,散发着阴邪。
突然,第三个龛中的耳朵动了动,那舌头就开始扭动,发出人言:“是谁?”
是道凉飕飕的女声。
白拂想了想,道:“是我。”
女声道:“哦,是你。”
说得好像真的知道他是谁一般。
很快,这对话像是唤醒了沉睡的蜂群,七嘴八舌的人语响起,无数龛中都闪过扭动的影子。
白拂皱眉道:“你们是谁?”
其中一个听上去有些苍老的男声道:“我们当然是和你一样的啊。”
和他一样?
一个离奇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涌上,白拂道:“你们,是邪神?”
那老者道:“什么叫‘你们’,是‘我们’才对呀呵呵呵……”
白拂道:“是你们绑了阿鸢?把她交出来,我可以不动手。”
一道不男不女的声音插话道:“呦,小郎君,明明是你冒冒失失闯进来,别仗着俊俏就使厉害啊。”
话音未落,白拂已经飞身擒住了这说话的舌头。滑不留手的肉块拼命蠕动,尖叫起来。
另一条舌头道:“都是同僚,别自己人打自己人了。咱们这些小喽啰如果再不抱在一起,上面的大人物一个喷嚏,就得滚出十万八千里。我说,新来的那小子,你品阶多少?”
白拂见那舌头除了手感恶心没什么玄机,冷冷丢开,道:“什么是品阶?”
那懒洋洋的男声道:“连这个都不知道,你是怎么在咱们邪神界活下来的?算了,谁叫我仗义,勉为其难替你看看吧。”
随即,白拂感到那种全身骨骼碎裂的痛楚又来了。
不过相比上一次并没有那么强烈,只是微微痉挛颤动,浑身上下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他攥紧双拳,试图抵御这种难耐的异样,额角冒出冷汗。那男声也发出咯吱咯吱的磨牙声,仿佛也在极力忍耐。渐渐,白拂看见自己胸膛上一小块衣物和皮肉都变得透明,透出体内一段骨骼。
男声愕然道:“怎么会这样?琵琶骨是白色,连七品都不是。”
刻薄男声道:“呸,比我还下贱的东西,赶紧把他撵出去,咱们公会可不要这么低阶的邪神。”
老者道:“可他明明很受邪神王青睐,换骨仪式还是邪神王亲自为他做的。”
白拂不耐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那老者道来,邪神体内都有一段琵琶骨化成的邪骨,同是邪神就可以通过邪骨共振分辨对方品阶。从高到低一到七品,邪骨的颜色越黑,则品阶越高。而白拂的邪骨全然雪白,几乎不能算作邪神,但他又的确有了邪骨这东西,作不得假。
合理的解释是,向他祈怨的人极少或他实现祈怨的能力极差,是邪神中的耻辱。
一整面墙都发出了嘲讽的声音。
白拂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推测,这里应该是个低品的邪神公会处,由于各自散落在天南地北,只放了代替的耳朵舌头在这里。看得出每人性格不同,好清净的只在龛中放只耳朵,好斗嘴的只放条舌头,而好事的则全都有甚至连眼珠子也恨不得放上。不过这里却没有眼珠,大概因为五官中眼为精神之所灵魂之窍,和原主息息相关,极难认主。所有人都是凭借灵感视物。
面对这些乌合之众,白拂忍无可忍,提步就打。他之前在神生天有个诨号叫“幽冥判官”,就是因为素来嫉恶如仇,雷厉风行而得的。
半面墙的龛洞被他掌风摧毁,下一刻白拂却猛然滚倒在地,痛到几乎晕厥。
是邪骨共振!
所有邪神同时与他共振,一个人时的威力有限,现在几百人加入,比拒绝应怨的惩罚还要可怕十倍。
碎落的砖石重新排列回去,一片惨惨青光中,那老者居高临下道:“既然你是邪神王提携过的人,进了这公会,就得给大伙作贡献。我们这里积攒了一个祈怨,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现在就交给你吧。如果完不成,我们可不会再像这次这般手软。”
说完,他龛中飞出一截紫纱,是方手帕,上面绣着一朵鸢尾。道:“若砝码不够,再加这个如何?”
白拂如今法相破碎法力全无,仅靠灵力维持表象,打战非常吃亏,只能靠一招一式双拳四脚,祭不出法阵和兵器。方才没能诈到对手,现在就变得非常被动。
不知多久,他身上痛感渐退,勉力支地起身,攥紧那手帕。道:“她果然在你们手中,我要见到她的人再决定。”
男声道:“你没有讨价还价的权力,我只能保证她暂时是安全的。是死是活,全在你身上。还有,若想要搬救兵,只要透露出一个字,我就把她那张如花似玉的脸蛋儿划烂了。”
白拂额角青筋跳动,收起了那帕子,道:“我同伴现在在哪儿?”
老者道:“你刚才进来的门,对的人进到生门,错的人进到死门。他不是邪神,当然进到那死门中。不过我劝你不要去救,死门诡谲,小心自身难保。”
白拂望着罗盘中已经停滞不动、愈发黯淡的小点,这通常代表着重伤或死亡。他吸了口气,爆出灵流激活罗盘召唤阵。阵法大盛,一阵刺眼光芒后,面前出现一个成人高的黑隙,四周边缘还翻滚着滋啦的电流。
白拂毫不犹豫迈入,伸手不见五指中,灵感察觉无数暗器袭来,凌空一跃,旋身躲避,单膝落地滚入角落。他根据急促的呼吸声找到正确的方位,伸手一捞,果然捞到一具滚烫身躯。
把人带出那暗箭齐发的死门,千钧一发之际,赶在黑隙闭合前逃出。邪神公会大殿的柱子下,阿翎半倚着,睫羽半阖,面上一丝血色也无。
处处措手不及,白拂还是决定先提正事,道:“令妹的下落我已经找到了线索,但是,原谅我暂时不能告诉你。接下来我要做的一切都和救她有关,你,愿意相信我吗?”
这话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可信度极低,阿翎即使不信任也是应该的。
阿翎却道:“我信你。”
白拂心头一动,很久没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了。
待他要去寻点软和干草,却蓦然被拉住衣袖。
阿翎很快松开手,小声道:“别走。”
语气中掺了一丝少见的惊慌。
白拂一愣,蹲下来道:“好,我不走。你怎么了?”
阿翎喘了几口气,道:“好黑。”
四周有那些烛光,算不得很黑,但阿翎仍然缩起身躯,似乎看到了暗中有猛兽窥伺,又或许黑暗就是猛兽本身。可以想见,他在那死门中经历了怎样的煎熬。
白拂很快捡来枯枝破布,生起火,热浪和光明一轰而起。
阿翎眼中映出,从无边黑暗中率先出现的,是白拂被照亮的面庞。那双黑眸颤动,颤动,然后趋于平和,静静盛着那张温文尔雅的脸。
学着上次,白拂手背碰了碰阿翎的,发觉滚烫。空气中有股淡淡的血腥,他赶紧把人翻过来查看,看见那后背上一片斑驳,竟然还是上次中镖后的伤口。大概是为了躲避死门中那些暗器,全都重新挣裂了。
白拂拧眉道:“我知你未愈,却不知如此严重。丹药不管用,怎么不告诉我?”
阿翎道:“恩公的丹药,其他人吃了不是很有效么。是我体质如此,伤病难愈,不过别管它,放着就好。”
白拂不赞同道:“若熬着就能好,医药何用?”
因为他是易愈之体,受伤时不去治疗并不是自暴自弃。阿翎却完全相反,显而易见身体底子不好,应是从小羸弱多病,伤了根本。
阿翎平静道:“若无药可救,不熬又能如何?”
白拂不语,开始为他输送灵力。阿翎道:“不用浪费,我试过,没人可以治得好……”
说到一半,他背上伤口竟开始止血,虽然不能立即痊愈,却肉眼可见恢复了一二成。阿翎眼中闪过重重的惊讶,语气复杂道:“竟不知,恩公医术如此高明。我这病躯,连百病苑都奈何不了。”
白拂看着自己双手,否认道:“不,你误会了,我并不精通医术,不知为何如此。不过我曾有位朋友是当之无愧的神医,常常交往,时间久了也略知一二。”
阿翎道:“你这位神医朋友,是女子吧?”
白拂一怔,道:“你怎么知道?”
阿翎道:“猜的。一共两种答案,猜对不难呀。”
白拂松了口气,道:“我还以为……若还能有机会,我会找她帮忙,也许会有根治之法。”
阿翎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道:“恩公,你是我命中贵人。”
这话说得好生真诚,配上少年清纯如水的脸,却让白拂背后一凉。他随即自省,多年来好赖话都听得太多,戒备心太重,往往如蜜的奉承灌进耳中,冷刀子就紧随其后,他很难单纯体会到一句话的本意了。
阿翎继续闭目养神,高烧让他轻微发着抖。白拂想了想,脱下外衣盖在他身上。少年柔柔一笑,鼻尖触及他的衣物却不明显地躲了躲,似乎并不习惯这样的亲密。
这时,旁观已久的邪神们窃窃笑起来,阿翎却毫无反应。
先前那为白拂测试品阶的男声道:“不用担心,咱们说话他听不到,不会暴露你的身份,大伙还需要你去完成祈怨呢。你只要答应,什么都好说,我们可以帮忙瞒着你的小朋友。”
白拂直觉有句不是好话,挑了出来,以意念道:“他不是我的小朋友。”
男声笑个不停:“不是就不是罢。但相反,若你不照做,不光他会知道你是个无恶不作的邪神,另一个我们也不会放。你可想好了?”
白拂道:“我答应。”
如今在他们的地盘上,不得不应。
男声退下,那老者出来说道:“你得去百花宴的东道主贺氏盗一件宝。”
竟然还是和贺氏有关,白拂道:“什么宝?”
老者道:“贺氏传家之宝,一枚印章。盗来即可,仅此而已。”
白拂道:“若有这么简单,为何非要我去?”
老者道:“老人总要给新人机会,不然新人如何出头呢?别忘了,期限是明日此刻,莫早莫晚,不要让我们失望。”
有个新的声音低道:“若办不成,咱们能不能把他卖给小尸王换点幽灵金?”
别人道:“想什么呢?小尸王只收正途修者,绝对不会要咱们邪神的。不然你自己去试试看?”
就在这时,一阵怪风从窗外涌来,道幡片片摇摆,龛洞上所有的香都一下子灭掉,那些邪神舌头也都噤了声。似乎是风嫌他们聒噪。
白拂还有问题想问:“那枚印章长什么样子?”
却无人回应了。
不知何时,阿翎睁开了眼睛,直勾勾看着白拂,冷冷道:“你还是,不要离我太近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