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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百花宴盛必衰 淫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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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员外继承家业的那一年,刚满二十岁。他父亲早逝,祖父、太祖亦早逝,不过太太祖往上数都是罕见的长命老人。几百年来,贺氏被选定的继承人也就是嫡长子,必须遵循一条奇怪的家规。
每年自己父亲生辰日当天,一整晚都不许睁开眼睛,直到天亮第一声鸡鸣为止。贺员外小时候不懂事闹着不干,结果被大人狠狠责打了一顿,说要是想让父亲多活几年就乖乖听话。
这种说法很多小孩子在被教训时都听过,无非是父母因为生气所以折寿之类的道理,贺员外也是这么想的,不以为然。所以他在十一岁的这天晚上装作呼呼大睡,骗过了所有人,拿出提前藏好的小刀,割断手脚上的束带,然后把脸上的眼罩扯了下来。
一睁开眼,他就吓得惨叫一声。
眼前根本不是他的卧房,而是一片黑洞洞的林子,有个白花花的东西正躺在地上,不停喷出热血,撒了他一头一脸。他吓得跌倒在地,拼命往前爬,就感觉自己的脚腕被什么狠狠咬了一口,痛得尖叫起来。然后一只大手捂住他的嘴巴,把他拖到一个洞里,低声道:“你这孽障!谁让你睁开眼睛的?”
那竟是他父亲,亦是浑身血污,狼狈地缩在这个新挖的地洞中。他吓得要疯掉,问父亲发生了什么,父亲见瞒不住了,就告诉他,这是家族一直在维持的一种淫祀。贺家祖辈饲养着一尊聚财邪神,这是个不甚光彩的秘密,因而口风极严。
这个解释就比较合理了,贺氏先祖原本代代是农民,后来第十一代时突然发达,就是靠这个偏门起家的。每年的家主生辰,都是上供的日子,不让家中孩子睁眼是怕跑来打搅了仪式。
民间有个说法,如果惹得天神不满,会减少供奉之人的阳德。如果惹得邪神不满,就会减少供奉之人的阳寿。
方才贺员外看见的那白色的东西,就是作为贡品的一头活羊,被割了喉放血,等着邪神出来享用。幼年的贺员外冷静了一些,这才发现这里竟然是自家的园林后院,原来,他以为自己一夜都强撑着没睡,实际早就睡了过去,不但如此,还梦游到了这里。
他到底小孩心性,忙着问父亲那邪神长什么样子,待会儿从这洞里能看见吗?父亲本来一直别着脸,闻言扭过头来,无比复杂又似乎夹杂着惊恐地看了他一眼,粗声说不可能看见,再问就揍你!
之后,贺员外的记忆变得不甚明朗,也许是惊吓太过,也许是父亲使了什么招数,他在洞中睡了过去,醒来时已经回到自己的卧房。一切都像是一场噩梦,可脚腕上深深的牙印却告诉他有什么真实发生过。直到后来继承了一切,他也肩负起供养邪神的责任。
因为多年来对邪神的供奉,让它越来越强大,胃口也变大,从几年前,它开始不满足于那些牲畜做贡品,托梦给贺员外,说想要尝尝活人。贺员外没敢答应,却发现不久后有位园丁莫名失踪,被找到时就在石塑附近,连骨架都快被啃光了。
白拂听完故事,从脸上看不出任何想法,道:“今天的百花宴,也是一场生辰宴吧?”
贺员外道:“……今日的确是我生辰。不过,这花魁失踪一案,和我真的没有关系啊!”
白拂有句话没问出口,他还想问,是不是每代家主的生辰宴都与百花宴重合?乍一听是双喜临门,可宴会上却没有任何庆生活动,这就有些奇怪了。
阿翎道:“百年前,雪公子参宴那一回,应该是你太太祖在世之时吧?那位花魁被幽冥掳去,原地也留下了这同样一面旗子,显而易见,都是和这石塑邪神脱不了关系。”
贺员外道:“不瞒您二位,去年一位老道上门,说我家这尊邪神聚阴积秽,如今修成了半仙。因素来好吃懒做没什么大神通,在幽冥排不上号,就像小儿拿着一个装满的钱袋,容易招惹不干净的厉害东西,劝我早点做场法事请走。”
白拂道:“那你为何不做?”
贺员外道:“我也没想到,请神容易送神难啊!岂料那老道开坛后竟当场吐血暴毙,当天夜里我也遭邪神托梦,说要让我全家横尸荒野。我实在是害怕啊,杀牛宰羊烧元宝,好不容易才安抚住!”
白拂道:“今夜你供奉了什么?既然惹怒了邪神,就没想过用活人上贡?”
贺员外道:“高人,伤天理的事我哪里敢做呀!今夜也只是些牲畜家禽,若说不同,也就是比从前更多了点。”
阿翎刚刚走开了一会儿,这会儿又出现了,道:“附近有血迹和残肢,都是非人之物。”
白拂道:“有令妹留下的痕迹吗?”
阿翎道:“没有。不过这也许是好事,至少凶手没有立即动手。”
白拂道:“既然不是冲着杀人来的,背后之人定有别的意图。你们在幽冥,可有仇家?”
阿翎摇头道:“我和胞妹终日深居百病苑,几乎与外界没有联系。”
白拂略一思索,又一把提起那贺员外,道:“你家这邪神到底是什么东西?从何处请来名号如何保的哪一路,都一一道来。”
贺员外连连作揖,领着他们去了书房,翻出祖先留下的一本手记。
这手记上的文字都被水浸过又晾干,根本看不出写了什么。然而,白拂在纸上轻轻一点,顷刻复原。
看完那手记,白拂发现事情远比想象的更棘手。这看似普通的石塑邪神,竟然是个魔域石奴。
幽冥有三位王者三足鼎立,但在三王头上,还有一位被称为幽冥之皇的魔尊。魔尊容慈,他继承了父亲的魔尊之位,心狠手辣,狡猾好战,是神生天最大的敌人。
三百年前的大战,白拂就是败给了他。
魔尊居住的地方叫做魔域,常年被魔气浸染,周围木石都变成了魔物,很多被驯化为奴仆。这尊被人盗出的石奴,贺家先祖是从黑市买来的。石奴已经提前被改头换面,成了闭眼无事神的模样。后来这先祖才弄明白,沾着魔气的东西有多么危险,奸商真是坑死人不偿命。
这石塑邪神保的也不是财运,而是能给人续命。
原来,当时贺氏的家主身上有祖传的一种怪病,急病乱投医,多方打听后,铤而走险用了这个办法。没想到还真的管用,从此不仅病好了,身体也越来越健朗。这本是件好事,然而有一天这家主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大儿子小小年纪竟有了白发,那祖传病症也在他身上发作,没多久就憔悴不堪。
他这才明白了,一家人的阳寿是有定数的,老子想要多活几年,儿子就得少活几年。而一个家族的运势也是有定数的,先祖想要达到鼎盛,那么后代就终将败落。
盛极必衰,乐极生悲。无论什么,想要短时间内不费力气地获得,都不是长久之计。
可是对于生的渴望最终战胜了对儿子的愧疚。这位家主告诉儿子,等他继承了家业,就也可以被这邪神庇护,只要再生个继承人,照样长命百岁。
贺氏祖上那几位高寿喜丧的祖宗,看来都是靠这种方法益寿延年的。
终于到了贺员外太太祖这一代。这位太太祖不愿祸害后人,把邪神的秘密烂在了肚中,由于遗传病,不到四十就逝了世。他的儿子因为不知道邪神的存在,同样早逝。
但贺员外的父亲是个很能钻营、心思活泛的人,还是叫他发现了这秘密,也发现了先祖留下的手记。他也不愿意借儿子的寿,最后找到门道,专门搞来一些生活在道观寺庙附近的很有灵性的牲畜,用以供奉,相当于借了畜生的命。
此时书房内,贺员外的儿子闻讯赶来,一露面,竟是那位充当说书先生的富贵闲人。他叫贺宸,早在门外就听见了大半,满脸震惊地看着父亲,叫道:“爹,你们都是认真的吗?糊涂啊!您确定现在这样可以?不会还是在拿我的命换吧?!我不想死啊爹!”
贺员外大怒:“都说了不是!你爷爷就是这么办的,你看我不是活得好好的!”
贺宸道:“我要疯了,我要疯了!怪不得您从来不让我进那片园子,怪不得每年这个时候都慌慌张张,原来就只有我不知道!”
贺员外道:“我是为你、为咱们家好!”
之后,父子两个一起求白拂阿翎二位饶恕,并且开开恩帮他们请走这尊邪神。
白拂和阿翎略一商议,闪出园林外。
空无一人的巷口,白拂在白纸上飞速画出一张气引符,符悬于空,指引路径。那石奴是魔域的产物,魔气虽几乎无形无迹,但不管是谁接触后多少会沾身,沿路留下痕迹,气引符就是为此而生的。
阿翎看着白拂做这一切,只道谢不多问,极有分寸。
白拂温声道:“令妹的事我会负责到底。别担心,有我在。”
阿翎目光炯炯,轻声道:“好。”
不知为何,白拂觉得他的目光近乎炙热,灼得自己如有实感,从宴会之后就隐隐如此。最后这被白拂归于胞妹失踪后,他作为兄长定然焦急,尽管表面看起来理智到了极点,实则有些失控。
气引符翩然而动,上面两角像触须一样探动几下,然后朝着一个方向扎去。二人紧随其后,走街过巷,一直来到近郊的一间黑屋子。
见鬼,这竟然是祈怨里提到的那间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