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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干脆出家好了   车绾绾 ...

  •   车绾绾病了。

      这一病,来得迅猛又蹊跷。就在胤祥夜探“凝春园”窗下的第二天清晨,她便发起高热,脸颊烧得通红,神志也有些昏沉,嘴里喃喃说着胡话。

      春杏和夏荷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请了随行的太医。太医诊了脉,说是“忧思过度,心火郁结,又偶感风寒,以致邪热内侵”,开了退热清心的方子,嘱咐务必静养,不可再劳神。

      富察·马齐闻讯赶来,看到女儿烧得人事不省的模样,又惊又怒又心疼。他立刻下令封锁消息,只说小姐旧疾复发,需要绝对静养,谢绝一切探视。

      畅春园里消息传得飞快,没多久,各位阿哥、娘娘的探病问候和各式补品药材便流水般送进了“凝春堂”。富察·马齐一概挡了回去,只收下药材,其余婉言谢绝,态度坚决。

      四阿哥送来一盒安神的龙涎香,八阿哥遣人问是否需要更好的大夫,十四阿哥更是急得几次想硬闯,被胤祥和闻讯赶来的侍卫拦下。德妃娘娘和太子妃也派了嬷嬷来探视,都被富察·马齐亲自出面,以“小女病中不宜见客,恐过了病气”为由,客客气气地请了回去。

      车绾绾这场病,倒像是给这愈演愈烈的“争夺战”按下了一个暂停键。

      她在床上昏昏沉沉躺了三天,高热才慢慢退去。人虽然清醒了,却异常虚弱,脸色苍白,食欲不振,整日恹恹的,对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太医说是“病去如抽丝”,需要长时间将养。

      车绾绾自己心里清楚,这场病,七分是真,三分是……顺势而为。连日来的精神紧绷、提心吊胆,再加上胤祥夜探带来的惊悸,让她身心俱疲,那夜又吹了冷风,病倒也不意外。但潜意识里,或许她也想借着这场病,彻底从那些令人窒息的目光和算计中逃离片刻。

      “格格,您可算醒了!”春杏见她睁眼,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吓死奴婢了!”

      “我没事。”车绾绾声音嘶哑,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累。”

      “格格,您心里有什么事,别憋着,跟奴婢们说说。”夏荷也红着眼眶,“您这样……老爷担心坏了。”

      车绾绾摇摇头。有些事,不能说,也没法说。她能跟丫鬟们说什么?说那些皇子都想利用她?说康熙皇帝在拿她当棋子?说这畅春园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龙潭虎穴?

      她只能沉默。

      富察·马齐每日都来看她,握着她的手,什么都不说,只是轻轻拍着,目光里满是疼惜和愧疚。他知道女儿这场病,大半是因他而起,因这富察氏的姓氏而起。

      “绾绾,等你好些了,阿玛就向皇上告假,带你回家。”富察·马齐低声道,“咱们回家,哪儿也不去了。”

      车绾绾鼻子一酸,点了点头。回家,成了她现在唯一的精神支柱。

      又过了几日,车绾绾能下床走动了,但依旧面色苍白,弱不胜衣。富察·马齐履行诺言,向康熙递了折子,以“小女久病体弱,需回府静养”为由,请求提前结束伴驾,返回京城。

      折子递上去,批复却迟迟未下。

      这日午后,车绾绾正靠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窗外新发的柳芽,管事嬷嬷面色凝重地进来,低声道:“格格,李公公来了。”

      李公公,康熙身边最得用的首领太监之一。

      车绾绾心里一沉。富察·马齐不在,去园中办事了。

      “请李公公前厅用茶,我稍后便到。”她强撑着起身,让春杏夏荷服侍着换了身见客的衣裳,略施脂粉,遮掩病容。

      前厅里,李德全穿着簇新的蟒袍,端着茶盏,正慢悠悠地品着。见车绾绾出来,他放下茶盏,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给富察格格请安。格格身子可大安了?”

      “劳公公挂念,已好多了。”车绾绾福身行礼,“不知公公前来,有何吩咐?”

      “不敢当吩咐二字。”李德全笑容不变,“是皇上关心格格病情,特命咱家来瞧瞧。皇上说了,格格身子弱,这园子里虽好,但毕竟不如府中自在。既然富察大人上了折子,皇上也体恤,准了。”

      车绾绾心中一喜,刚要谢恩,却听李德全话锋一转:

      “只是,皇上还有几句话,让咱家带给格格。”

      车绾绾的心又提了起来。

      李德全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模仿着康熙的语气,虽无天子威仪,却也带了几分郑重:“富察氏绾绾,淑慎性成,勤勉柔顺,然体弱多病,宜静养为要。今赐宫廷秘制‘养荣丸’一瓶,望尔善加调理,早日康健。尔父马齐,国之柱石,尔当体念父心,善自珍重。待尔大安,朕或另有恩典。”

      车绾绾听完,愣住了。这番话,听起来是关心勉励,赏赐药物,让她好好养病,体谅父亲。可最后那句“待尔大安,朕或另有恩典”是什么意思?什么恩典?是指婚?还是别的?

      李德全将一个小巧的锦盒交给一旁的春杏,里面正是一瓶御制的“养荣丸”。他笑眯眯地看着车绾绾:“格格,皇上这可是天大的恩典。这‘养荣丸’是太医院精心调配,最是补气养血。皇上还说了,让格格好生将养,莫要辜负了圣意。”

      “臣女叩谢皇上天恩。”车绾绾压下心中惊疑,恭恭敬敬地跪下谢恩。

      “格格快请起。”李德全虚扶一下,“话已带到,咱家就不打扰格格休养了。告辞。”

      送走李德全,车绾绾拿着那瓶“养荣丸”,只觉得重逾千斤。康熙这番话,看似恩宠,实则警告。他允许她“回家静养”,是给富察·马齐面子,也是暂时平息各方心思。但“另有恩典”四个字,就是悬在她和富察家头上的一把剑,提醒他们,皇帝随时可以决定她的命运,决定富察家的立场。

      “格格,皇上这是……”春杏也听出了不对,担忧地看着她。

      “没事。”车绾绾把药瓶放回锦盒,“收拾东西,准备回府。”

      既然皇帝准了,那她就必须立刻、马上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富察·马齐回来后,听闻此事,沉默良久,最终也只是叹口气:“皇上……终究是皇上。他既准了,我们便回去。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第二日一早,富察家的马车便低调地驶离了畅春园。车绾绾靠在车厢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园林景致,心中没有半分留恋,只有逃离的庆幸和前途未卜的忧虑。

      回到富察府,仿佛从波谲云诡的朝堂漩涡回到了宁静的港湾。车绾绾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病情也肉眼可见地好转。她依旧深居简出,谢绝一切往来应酬,只安心在府中将养。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畅春园的风波,并未随着她的离开而平息,反而以一种更隐秘的方式,渗透进她的生活。

      八阿哥府上依旧隔三差五送些精巧玩意儿或时新点心,附带几句问候病情、盼早日康复的客气话。四阿哥那边,开始托文先生带一些罕见的古籍或字画摹本,说是“给富察格格解闷,于画艺或有进益”。十四阿哥更直接,玉花骢还寄养在马厩,他本人虽不便再频繁登门,却常常派人送些“据说对身体好”的稀奇古怪的补品或玩意儿,有一次甚至送来一只装在金丝笼里的、会说吉祥话的绿毛鹦鹉。

      太子那边倒沉寂了,但太子妃偶尔会派人送来些宫花或时新料子,以示关怀。连远在宫里的德妃娘娘,也又赏了一次东西,是一尊白玉观音像,寓意平安康泰。

      富察·马齐不胜其烦,却又不能明着拒绝。只能吩咐门房,凡是阿哥府上和宫里的东西,一律登记造册,收进库房,轻易不动用。

      车绾绾看着库房账册上越来越多的名目,只觉得讽刺。这些东西,与其说是关怀,不如说是无声的宣告和持续的施压。他们并未因她离园而放弃,反而以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提醒着她和富察家的存在和价值。

      “阿玛,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这日,车绾绾终于忍不住,对富察·马齐道,“他们这是温水煮青蛙。女儿一日不定亲,他们就一日不会死心。”

      富察·马齐何尝不知?他揉着眉心:“为父也在想。只是……皇上那句‘另有恩典’悬着,谁敢轻易给你定亲?那几位爷又虎视眈眈,寻常人家,谁敢来提亲?”

      这是一个死局。康熙的态度暧昧不明,几位阿哥又步步紧逼,富察家被架在火上烤,进退两难。

      车绾绾沉默良久,一个疯狂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越来越清晰。

      “阿玛,”她抬起头,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决绝,“如果……女儿不想嫁人呢?”

      富察·马齐一怔:“不嫁人?绾绾,你……”

      “女儿是说,如果女儿此生不嫁,或者……干脆出家。”车绾绾一字一顿道,“这样,是不是就能彻底断了他们的念想?富察家也不必再为难?”

      “胡闹!”富察·马齐猛地站起来,又惊又怒,“出家?你才多大年纪,说什么胡话!我富察·马齐的女儿,怎么能去那种地方清苦一生!”

      “阿玛,”车绾绾也站起来,目光直视父亲,“女儿不是胡闹。女儿想了很久。嫁人,嫁入寻常官宦人家,以富察家的门第和如今的局势,谁能护得住我?谁又敢娶我?嫁入天家,更是火坑,女儿不愿,阿玛也舍不得。既然左右都是绝路,何不选一条自己能走的路?”

      “出家清修,虽日子清苦,但至少能得个清净,保全自身,也不连累家族。女儿知道,这有损富察家颜面,但比起卷入夺嫡,累及全族,些许颜面又算得了什么?”

      她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这是她在病中反复思量后得出的结论。在这个时代,一个身份敏感又不想嫁人的女子,出家,或许是最极端但也最有效的自保方式。只要她遁入空门,康熙就不能再拿她的婚事做文章,各位阿哥也就失去了拉拢富察家的一个重要媒介。虽然会失去自由,失去富足的生活,但至少能换来平安,换得父亲和家族的安稳。

      富察·马齐震惊地看着女儿,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他印象中的女儿,娇憨烂漫,有时有些小任性,但总体是乖巧懂事的。何时变得如此……如此果决,甚至带着一丝悲壮?

      “绾绾,你可知出家意味着什么?青灯古佛,了此一生!你还这么年轻……”富察·马齐声音发颤。

      “女儿知道。”车绾绾眼圈微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正是因为年轻,女儿才不想把余生都耗在无休止的算计和提心吊胆里。阿玛,女儿累了,真的累了。在畅春园那些日子,女儿没有一天睡过一个安稳觉。女儿不怕清苦,只怕……身不由己,怕连累阿玛,连累富察家。”

      富察·马齐看着女儿苍白消瘦的脸颊和眼底深处的疲惫,心中一痛。他知道,女儿说的是实话。这些日子,她承受的压力,他这个做父亲的,感同身受。

      “可是……”富察·马齐颓然坐下,双手掩面,“可是阿玛怎么舍得……怎么对得起你早逝的额娘……”

      “阿玛,”车绾绾走到父亲身边,握住他颤抖的手,“额娘在天有灵,也会希望女儿平安喜乐。出家,未必就是苦。女儿可以找一处安静的山林小庵,带发修行,或者在家设个佛堂……只要断了那些人的念想就好。阿玛若是想女儿了,也可以来看女儿。总比……总比女儿哪天不明不白地没了,或者连累全家遭殃要强。”

      她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却像重锤敲在富察·马齐心上。是啊,天家之争,凶险万分。历史上的例子还少吗?多少家族因为站错队而灰飞烟灭?多少女子成为政治联姻的牺牲品,郁郁而终?

      富察·马齐老泪纵横。他一生为官清廉,忠于皇事,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面临如此艰难的抉择。

      “让阿玛……再想想,再想想……”他喃喃道,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车绾绾知道不能逼得太紧,给父亲时间考虑。她默默退出书房,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才让强忍的泪水滑落。

      说出“出家”两个字时,她心中何尝不痛?她才十几岁,大好年华,谁愿意青灯古佛?可她真的没有别的路了。这个时代,对女子太过苛刻。她不想成为政治筹码,不想嫁给不爱的人,更不想把整个家族拖入深渊。

      唯有斩断尘缘,或许才能求得一线生机。

      她擦干眼泪,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提笔蘸墨。既然决定了,就要早做准备。她开始抄写佛经,一遍又一遍,字迹工整,心也逐渐平静下来。

      《心经》、《金刚经》、《地藏经》……一笔一划,仿佛在勾勒她未来的人生轨迹。

      春杏和夏荷看到她抄经,都吓坏了,哭着求她不要想不开。车绾绾只是平静地告诉她们:“我没事,只是想静静心。”

      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先是府里的下人窃窃私语,接着,京城的高门大户之间,也开始流传“富察家的小姐看破红尘,欲出家为尼”的传闻。

      这传闻像一阵风,瞬间刮遍了京城。

      最先坐不住的,是十四阿哥胤禵。他几乎是冲进富察府的,连通报都等不及,直接闯到了车绾绾的院子外,被护卫拦下,急得在外面大喊:“富察绾绾!你出来!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出家?谁准你出家的?!”

      车绾绾没有出去,只让春杏传话:“请十四阿哥回吧。臣女心意已决。”

      胤禵气得砸了院子门口的一个花盆,最终被闻讯赶来的十三阿哥胤祥连拉带劝地弄走了。

      接着,八阿哥府上派来一位老成的嬷嬷,言语恳切,说八阿哥听闻传言,十分忧心,请富察小姐千万保重玉体,勿要冲动,世间万事皆有解法云云。

      四阿哥那边没有直接派人来,但文先生再来授课时,看着她案头堆积的佛经,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长叹一声,布置的课业里,多了几首豁达开朗的田园诗。

      富察·马齐顶着巨大的压力,对外一律以“小女病中烦躁,抄经静心”搪塞,对内却日益沉默。他看着女儿日渐平静却坚定的面容,知道她是认真的。

      就在富察府被各种传言和关注包围,车绾绾以为这就是极限时,一个更惊人的消息传来——康熙皇帝,宣富察·马齐携女入宫觐见。

      圣旨到的时候,车绾绾正在抄写《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最后一笔“菩提萨婆诃”刚刚落下。

      她抬起头,看向宣旨太监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心中一片澄澈。

      该来的,总会来。

      是福是祸,是尘埃落定,还是新的风暴,都只能面对了。

      她放下笔,净手,更衣。镜中的少女,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不再迷茫,反而有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

      也好。既然躲不过,那就去见见这位掌控着所有人命运的帝王。

      听听他,到底想给自己一个怎样的“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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