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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备选入宫当伴读   车绾绾 ...

  •   车绾绾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站在紫禁城的红墙之下,仰望那巍峨的宫殿与层叠的琉璃瓦。

      上一次入宫,还是多年前随母入宫朝贺,记忆早已模糊。而这一次,她独自一人(富察·马齐需先去朝房候旨),跟随引路太监,行走在空旷肃穆的宫道上,只觉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空气仿佛都凝滞了,每一步都踏在光滑平整的金砖上,发出轻微而孤寂的回响,更衬得这皇宫深似海,静得让人心慌。

      引路太监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脚步轻快无声,脸上挂着标准的、毫无温度的笑容,并不多言。车绾绾也沉默着,只垂眸看着前方三步远的地面,调整呼吸,努力压下心头的忐忑。

      不知走了多久,穿过多少道宫门,绕过多少重殿宇,终于在一处较为僻静的宫殿前停下。殿门匾额上写着三个鎏金大字——乾清宫。

      车绾绾心中一凛。乾清宫,康熙皇帝日常起居和处理政务的地方。皇帝竟然在寝宫召见她?这规格,未免太高了。

      太监进去通传,不多时出来,躬身道:“富察格格,皇上宣您进去。请随咱家来,仔细脚下。”

      车绾绾深吸一口气,迈过高高的门槛,步入殿内。

      殿内光线并不十分明亮,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摆设古朴庄重,多宝阁上陈列着古籍和珍玩,彰显着主人的品味与权势。康熙皇帝并未坐在正中的御座上,而是斜倚在东暖阁的炕上,正就着窗外的天光看一份奏折。他穿着石青色常服,未戴冠,只以一根玉簪束发,看起来比在畅春园时更显清瘦,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

      “臣女富察氏.绾绾,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车绾绾走到合适距离,一丝不苟地行大礼参拜,额头触地。

      “起来吧,赐座。”康熙的声音比记忆中更显苍老,但依旧沉稳有力。

      “谢皇上。”车绾绾起身,却不敢真的坐下,只虚虚挨着绣墩边缘。

      康熙放下奏折,目光落在她身上,打量了片刻,才缓缓道:“身子可大好了?”

      “回皇上,托皇上洪福,已无大碍,只是还需将养。”车绾绾垂眸应答。

      “嗯,将养要紧。”康熙点点头,端起手边的茶盏,啜饮一口,“你阿玛递了折子,说你想出家?”

      来了。车绾绾心一紧,指尖微微掐入掌心。她知道,这才是今日觐见的重点。

      “回皇上,”她声音平稳,但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臣女前番病中,深感世事无常,性命脆弱,故而……萌生了此念。想着青灯古佛,或许能求得内心安宁,也为阿玛、为家族祈福。”

      她说得半真半假,既点明是“病中”想法(暗示情绪不稳),又抬出为父为家祈福的大旗(显得孝顺顾家),将“逃避政治婚姻”的真实意图隐藏在“寻求内心安宁”之后。

      康熙沉默着,手指轻轻敲击着炕桌边缘,发出笃笃的轻响。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每一下都仿佛敲在车绾绾心上。

      “青灯古佛……”康熙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才多大年纪?就勘破红尘了?”

      “臣女愚钝,并非勘破,只是……只是心有所感,一时痴念。”车绾绾将姿态放得更低。

      “一时痴念?”康熙轻笑一声,那笑声却没什么温度,“富察.绾绾,你可知,你这一时痴念,在朝野上下,掀起了多大风浪?”

      车绾绾心头巨震,立刻起身跪倒:“臣女惶恐!臣女无知,绝无扰乱朝纲之意!请皇上恕罪!”她伏下身,额头再次触地。

      “起来,朕没怪你。”康熙的声音依旧平淡,“朕只是告诉你,你的事,不是小事。你阿玛是朕的股肱之臣,你是他唯一的女儿。你的婚事,你的去向,牵动着很多人的心。”

      车绾绾起身,依旧跪着,不敢抬头。她知道,康熙这是在敲打她,也是在敲打富察家,甚至是在敲打那些因为她而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

      “你想出家,求得内心安宁,为父祈福……”康熙缓缓道,每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孝心可嘉。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若真的出了家,你阿玛心中是何滋味?富察氏一门,又会被人如何看待?一个为国操劳数十载的老臣,连唯一的女儿都保不住,要送去庙里?你让天下人,如何看朕?如何看朝廷?”

      车绾绾冷汗涔涔而下。她只想到自保和撇清关系,却忘了这背后的政治影响和皇帝的脸面。康熙说得对,如果她真的出家,不仅富察家会成为笑柄,皇帝也会落个“刻薄寡恩,逼得重臣之女遁入空门”的名声。这是康熙绝不能允许的。

      “臣女……臣女思虑不周,险些铸成大错,请皇上责罚!”她声音发颤,这次是真的怕了。帝王心术,果然深不可测。她这点小伎俩,在康熙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康熙的语气缓和了些,“你年纪小,经历得少,一时想岔了,也是常情。但此事,到此为止。出家之言,不可再提。”

      “是,臣女谨遵圣谕。”车绾绾伏地叩首。

      “嗯。”康熙似乎满意了,重新端起茶盏,“不过,你既觉得府中烦闷,想寻个清净,朕倒有个去处,或许适合你。”

      车绾绾心头一紧,不知皇帝又有什么安排。

      “朕的十公主,温宪,”康熙说道,“性子活泼,也有些顽皮,正缺个妥帖的伴读。朕瞧着你稳重知礼,又通些文墨,去给温宪做个伴读,一来全了你想为父祈福的孝心(伴读也算为皇家服务),二来宫里清净,无人打扰,正好将养身子。你可愿意?”

      十公主?伴读?

      车绾绾脑子飞速转动。温宪公主,她知道,是康熙较为宠爱的幼女之一,生母是地位不低的妃嫔。给公主做伴读,听起来似乎不错?远离府邸,避开那些烦人的阿哥和贵女,宫里规矩大,反而可能更清净?而且伴读身份特殊,既不算宫女,也不算纯粹的女官,地位超然,那些阿哥总不好再明目张胆地往公主居所送东西吧?

      但这会不会是另一个陷阱?伴读要常伴公主左右,出入宫禁,接触皇室成员的机会反而更多了?康熙此举,是真的想给她找个清净地,还是……另有深意?

      她不敢深想,也容不得她深想。皇帝开口,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臣女……臣女愚钝,恐难当伴读重任,有负皇上信任和公主厚爱。”她先自谦一句,这是规矩。

      “无妨,温宪那丫头,也不需要你教她什么大学问,不过是陪着说说话,看看书,约束些性子。”康熙摆摆手,“你阿玛那里,朕自会跟他说。你回去准备准备,三日后入宫。”

      “是,臣女……叩谢皇上恩典。”车绾绾再次叩首。这一次,心情复杂难言。逃过了出家,却逃不过入宫。这算不算才出虎穴,又入龙潭?

      从乾清宫出来,车绾绾脚步有些虚浮。引路太监依旧沉默地走在前面,仿佛刚才殿内那场决定她未来命运的对话从未发生。

      回到候旨的朝房,富察·马齐已经等在那里,面色凝重。见到女儿安然出来,他才松了口气,迎上前。

      父女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和无奈。

      回府的马车上,富察·马齐才低声问:“皇上……有何旨意?”

      车绾绾将康熙的话复述了一遍,包括不许再提出家,以及让她入宫给十公主做伴读的安排。

      富察·马齐听完,久久不语,最后长长叹了口气:“伴读……也好。至少,在宫里,比在府中安全些。皇上既然开了金口,便无人再敢明目张胆地纠缠。只是……绾绾,宫里不比府中,规矩大,眼线多,你万事需更加小心谨慎。十公主虽得宠,但毕竟是金枝玉叶,你伴读其间,要恪守本分,谨言慎行。”

      “女儿明白。”车绾绾点头。她当然知道皇宫是什么地方,那是最华丽的牢笼,是最森严的所在。但事已至此,她别无选择。

      “阿玛,”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皇上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准她出家,却又把她放进宫里?真的是为了给她找个清净地?还是……另有监视或安排的意味?

      富察·马齐摇摇头,目光深邃:“圣心难测。但皇上将你放在眼皮子底下,或许……也是一种保护,一种平衡。”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至少,在宫里,在公主身边,你暂时是安全的。那些手,伸不进公主的寝宫。”

      车绾绾默然。或许吧。康熙将她放在身边,既能安抚各方(看,富察家的女儿在宫里,你们别争了),又能就近观察和控制她以及富察家的动向。一石数鸟,不愧是帝王。

      三日后,车绾绾带着简单的行李和一颗忐忑的心,再次踏入紫禁城。这一次,她不是短暂的觐见者,而是要在这里住上一段不短的时间。

      她被引至十公主温宪所居的“撷芳殿”。温宪公主年方十二,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圆圆的脸蛋,大眼睛扑闪扑闪,透着机灵和娇憨。她似乎对这位新来的伴读姐姐很好奇,围着她转了两圈,笑嘻嘻地问:“你就是富察家的姐姐?皇阿玛说你画儿画得好,还会讲故事?”

      车绾绾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些。至少,这位小公主看起来不难相处。

      “公主谬赞,臣女略通皮毛而已。”她恭敬行礼。

      “哎呀,别这么拘束嘛!”温宪公主拉住她的手,“在撷芳殿没那么多规矩!我一个人无聊死了,那些嬷嬷宫女都闷得很,以后你陪我玩,给我讲故事,好不好?”

      车绾绾看着公主清澈期待的眼睛,心中微暖,点了点头:“臣女遵命。”

      就这样,车绾绾开始了她的宫廷伴读生涯。每日陪公主读书习字,偶尔画画下棋,更多时候是听公主叽叽喳喳地说着宫里宫外的趣事,或者给她讲些前朝后宫的故事(当然是经过筛选的)。温宪公主虽然娇纵,但本性纯善,对车绾绾这个安静温和的伴读姐姐颇为依赖。

      宫里确实比外头清净许多。高高的宫墙隔绝了大部分窥探的目光。八阿哥、十四阿哥的礼物不再送来,连四阿哥通过文先生传递的“关怀”也中断了。只有德妃娘娘,偶尔会派人送些点心玩物给十公主,顺带给车绾绾带一份,依旧是那套温和的说辞:“给富察格格解闷。”车绾绾一律恭谨收下,然后束之高阁。

      日子似乎平静下来。车绾绾甚至开始觉得,在宫里当个伴读,或许也不错。至少,暂时安全。

      然而,平静永远是短暂的。

      一日午后,车绾绾陪温宪公主在御花园赏花。公主玩累了,在亭中小憩。车绾绾坐在一旁,看着池中游鱼出神。

      “富察格格好兴致。”一个温和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车绾绾悚然一惊,回头一看,竟是八阿哥胤禩。他不知何时来的,身边只跟着一个贴身太监,正微笑着看着她。

      “臣女给八阿哥请安。”车绾绾连忙起身行礼,心中警铃大作。他怎么会在这里?御花园虽是公共场所,但男女有别,他这样贸然出现……

      “不必多礼。”胤禩虚扶一下,笑容依旧温润,“我正要去给惠妃娘娘请安,路过此地,见格格在此,便过来打个招呼。格格在宫里住得可还习惯?”

      “谢八阿哥关心,一切都好。”车绾绾垂眸,不欲多言。

      “那就好。”胤禩点点头,目光扫过熟睡的温宪公主,又落回车绾绾身上,似是无意间提起,“前些日子听闻格格身体不适,心中甚是挂念。如今见格格气色好了许多,我也就放心了。”

      “劳八阿哥挂心,是臣女的不是。”车绾绾客套道。

      “格格言重了。”胤禩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格格如今在十妹身边,倒是清净。十妹性子活泼,有格格这样稳重的人陪伴,我们也放心些。”

      他这话听着是关心妹妹,但车绾绾却听出了别的意味——“我们”?是指他自己,还是包括其他什么人?放心什么?

      “能陪伴公主,是臣女的福分。”车绾绾四两拨千斤。

      胤禩似乎还想说什么,这时,亭外又传来脚步声。车绾绾抬头一看,心又是一沉。

      来的是四阿哥胤禛和十三阿哥胤祥。两人似乎是刚从乾清宫出来,路过御花园。

      “八弟也在。”胤禛的目光在胤禩和车绾绾之间扫过,神色平淡。

      “四哥,十三弟。”胤禩笑容不变,拱手为礼,“真是巧了。”

      胤祥则笑着对车绾绾点头:“富察格格,又见面了。十妹睡着了?”

      “是,公主方才玩累了。”车绾绾福身行礼,只觉得头皮发麻。怎么都凑到一块儿了?

      小小的凉亭里,瞬间聚集了三位阿哥和她这个小小的伴读,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温宪公主还在酣睡,浑然不觉。

      “富察格格在宫中可还习惯?十妹没给你添麻烦吧?”胤祥主动挑起话题,试图缓和气氛。

      “公主天真烂漫,待臣女极好。”车绾绾谨慎回答。

      “十妹确实被皇阿玛宠得有些淘气,有劳格格费心约束了。”胤禩接口,语气温和,却隐隐有以兄长自居、代妹道谢的意味。

      胤禛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亭外的花木,仿佛对这边的对话毫不关心。但他站在那里,本身就像一座山,带来无形的压力。

      车绾绾只觉得如芒在背。这三位,一位温润如春风却暗藏机锋,一位深沉似寒潭难以捉摸,一位爽朗阳光却立场鲜明。她夹在中间,说什么都不对。

      就在她几乎要窒息时,亭外又传来通报声:“太子殿下到——”

      车绾绾:“……”

      今天是什么日子?阿哥聚会吗?怎么连太子都来了?

      太子胤礽穿着一身杏黄色常服,脸色比在畅春园时似乎好了些,但眉宇间依旧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他走进亭子,看到里面的人,脚步顿了一下。

      “太子殿下。”三位阿哥齐齐行礼。

      车绾绾也连忙跪下行礼。

      “都起来吧。”胤礽摆摆手,目光在车绾绾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看向熟睡的温宪,语气温和了些,“十妹睡着了?倒是会享福。”

      “十妹玩累了。”胤禩笑道,“太子二哥这是从哪里来?”

      “刚从皇阿玛那儿出来。”胤礽随意道,走到石凳边坐下,“路过,听见这边有动静,过来看看。”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车绾绾,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富察格格也在。在宫里还习惯吗?”

      “谢太子殿下关心,臣女一切都好。”车绾绾机械地回答着同样的话,心里已经麻木了。今天这是怎么了?阿哥们约好了来御花园“偶遇”她吗?

      “习惯就好。”胤礽点点头,不再看她,转而与几位弟弟说起朝中的几件小事。胤禩温文应答,胤禛偶尔插一两句,胤祥则多是聆听。

      车绾绾站在一旁,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盼着温宪公主快点醒,或者来个人把她叫走。

      然而,温宪公主睡得正香。几位阿哥似乎也忘了她的存在,就那样在亭子里聊起了无关痛痒的朝政或闲事。车绾绾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垂首肃立,心中却翻江倒海。

      她能感觉到几道目光偶尔会落在自己身上,有探究,有评估,有深意。她就像一件摆在货架上的商品,被几位潜在的买家反复打量、权衡。

      这种无声的审视和暗中的较量,比直白的逼迫更让人难受。

      不知过了多久,温宪公主终于嘤咛一声,醒了过来。她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亭子里这么多人,愣了一下,随即欢喜地叫道:“太子哥哥!四哥!八哥!十三哥!你们怎么都来啦?”

      几位阿哥这才停止交谈,笑着与温宪说话。

      车绾绾趁着这机会,悄悄退后两步,恨不能立刻消失。

      “富察姐姐,”温宪公主却忽然叫她,“我渴了。”

      车绾绾如蒙大赦,连忙道:“臣女去给公主倒茶。”说着,便要退出亭子。

      “不必了,让宫女去吧。”太子胤礽忽然开口,目光再次看向她,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富察格格留下,本宫有几句话要问你。”

      车绾绾脚步僵住,心沉到谷底。

      来了。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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