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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太子的打算   亭中气 ...

  •   亭中气氛瞬间凝滞。连叽叽喳喳的温宪公主都察觉到了异样,眨巴着大眼睛,看看太子哥哥,又看看低眉顺眼站在那里的富察姐姐。

      胤禩脸上的温润笑意淡了些,眼神微凝。胤禛依旧面无表情,只端起石桌上早已凉透的茶盏,轻轻摩挲着杯沿。胤祥则皱起了眉,想说什么,又碍于太子在场,不便开口。

      车绾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身面向太子,屈膝行礼:“殿下请问,臣女知无不言。”姿态摆得极低,心中却警铃大作。太子单独留她问话,绝非寻常。

      胤礽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那目光不像其他阿哥带着或欣赏或试探或热切的意味,而是一种冰冷的、评估货物般的审视,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富察格格入宫伴读,也有些时日了。”胤礽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储君特有的矜持和压迫感,“十妹顽皮,可有给格格添麻烦?”

      “公主天真烂漫,待臣女甚厚,不曾有麻烦。”车绾绾谨慎回答。

      “嗯。”胤礽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在意,话锋一转,“听闻格格画艺精湛,连皇阿玛都曾夸赞。不知格格除了绘画,可还通晓其他?譬如……琴艺,或者,棋道?”

      来了。车绾绾心中冷笑,太子这是要考校她?还是要找机会发难?

      “臣女愚钝,琴棋书画,仅略通皮毛,不敢称‘通晓’。绘画一道,亦是蒙皇上与皇后娘娘错爱。”她将姿态放到最低,绝不给对方任何借题发挥的机会。

      胤礽似乎对她的谦逊并不满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格格过谦了。富察大人学富五车,教出的女儿,自然也是才学出众。本宫近日偶得一副古棋谱,甚是精妙,可惜宫中无人能解。不知格格可有兴趣一观?”

      车绾绾心里一沉。古棋谱?这分明是借口。太子真正的目的,恐怕不是棋谱,而是她,或者说,是她背后的富察家。

      “殿下厚爱,臣女愧不敢当。”她连忙道,“臣女于棋道一途,实在粗陋,恐难解殿下珍藏之妙,反倒玷污了古谱。”

      “哦?是吗?”胤礽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可本宫怎么听说,四弟曾赠你《烂柯经》残谱?能得四弟青睐,格格的棋艺,想必不凡吧?”

      这话一出,亭中空气几乎要凝固了。胤禛赠谱之事,太子竟然知道?还当着胤禛的面提起?这是要当面挑破,还是要借题发挥?

      车绾绾能感觉到四阿哥胤禛的目光倏地扫了过来,冰冷如刀。她背脊发凉,强自镇定道:“殿下明鉴,四贝勒所赠,乃是文房之物,意在勉励臣女习画之余,亦可陶冶性情。臣女资质愚钝,得谱后只是略作浏览,实未深究,更谈不上解谱。四贝勒厚爱,臣女惶恐。”

      她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资质愚钝”上,将胤禛赠谱之事定性为“勉励后进、陶冶性情”的普通馈赠,试图将此事轻轻揭过。

      胤礽却似乎不打算放过她,反而向前倾了倾身,盯着她,声音压低,却更显压迫:“是吗?那格格可知,那《烂柯经》残谱,乃前朝国手秘传,其中暗藏玄机,非精通弈道、心思机敏者不能领悟。四弟将此谱赠你,可见对格格期望甚高啊。”

      这话几乎就是明示了——胤禛赠谱,别有深意。

      车绾绾手心渗出冷汗。太子这是要把她架在火上烤,逼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与四阿哥撇清关系?还是想借此敲打四阿哥?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胤禛,后者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握着茶盏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太子殿下,”一直沉默的八阿哥胤禩忽然笑着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利,“四哥向来惜才,见富察格格画艺出众,赠谱勉励,亦是常情。想来四哥赠谱时,也未料到那谱中还有如许玄机。富察格格年纪尚小,于弈道不精,亦是寻常。殿下若想寻人解谱,臣弟倒认识几位国手,或可为殿下分忧。”

      胤禩这番话,看似在为车绾绾和胤禛解围,实则绵里藏针。一方面点明胤禛“惜才”(可能另有所图),另一方面又暗示车绾绾“年纪小、不精弈道”(不足为虑),同时还展示了自己的人脉(认识国手),最后把话题引回太子找解谱之人上,轻巧地化解了太子的逼问。

      果然,胤礽被胤禩这么一打岔,不好再紧逼车绾绾,脸色沉了沉,转向胤禩:“八弟倒是交友广阔。”

      “殿下过誉,只是略识几人罢了。”胤禩笑容不变。

      “太子二哥,”十三阿哥胤祥也适时插话,带着少年人的爽朗,“您那古谱定是精妙无比,连您都觉难解。不如改日拿出来,让弟弟们也开开眼?说不定集思广益,能窥得一二呢!富察格格虽不善弈,但或许旁观者清,也能有些别致见解?”他这话既捧了太子,又把车绾绾从“解谱人”的位置拉到“旁观者”,进一步替她解围。

      胤礽看了看胤禩,又看了看胤祥,最后目光扫过一直沉默不语的胤禛,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罢了,不过是一副棋谱,本宫随口一问罢了。倒是扰了十妹休息。”

      他站起身,不再看车绾绾,对温宪公主温言道:“十妹醒了?可要回宫?仔细着凉。”

      温宪公主虽然年纪小,却也感觉到刚才气氛不对,此刻乖巧点头:“嗯,太子哥哥,我有点冷了,想回去了。”

      “那便回吧。”胤礽率先走出凉亭,经过车绾绾身边时,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轻地说了一句:“富察氏,好自为之。”

      车绾绾浑身一僵,垂首恭送:“恭送太子殿下。”

      太子带着随从离去。亭中剩下三位阿哥和车绾绾、温宪公主。气氛依旧有些尴尬。

      “富察姐姐,我们也回去吧,我饿了。”温宪公主拉了拉车绾绾的衣袖,打破了沉默。

      “是,公主。”车绾绾如蒙大赦,向三位阿哥行礼告退,“臣女告退。”

      胤禛看了她一眼,目光深沉,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胤祥冲她安抚地笑了笑。胤禩则温声道:“格格陪十妹回去吧,仔细伺候。”

      车绾绾应下,牵着温宪公主,几乎是逃离般地离开了这个让她窒息的是非之地。

      回到撷芳殿,温宪公主被嬷嬷带去用点心,车绾绾回到自己暂居的厢房,关上门,才觉得腿脚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她靠在门板上,回想着刚才在凉亭中的一幕幕,尤其是太子最后那句冰冷的“好自为之”,只觉得寒意从脚底升起。

      太子显然已经注意到了她,并且将她视为某种潜在的威胁或者筹码。他今日的敲打,既是警告她,也是警告其他阿哥——别打富察家的主意,至少,别想绕过他这个太子。

      那副“古棋谱”的说辞,不过是借题发挥的幌子。太子真正在意的,是四阿哥胤禛对她的关注(赠谱),以及八阿哥等人对她的拉拢。他是在宣示主权,也是在敲山震虎。

      而四阿哥、八阿哥、十三阿哥的反应也各有深意。四阿哥的沉默是保护色,也是不屑辩解?八阿哥的圆滑解围是出于善意,还是为了维持表面和谐,同时隐晦地给四阿哥上眼药?十三阿哥的插科打诨是真心替她解围,还是受四阿哥示意?

      她就像暴风眼中心的一叶小舟,被各方势力形成的漩涡拉扯着,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富察姐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温宪公主不知何时溜了进来,仰着小脸担忧地看着她。

      车绾绾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公主,可能是刚才吹了风,有些头疼。”

      “那快歇着!我去叫嬷嬷给你煮碗姜茶!”温宪公主说着就要跑出去。

      “不用了,公主。”车绾绾拉住她,“我躺一会儿就好。公主去用点心吧,别饿着了。”

      哄走了温宪公主,车绾绾躺到床上,望着帐顶繁复的花纹,心乱如麻。太子的警告言犹在耳,她该怎么办?继续留在宫里,伴读的身份真的能成为护身符吗?还是说,只会让她更深地卷入漩涡?

      接下来的几天,车绾绾更加谨小慎微,除了陪伴温宪公主,几乎足不出户。撷芳殿成了她暂时的避风港,至少在这里,公主的权威还能提供一些庇护。

      然而,该来的总会来。

      这日,太子妃瓜尔佳氏召她过去说话。太子妃居毓庆宫,车绾绾无法推拒,只得硬着头皮前往。

      毓庆宫的气象与撷芳殿截然不同,更显庄重肃穆,也隐隐透着一种压抑。太子妃瓜尔佳氏端坐上位,衣着华贵,妆容精致,脸上带着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微笑,但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富察格格来了,坐吧。”太子妃语气温和,“听闻你前些日子身子不适,可大好了?”

      “劳太子妃挂心,已无碍了。”车绾绾恭敬应答。

      “那就好。”太子妃示意宫女上茶,“你在宫中陪伴十公主,辛苦你了。十公主年纪小,性子活泼,有你在旁规劝引导,本宫也放心些。”

      “臣女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你是个懂事的。”太子妃点点头,话锋一转,“说起来,本宫与你也算有缘。你阿玛富察大人,是朝廷栋梁,太子殿下也常赞他老成持重,办事得力。”

      车绾绾心中一紧,知道正题来了。

      “你如今在宫中,虽说是伴读,但言行举止,也关乎富察家的门风,关乎太子殿下的颜面。”太子妃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意味,“宫中人多眼杂,有些事,当避则避;有些人,当远则远。你是聪明人,当知本宫的意思。”

      这是在警告她,不要与其他阿哥走得太近,尤其是四阿哥和八阿哥,以免给太子带来麻烦,或者……引起太子的猜忌。

      “臣女明白。臣女定当谨言慎行,恪守本分,绝不敢行差踏错,有损太子殿下清誉。”车绾绾立刻表态。

      “你明白就好。”太子妃似乎满意了,笑容真切了些,“本宫也是为你好。这宫里,看着花团锦簇,实则步步惊心。你年轻,又得皇上和几位娘娘青眼,更需谨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安安分分陪着十公主,待过两年,皇上和娘娘自然会给你指一门好亲事,富察家也脸上有光。”

      好亲事?车绾绾心中冷笑。太子妃口中的“好亲事”,恐怕就是要她嫁给太子一系的人,彻底将富察家绑上太子的战车吧。

      “太子妃教诲,臣女铭记于心。”她垂眸,掩去眼中的情绪。

      从毓庆宫出来,车绾绾只觉得身心俱疲。太子妃的“提点”,比太子的直接警告更让她感到窒息。那是一种软刀子割肉般的压力,用“为你好”、“顾全大局”的名义,将她牢牢束缚在太子一系的阵营里。

      她想起阿玛的话,“在宫里,在公主身边,你暂时是安全的”。可现在,连这暂时的安全,似乎也要被打破了。

      晚上,温宪公主睡下后,车绾绾独自坐在灯下,提笔想给父亲写信,却又不知从何写起。写太子和太子妃的警告?写阿哥们的明争暗斗?写自己如履薄冰的处境?除了让父亲担心,又能如何?

      她放下笔,看着跳动的烛火,第一次感到如此孤立无援。这深宫高墙,仿佛一个巨大的牢笼,而她就是那只被困在中央的雀鸟,四面八方都是盯着她的眼睛,稍有不慎,就会撞得头破血流。

      就在她心绪纷乱之际,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叩”声。

      车绾绾悚然一惊,警惕地看向窗户。这里是撷芳殿的厢房,虽偏一些,但守卫森严,谁会深夜敲窗?

      “谁?”她压低声音问。

      窗外静默片刻,一个压得极低、却有些耳熟的声音响起:“是我,胤祥。”

      十三阿哥?他怎么会深夜来此?车绾绾心中惊疑不定,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

      月光下,胤祥穿着深色常服,站在窗外阴影里,神色有些匆忙,眼神却异常明亮。

      “十三阿哥?您这是……”车绾绾不解。

      “长话短说。”胤祥语速很快,声音压得更低,“四哥让我告诉你,小心太子妃。”

      车绾绾心头一震。

      “今日太子妃召你,说了什么,四哥大概能猜到。”胤祥继续道,“太子妃看似贤德,实则……心思深沉。她的话,不可全信,更不可照做。尤其是关于你亲事的话,务必左耳进右耳出,绝不可应承任何事,哪怕只是口头敷衍。”

      车绾绾没想到胤禛消息如此灵通,更没想到他会让胤祥冒险深夜来传递这样一句话。

      “四贝勒他……为何……”她忍不住问。

      “四哥说,你不该被卷进来。”胤祥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富察家也不该。太子……已非昔日之太子,东宫之位,岌岌可危。此时靠过去,绝非明智之举。但你身处宫中,太子妃若以权势相逼,或以利相诱,你一个女子,恐难招架。四哥让我提醒你,务必小心。”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几不可闻:“八哥那边,也不可轻信。八面玲珑,其心难测。眼下局势微妙,你……好自为之。有任何难处,可设法递消息给文先生。”

      说完,不等车绾绾回应,胤祥迅速退入阴影,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车绾绾关上窗户,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心跳如鼓。

      四阿哥的警告,太子的逼迫,八阿哥的拉拢,太子妃的软硬兼施……还有德妃娘娘若有若无的关注,十四阿哥毫不掩饰的热情……

      这宫里宫外,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而她,就是网中央那只无处可逃的猎物。

      胤祥带来的消息,与其说是提醒,不如说是确认了她最坏的猜测——太子地位不稳,夺嫡之争已近白热化。而她,因为富察家的背景,成了各方都想争取或控制的棋子。

      她该怎么办?继续装傻充愣,在公主身边苟且偷安?可太子妃已经明确施压,这条路还能走多久?

      向四阿哥求助?可他自身处境也未必安全,他的示好是真心庇护,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拉拢?

      或者……投向八阿哥?那个永远温润笑着的八贤王,真的像表面那样光风霁月吗?

      车绾绾闭上眼睛,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迷茫。这步步惊心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

      她忽然想起穿越前,自己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加班、KPI和难搞的客户。如今想来,那些烦恼简直不值一提。至少,那时她是自由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而现在,她的命运,仿佛系在悬崖边的丝线上,风雨飘摇。

      窗外,月色凄清,宫墙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蛰伏的巨兽。这看似平静的宫廷之夜,不知又隐藏着多少暗流和杀机。

      车绾绾吹熄了灯,和衣躺下。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能再只是被动承受了。她必须想办法,在这荆棘密布的深宫之中,为自己,也为富察家,寻一条生路。

      哪怕,这条路再难,再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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