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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预兆 白法少女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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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像往常那样怨天尤人,也不再像往常那样暗暗憎恨命运对自己的不公。手里仍旧重复且单调地挥着十字镐,汗水也仍旧像是不断侵袭的蛮子般肆无忌惮地流窜,但此时,袁玉心中却蕴藏着不同以往的愉悦、清爽。
友谊!伟大的友谊!一切都只因为他最近结交到了人生中第一位可以称得上是朋友的人。那是一位愿意与自己平等交流的朋友,一位愿意忍受自己聒絮抱怨的朋友,一位愿意聆听自己日常琐事的朋友,即便这些琐事在记忆被窥探时早已泄露,可这位朋友却还是听得津津有味。
与白发少女相识已经一月有余,每天下工后,袁玉都会第一时间跑去湖边与少女会面。少女也会遵照约定,指导袁玉修习那道尚未掌握的愉悦术法。
所谓邪术,即那些对思想进行操控的术法,其成功率及效果高度依赖施术者的阅历,说得更直白难听一些,也就是取决于该术士有多么狡诈世故。
即便袁玉思维聪颖敏捷,或者说在邪术这一方面有着很高的天赋,再加上这几年也在家里读过不少书,算不上孤陋寡闻,但与明显能感觉出已历尽风霜雨雪的白发少女比起来,相差得可不只是一星半点。
施术诀窍早已烂熟于心,但袁玉从未有过一次成功将那日眼前景象重现的机会。除去阅历因素,或许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缘由,虽然对自身施术时无需将真言显像,只要端正跪坐在地,保持冥想状态,默念那十六字术文,让其直接从身体内部介入头脑即可,但通常这种对自身施加的暗示要远比强加于人难以生效得多。
对此,白发少女只是耐心在旁勉励指导,从不指责呵斥,她的理念十分明确,认为对于袁玉而言,只要尽力而为即可,不必追求结果。
也正因如此,每天除了例行公事般进行的那进度缓慢的邪术训练外,大多数时间里,两人都只是肩并肩坐在一起闲聊彼此的生活。
信任与日俱增,原本白发少女对袁玉会滥用其所学邪术的顾虑随着友谊的发展而消逝无踪,为了便于袁玉理解精进,除了答应教授的那道术法外,几乎将邪术领域中,自己所知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袁玉,无论是前人留下的纯理论知识,还是自己在实践中总结出来的心得。
牢记于心,袁玉时不时就会不自觉回忆起少女对他讲过的每一句话,以及说话时的种种语气、神情,还有在少女宛如尚未消去的残雪般冰冷洁净的肌肤映衬下,那温热娇柔的嘴唇所做出的一举一动。
显而易见,他已经完全意识到,对于现在的自己来讲,真正渴求的并非是这些知识,也并非是这些术法,而是这位可以推心置腹的友人。
一个月的光阴,他的心境已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根本性动荡,如果说再中一次愉悦术法的话,出现在他眼前的情景中,白发少女的存在必然不可或缺。
同样是在这一个月,扈雷及那群跟班们对他的欺辱开始愈演愈烈,村民们对他的贬低批判也渐渐趋于白热化。
不过现在的他已今非昔比,那些凡夫俗子早就无法映入他的双眸,那些污言秽语也早就无法突破他耳中那道坚固防线,即便偶尔被施加于身的拳打脚踢也早就无关痛痒。
毫无疑问,这一个月可以称得上自他父母离世后,他过得最幸福的时光,无论饥饿、劳累、疼痛、蔑视、敌意还是剥削都无法阻碍。
猝不及防,傻笑着敲着岩壁的袁玉突然神经麻痹、骨骼震荡、肌肉扭曲,很显然,他不幸砸到了一块无比坚硬的松岩。
按照过往习惯,此刻他应该破口大骂、用尽恶毒语言诅咒那块不识好歹的障物。但这回他没有这么做,愉快依然挂在他的嘴角,那一脸满足的表情看上去甚至有些做作恶心。
慈爱地蹲在面前坑害他的松岩前,伸出右手温柔抚摸着,感受着它的形状、它的硬度,仔细凝视,窥看着它的大小、它的颜色,详尽、无遗漏地探知它的每一处细节,认真记忆。只有这样,晚些时候才能将今天所遇到的这一小小挫折绘声绘色地讲给白发少女听。
出乎意料之外,多亏了观察得仔细全面,袁玉发现这块松岩非比寻常,在幽暗的岩壁衬托下依稀散发着萤萤微光。
用衣袖猴急地擦了擦表面,抹掉浮在上面的一层粉尘,松岩自内而外散发出的光彩变得更加明显,这让他进一步确信了这块松岩果真不简单。
他不清楚里面包裹着的到底是什么,只知道一定是宝石,而且一定十分珍贵,珍贵到即便厚厚石层包裹,也掩盖不住其迸发而出的耀眼光辉。
村中规例,在矿洞发现类似这种贵重宝矿时,应立即通报给矿头,由矿头带领村民开采、剖璞、雕琢,最后再高价卖给城市中某个虚荣又庸俗的富贵人士。
袁玉以往一直无条件地遵循着这些刻板村规,但这回情况有所不同,他生平第一次起了私心,自打他发现这块松岩暗藏玄机那时起,心中便瞬间笃定了谁才真正有资格成为这块宝石的主人。
抱着剖腹藏珠的觉悟,他将原石小心翼翼凿下,掩埋在不远一处无人问津的废弃石料堆之中。他深知一旦被村民们发现会有什么后果,但他这番毫无畏惧,也绝不后悔。
不可思议,袁玉今天竟然爽了白发少女的约,这还是两人相识以来头一次,他之前从未有一天缺席过,即便在每天下工后见面这件事上,两人并无明确的、哪怕仅仅是口头上约定。
等日头西倾,众人纷纷离开之际,他又偷偷摸摸回到矿洞,将掩埋起来的那块原石翻出,悄无声息地暗自溜进矿洞旁的加工间里。
提心吊胆,左顾右盼,袁玉一边提防着可能会倏然闯入的村民,一边将原石规规矩矩地放在操作台上。父亲曾教授过他如何剖璞,只是他从未实际操作过,尽管如此,他还是对此充满信心。
小心谨慎,每一次切割都让他内心雀跃不已,因为他察觉到,每当被脱掉一层紧裹在外的伪装,核心中那块宝石都愈加熠熠生辉。
难以想象,难以估量,他无论如何也无法预期到,一旦戴上由他所赠送的这块典雅宝石,究竟能将白发少女那偶尔间露出的浅浅微笑映照得多么甜美。
简直是鬼斧神工,这颗晶莹剔透的宝石自内散发出强烈的柔白色光芒,即便未经任何加工,饱满圆润的外形本就浑然天成,边缘曲线也完美得无一丝一毫瑕疵。
端在手中反复把玩,才发觉光润的外壁上貌似留有规则纹章,仿佛某种文字组成的一句简短信息,却完全无法识别其含义。
举世无双,在宝石方面袁玉也算有些见识,毕竟生活在靠矿产为生的山村之中多年,不过这种可以称得上稀世的珍品,他却从来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决心坚定不移,他拼命控制住不停颤抖的双手,在这枚很可能价值连城的闪耀宝石上平稳钻开个小孔,串上一条在村中能找得到的最精美绳线,慌慌张张地揣进胸前,默默离开加工间踏上回家之路。
满心期待,第二天一下工,袁玉一路小跑来到湖泊边,诚心为昨日失约向白发少女致歉,顺势从怀中取出藏匿的那枚宝石项链作为赔礼,未等少女答复,抢先挂到了少女的脖颈上。
有些吃惊,白发少女对袁玉的经济情况一清二楚,判断出这条项链根本不可能属于袁玉,但一个月相处时光让她对袁玉的为人了若指掌,轻易便联想到了这件礼物的来龙去脉,因此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默默接受下了这份心意。
有些感动,这还是白发少女生平第一次收到同龄人的礼物,再加上袁玉一直在旁用真情流露的眼神凝望着自己,支吾地说着些对她的感谢话语,并反复强调,只要有与她之间的这份友谊支撑,再艰苦的日子自己也能够继续坚持下去。
眼泪从少女水晶般莹亮的眼眸中流下,回想起与袁玉共度的一个月光景,她不禁潸然哀伤。她喜欢和袁玉肩并肩坐在一起,喜欢聆听袁玉神采奕奕地向自己诉说那些无关紧要的日常琐事。
可她也深刻明白,这种平静温馨的美好终有一天会如浮泡般破灭,她无从知晓究竟何时两人会永久别离,也无法得知眼前这份看似真挚的友谊最终是否会腐坏、变质,或是消失得无踪无迹。
嗯……倒也不是说完全没有办法。白发少女忽然想起了预言术法,这道术法她本就已经完全掌握,只是很少实际使用,也从不曾对此有所依赖。
预言术法并不能清晰、完整地探察未来,只能简略窥见到一些朦胧且离散的预兆碎片。并且这些预兆也并非是确定发生的、雷打不动的事实,不过是根据当前情况所推演出的一种可能性。
无独有偶,另外一方面她也必须要作些考量,预言术法作为邪术中最高阶的一种,如若施放必然会吸收周遭大量灵力,从而引起灵力震荡。
即使破扇们无从感知,但她所躲避着的、她所忌讳着的那些人不可能对此毫无察觉。这就表示,之后她或许不得不回去过那种自己久已厌倦的生活。
从未!白发少女从未像如今这般渴望窥探自己的命运,她迫切想要得知自己与袁玉的未来,迫切想要得知在袁玉的人生篇章中是否会有属于自己的几行诗句,哪怕她会为此付出相当高昂的代价。
不出所料,将自己心内期盼向袁玉真切诉说后,袁玉猛点头颅认可。少女依据惯例,将右手抬起,悬在袁玉头顶不远处,轻启丹唇低声吟唱道:
“於戏鸂鶒,爰鶱爰皦,欻翾寰阽,瞷揆逷窅。(wu hu xi chi yuan xian yuan jiao xu xuan huan dian jian kui ti yao)”
同样的太极,不同的真言,以同样的方式显像在少女与袁玉之间,而后再一次元开,从袁玉天灵处迅捷地钻了进去。
没有羞耻、没有愉悦,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自信、一股笃定。虽说周遭一片幽冥漆黑,但就在前方不远处,三个他最信任的人——他的父母及白发少女,正手持着光亮炫美的花灯引导着他前行。
无需畏惧、无需踟蹰、无需疑虑,虽被迫跟着仅有的光源迈进,他却未曾有丝毫担忧,因为他坚信,前方三人一定能引导他前往自己内心深处的那片期许之地。
可还未等到达旅途终点,前方三人倏然伴随着加在他身上术法一齐消失。他慢慢睁开眼睛,看到的只有白发少女一脸震惊、诧异的神情。
始料未及,无论少女在袁玉身上窥探到了什么样的预兆,结果一定完全出乎于她的预料,不符合她事前作出的所有推测,无论是积极层面还是消极层面。
沉思半天,白发少女才徐徐开口问道:“明天我们能在上午见一面吗?”
“可我明天要上工,如果旷工的话会有什么后果你也知道。”袁玉略有些为难,毕竟考虑到他与村民间的关系这种顾虑也理所当然。
“拜托你!”少女双手合拢,眨着她大大的、似水晶般莹亮的眼眸恳切请求,“这件事真的很重要,也很紧急。”
犹豫再三,袁玉还是下定决心答应了下来。他觉得也无非就是再挨一顿奚落谩骂,与身边这位挚友的请求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
蜜糖般甜美,白发少女露出发自心底的浅浅一笑,与袁玉告别后急匆匆地跑离而去,只留下一头雾水的袁玉愣在原地胡思乱想了半天,却没得半点头绪,悻悻归家。
妒梦惊魂,袁玉搞不懂少女葫芦里卖得到底是什么药,忐忑不安又稍有一丝期待,躺在他那张快要吱嘎作响的破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天刚蒙蒙亮,袁玉便换上一套最干净整洁的衣服,早早来到湖泊边等待着白发少女。直至太阳完全升过地平,少女才姗姗来迟,仿佛在提防着什么,她频繁四顾警戒张望,显得惶惶不安。
发觉袁玉身影,少女立即冲了过去,将一个鼓鼓的小囊袋和一块古朴的木牌急促塞进袁玉手中,气喘吁吁地嘱咐道:“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我长话短说,向东走大约二十里,有一片密林,林中有座破庙,庙前有一棵参天古柳。我希望你找到它,绕着它左转两圈,右转五圈,再左转六圈,举起手中木牌喊声’擗(pi)’,树体便会开启一道裂缝,进去后你自然会知道该怎么做。”
白发少女明白,所有的一切,包括这短暂的分离,都是为了日后能够再度重逢。紧紧握住胸前宝石,微抬起她陶瓷般精细的头颅,眼神已无之前那般的空洞,而是充溢着希望的光彩,以及点点离别之际伤感的泪花。
事态紧迫,她立马开口向袁玉作最后道别,哀婉说道:“麻烦你现在就动身,无论待会儿这里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我能应付得来。抱歉,因为我的任性,你不得不放弃安稳生活,置身危险之中,但请相信我,全天下的安危或许就维系在你一人身上,拜托!”
纵使有千万般不舍,袁玉下定决心,转头向东跑去,刚刚离开一段距离,就瞥到身后少女已被凭空冒出的多名身着暗灰色衣物之人包围其中。
不予理会,袁玉谨遵与白发少女的约定,火速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到达古柳旁时,时间已接近正午。他按照少女指示,绕树转了又转,举起令牌高喝一声,原本缠绕在树干上的一条条又粗又长的藤蔓纷纷像蛇蟒一样爬离退去,树体撕裂开一道勉强能通一人的裂缝。
鼓足勇气,即便难免有些惧怕,袁玉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战战兢兢地闯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