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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鼠首对蠹王 白发少女为 ...

  •   臂膀坠地所发出的响动将白发少女的注意力分散,侧头向声源处回望,随即被斜后方的境况吓得一怔,她掉转过身来详细端看,认出仿似一条濒死野狗般蜷缩昏迷在自己面前的,正是昨日遇见的那名少年。
      少女见少年依稀还有一口气在,便故技重施,再度伸出了左手,任无形丝线盘踞缠绕于无名指上,另一端也自然又一次扑向了少年身躯,将其紧紧桎梏。
      轻而易举,少女微抬手掌,袁玉便浮空而起,娇扭手腕,袁玉便翻转仰面,慢落手心,袁玉便缓缓垂降于地,安然平躺。
      摘下挂在腰间那雕刻精美、玲珑小巧的紫金葫芦,白发少女从中取出一粒正不断向外散射异彩的金色丹药,优雅蹲下身来,将其喂入袁玉口中。
      “冣沆。(ju hang)”
      少女伸出右手食指低声吟唱,一团灵动荡漾的淡蓝色水气眨眼间聚结,她用指尖牵引着,同刚刚金丹那样,塞进了袁玉嘴巴里面。
      水气紧密搂抱住丹药,相偎相依,融汇交合为一体。少女将抵在袁玉嘴唇上的手指悄悄下移,一路引导丹药从口腔启程,通过喉咙进入到身体内部。
      送金丹归位后,白发少女便不再管顾,飘然起身,离开袁玉,回去继续享受她那感悟宁静水面的禅意乐趣。
      痛彻心扉,到了落日时分,强烈的药效刺激迫使袁玉猝然挺起上身,死命抓住自己胸口,发出了犹如凶猛野兽般狂暴的嘶吼,将林中鸟兔惊得纷纷四散逃窜。
      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额头冷汗如突然发起伏击的奇兵般凭空冒出,眼睛睁得仿佛要把眸子从里面挤出来那样浑圆。
      空气中回荡着的那撕心裂肺的嚎叫声消散后,袁玉的气息渐渐和缓平稳,血色重新回到他那张算不得俊俏的脸蛋上,意识也逐步变得明朗清澈了起来。
      厚颜无耻,面对眼前救命恩人,袁玉非但未道一句感谢,反是急忙撑起身体,连滚带爬地跪在了白发少女腿边,拉着她的裙裾不撒手,死皮懒脸地求她教自己些仙术。
      非是袁玉忘恩负义,也着实怨不得他不懂礼数,毕竟今天一天时间里,他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更何况晕死过去之后,他完全丧失了感知能力,并不知道少女不久前曾救过他一命。
      白发少女貌似并不介意没有收到致谢,对脚边少年的死缠烂打似乎也不怎么反感,她轻微扬起嘴角,浅浅一笑,回绝道:“我不是什么仙人,用的也不是什么仙术,只是寻常术士惯使的一些简单术法,不过很可惜,我并不能教给你。”
      不达目的不罢休,袁玉快速思索着被拒绝的原因,再次开□□涉道:“我身上确实没有什么能当作谢礼的值钱物件,不过我自觉得还算有些力气,如果真的肯教给我些仙……嗯……术法,我愿当牛做马来偿还,哪怕再脏再累也绝不抱怨。”
      苦笑,白发少女轻轻摇头,严肃说道:“不是这个原因,我想你多少应该能察觉到,昨天我窥看了你的记忆,对你的曾经稍有了些了解,因此大概也能猜得出你想要学术法的目的,可我实在是不希望自己再一次沦落为助他人复仇的工具。”
      绝望,袁玉像只即将被抛弃的小狗崽,双目含泪,可怜兮兮地仰头盯视着少女,拉了拉裙角,凄凉恳乞道:“求求你,最近他们实在是越来越过分,要是我不学些手段自保的话,以后恐怕只有死路一条。”
      动了恻隐之心,白发少女让他先松开自己的裙子,转身正对,又依昨日般将右手悬在正跪坐于地的袁玉头顶,但与昨日不同,这回少女礼貌询问道:“可以吗?”
      点头应允,袁玉举起衣袖擦干脸上泪痕,自主闭上了眼睛。他不知道少女要对自己做些什么,但只要能让少女回心转意,传授给自己些本事,他愿意承担任何代价。
      “於戏鸂鶒,爰翕爰迻,窬踔窠阃,觊觑曩觌。(wu hu xi chi yuan xi yuan yi yu chuo ke kun ji qu nang di)”
      熟悉的吟唱过后,熟悉的屈辱感再一度袭上袁玉心头,只是今天,这份感觉比昨日还要猛烈、还要持久,他猜测,少女此番浏览得更加详尽,更加久远。
      同情、怜悯,术法结束后,白发少女没有立刻将右手收回,而是顺势搭下,温柔抚了抚袁玉头发,却仍固执拒绝道:“哎,即便如此,我还是不能教你可能会伤到人的术法,不过……”
      未等袁玉回应,少女又一回把右手悬起,开始新一轮的吟唱,道:
      “於戏鸂鶒,爰嗾爰诪,詒悫谖戆,畀忭雠。昪(wu hu xi chi yuan sou yuan zhou dai que xuan gang bi bian bian chou)”
      与刚刚不同的十六字淡墨真言,与刚刚相同的太极化呈现方式,于白发少女右手前生成显像,随后也以与刚刚同样的运行轨迹从袁玉的天灵处钻进了头脑。
      严阵以待,袁玉紧闭双眼,准备迎接那股差不多已经习惯的屈辱感再一波袭来。可是这一次,他得到的却是意料之外的、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全新感受。
      温馨、愉悦,他眼前突然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慵懒地躺在一望无际的辽阔草原,手里捧着一卷散发出淡淡馨竹清香的书卷,在和煦日光的照耀下阅读着自己最喜爱的故事。
      松软的大地温暖着他的身体,柔缓的微风轻拂着他的脸颊,他所怀念的、慈祥的父母陪伴在他的身旁,不断将诱人食欲的美味佳肴从食筐中取出,摆放在一边雕刻雅致的精美玉案上。
      这难道是袁玉的过往记忆?不,他从未去过如此广袤的草原,也从未使用过如此高雅的食案,眼前的一切更像是将他记忆中所能找得到的全部美好拼合在一起的情景,无论是他的实际经历还是仅从书中获取到的虚拟体验。
      惋惜、惆怅,眼前景象开始一点一点崩溃消散,他不自觉伸出双手想要抓住渐渐从身边流逝而去的泡影,到头来却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它们从指缝中悄然滑过。
      痛惜、哀怨,他终于意识到,失去与毁灭才是命运的常态,那已然遗失的浮华无非过眼云烟,转瞬而空。想到此处,他不禁神伤,眼泪止不住的滴落了下来。
      流连有恨,缱绻难终。他急迫想要驱散一切尽失后的那片虚无,迫切期待能够再度回到那个美满幻境中去,回到那个没有压迫与刁难的幻境中去,回到那个能够重新与父母团聚的幻境中去。但愿望难如,反使他陷入一阵深深的焦虑之中。
      白发少女静静收回右手,耐心等待着面前少年情绪自行平复,后温柔告知道:“就是这样,这道术法能让一个人暂时摆脱掉所有烦恼,勾起他心底最深处的渴望,但接下来便是一股不可避免的失落。然而这却很有必要,正是由于这股失落感的存在,才能激起心中对未来的憧憬,产生了继续活下去的动力。我可以教给你这道术法,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袁玉急切抬起头,满面浪浪泪痕,呜咽着发出声音。虽说顺着少女的话茬不假思索地询问出口,但其实他并不关心少女的要求,因为他十分清楚,无论少女开出什么样的条件来,自己也都只会作出唯一的那个答复。
      深思熟虑,白发少女郑重回答道:“你要向我保证你不会去滥用它,一定要记得,虚假的事物终究是虚假的,不要让那些美化后的想象侵占了你的现实思路。我教给你这道术法,是希望能让你变得坚强,拥有面对现状的勇气,并不希望你深陷沉浸在那里,所以请你答应我,只有当失去了生存下去的意义时才去使用它。”
      勾指起誓,袁玉丝毫没有半点犹豫,立马将右手小指伸向少女已经停留在半空的手指,紧紧勾住,与其正式结下了神圣约定。
      首度接触术法,再加上生性就有些憨直,单单是那条简短的十六字术文,袁玉就花了好长时间才算是勉强记进了脑子里去,抬头看时,天色已变得完全昏暗。
      这也难怪,毕竟就连在一旁负责教授他的白发少女,其实也只是将发音死记下来而已,并不清楚术文的具体含义,也从未想产生过解明的意向。
      “螮蝀阗阗。(di dong tian tian)”
      吟唱快速且流利,白发少女熟练地从腰间取出一把扇子,横向轻巧一挥,原本漆黑一片的树林转眼间冒出许多散发着七彩荧光的飞虫,将周围区域映照得美轮美奂、亮如白昼。
      深知不可急于求成,少女将袁玉拉到湖边一处天然石凳上并排坐下,认可并鼓励了他今天的学习成果,仔细为他讲解了最基本的术法概念,最后毫无隐瞒地告诫他,现在他所学的这道术法在寻常术士眼中属于邪术,是被视作禁忌的存在。
      “为什么?”对于术士的世界一无所知的袁玉好奇且不解地发出质疑。他自然不会介意什么正术、邪术,也并不会畏惧去触犯这种对自己毫无约束力可言的禁忌。
      他只是遵循着此时此刻凝聚于内心中的一股热烈期望,期望着更加了解面前的白发少女,也期望着更加了解她所生活在的那个世界。
      是啊,为什么?白发少女一时被这再简单不过的问题给难住,她从未思考过为什么,因为在她的生活中,这完全就是一种常识。
      或许是因为从记事开始就被如此告知?或许是因为初学这道术法时的那股强烈抵触?抑或是因为每次使用时心头那挥之不去的罪恶感?
      思索许久,她始终无法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只能给出一个根本无法说服自己的理由,以袁玉也能听得懂的说法回答道:“因为有人会用它来作恶,所以对于我们这些术士而言,这些邪术不允许被使用,哪怕单单只是掌握都会被视为异端,被当成是恶人。”
      “但用它作恶跟掌握它完全就是两码事!像你就会用这些术法,可你并不是恶人!”袁玉显得有些愤恨不平,可能是联想到了今天上午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那些遭遇,才让他对原本与自己无甚关系的话题作出了如此强烈的反应。
      白发少女对袁玉的回应颇感意外,那双美丽澄澈的大眼睛忽而张得更大,本来空洞的眼神闪过一丝温情的泪光、满是感激,叹气道:“可惜世人大多都不这么认为。”
      “那些人真讨厌!”袁玉忿忿不已,头脑中浮现出以扈雷为代表的周遭村民们的丑陋嘴脸,并以偏概全地扩展到了少女口中那些自己从未曾接触过的世人身上。
      不舍分别,即便夜幕低垂,白发少女还是期许能再多伴随于袁玉身旁片刻,建议性提议道:“如果你不急着回去,我想给你讲个故事,听完你或许就能对我们术士稍有理解。”
      乐意至极,家里的书简都被焚烧殆尽,自己唯一的乐趣就这么被残忍剥夺,袁玉觉得反正回家去也无事可做,不如和少女坐在一起谈天说地更为愉快。
      虽说是自己的建议,可白发少女见袁玉如此兴致勃勃,反而有些羞涩,不禁微红了脸颊,低头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始讲述道:
      “从前,在一座术士与破扇——哦……就是指那些不会术法的普通人,混居在一起的城市中,生活着一名男青年,他英俊秀朗、才华横溢、待人诚恳和蔼,在城中颇有善名。
      他家里有一位美丽又聪慧的新婚妻子,平日里对他关怀备至,相对的,他也十分珍视妻子,两人生活和睦,恩爱有加。是众人眼中公认的好丈夫,不久后也同样成为了一名好父亲。
      他没什么不良嗜好,唯一能令他沉迷的只有读书,因此十分博学。作为一名术士,他对各式各样的术法都了若指掌,并经常用来帮助别人。
      在术士的世界里,所有基于人类思维的术法,无论是窥探还是干涉,都属于邪术,被列为禁忌。
      嗜学的他自然也对这方面的知识有所掌握,不过他深知世人对这些禁忌有多么痛恨,因此一直将这些邪术深深隐藏在心底。
      一天,他在河边救出了名溺水孩儿,见那孩儿被吓得魂不附体,于心不忍,见四下无人,便用遗忘术法洗掉了那孩儿记忆中的落水经历。
      可最后他的秘密还是暴露了出来,随即便被戴上了沉重的封术枷锁,关进不见天日的地牢。或许是念在他平日里品行端正,官府未将他处决,只是将他的家当敛抄一空,并把他锁在广场上示众三日,任由城中那些曾无数次接受过自己帮助的民众们侮辱唾骂。
      自那之后,他的家庭便成了众矢之的,频遭奚落嫌忌,再加上生活拮据,他那美丽的妻子不堪重负,昔日茂密的头发几近掉光,樱桃红唇暗淡失色,原本甜美的脸上再也不见笑意,没过多久便与世长辞。
      他逃离了这座充满伤心回忆的城市,离群索居,妻子的离开让他变得偏激疯狂,他不再热衷于读书,不再热衷于助人,他的思想中仅剩下仇恨这一种情感,他的意识里也只剩下复仇这一项欲念。
      他称呼那些愚蠢透顶的民众为思蠹,意思是思想上的寄生虫,讽刺他们狂热拥护一种思想却对其实质一无所知,又将煽动控制他们的官员称为蠹王。
      他暗中招募拥有相同经历的成员构建了组织,滥用术法去戏弄那些思蠹,并肆意劫掠钱粮。民众们恨之入骨,将他们称作鼠寇,而他本人也有了鼠首这一蔑称。
      后来随着组织壮大,鼠寇内部激进派开始对思蠹们进行杀戮。鼠首本人不喜欢这种过激的制裁,但为了笼络激进派也默许了他们的行为。
      几年过去,鼠寇组织甚至强盛到有能力渗入权力机构,操控那些意志薄弱的蠹王,使其沦为鼠寇的傀儡,同样也有能力对那些意志强大、拒不配合的蠹王实施暗杀。
      就这样,这位曾经的好市民、好丈夫、好父亲如今成为了人尽皆知的邪恶魔王,成为了民众口中死亡与恐惧的化身。”
      听得目瞪口呆,这一整个故事离奇得让袁玉有些不知该如何评论,只能颤抖着嘴唇、痴痴地问道:“所以你支持哪边?鼠首还是蠹王?”
      这个问题令白发少女有些为难,沉思片刻回答道:“说实话,我羡慕你的人生。”
      “我的人生?”袁玉显得不可置信,自嘲地笑了笑,“你就不要再挖苦我了。”
      “我是说真的。”白发少女语气十分肯定,“你生活在这与世隔绝的宁静山村,虽然会遭受些欺凌,但至少远离了鼠首,也远离了他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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