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白发少女 袁玉与精通 ...
-
湖色恬惬,微波不兴。一名看上去比袁玉还要年幼的少女正孤立在湖岸,以空洞的眼神凝望着如死亡一般沉寂的水面。
哀婉、凄凉,她仿佛一只失去了操控的人偶,木讷静置于此,轻盈的奶白色罗纱裙将她那宛如尚未消去的残雪般冰冷洁净的肌肤映衬得更加白皙,一头银白色长发于背后肃蔽着她娇小的身躯。
袁玉意识到了少女的存在,却完全无视,未加理睬。外界的纷扰嘈杂很难再引起他的注意,当前的他就好像是一只低智能的蜉蝣生物,仅仅随波逐流地漂荡着罢了。
心灰意冷,他径直走到湖边,蹲伏在地,大幅前倾躯体,让自己散发着臊腥恶臭的脑袋饱饮湖水,祈望借助这座圣洁的湖泊来净化发丝、额头、面容、乃至心境上的污秽肮脏。
身心俱疲,意识模糊,湖泊仿佛聆听到了他的诉求,又仿佛嫌弃他不够虔诚,倏地将一向逆来顺受的袁玉拉入怀中。
经受湖水洗礼,袁玉稍微恢复了些心智,像只落水狗一样扑哒着挣扎而起,转头看向一直默默矗立在岸边的白发少女,大声吼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以置信,就像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驮驴,袁玉的情绪彻底失了控,燎原野火般的怒气蹭蹭蹿起,燃亮了他暗淡已久的防备心,熏逼出他不曾显露的攻击性。
未知总是会使人焦躁不安,尤其是这种未知来源于自身,他从未体验过这样的心境,对他来说简直同鱼鲠在喉、芒刺在背。
迁怒也好,宣泄也罢,这一刻袁玉已顾不上许多,本能地将一腔怨念转化为灾难,任性倾洒在初次谋面、与自己毫无瓜葛的稚嫩少女身上。
不明就理,白发少女始终注视着湖面,直到听见袁玉叫嚷,才慢慢转过她陶瓷般精细的头颅,眨了眨她水晶般莹亮的眼眸,向袁玉望去。即便不清楚状况,少女还是对已怒火中烧的袁玉淡淡回应了句:“我很抱歉。”
气急败坏,这句本是安慰的话语却让袁玉彻底魔障,对着少女狂吼道:“你很抱歉?如果我现在打掉你全部牙齿,把你手脚统统折断,再打断你几条肋骨,然后对你说我很抱歉,你会不会笑着接受!”
未有动容,未有争辩,冷漠、淡然,白发少女依旧面无表情,只是见袁玉这般无赖相,便也不再理会,将视线又转回到了安宁的湖心。
无视、轻蔑、嫌弃,一瞬间,袁玉脑海中村民们那傲慢嘴脸与面前少女的举动悄然重合,汇聚成一把锋利的快刀,斩断了他思维中最后一条脆弱又敏感的控制神经。
恼羞成怒,他狼狈爬上岸来,胡乱挥动着双拳,发了疯似的一边大喊着一边朝少女冲了过去,身后还拖着一条被湖水淋洒而成的惨烈行径。
仍旧不动声色,白发少女只是轻轻叹息,连头都未转,默默向发散出浓烈杀气的方位伸出左手。霎时,依稀有若干无色丝线盘踞缠绕于她的无名手指,而后,仿佛千万条狡诈的灵蛇四散奔走,各自曲行扑向了愣头愣脑朝这边冲过来的袁玉。
空气就此凝固,正在飞奔的袁玉突然被急停在了原地。肉眼凡胎的他无法通过视觉捕获到丝线,但能切实感受到,当下他的身体正被牢牢牵制,紧紧束缚,连毫厘间也动弹不得。
不费吹灰之力,白发少女仅轻动一下手指,袁玉的双手便不由自己,轰然着地,以一副四足爬行姿态等待着少女宰割。
脊髓一阵恶寒,袁玉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过如此强烈的恐惧,就算面对扈雷时也从未有过。因为他十分清楚,扈雷固然可恶,但无论如何欺负自己,也绝不会动要了自己性命的念头。
而现在,死亡如影随形,就像一只被肆意把控拿捏着的傀儡木偶,只要面前这恐怖的提线魔女有意愿,自己随时都有可能会命丧黄泉。
维系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无形丝线,白发少女缓步走向袁玉,随即抬起右手,悬在其头顶不远处,微动细嫩朱唇低声吟唱道:
“於戏鸂鶒,爰翕爰迻,窬踔窠阃,觊觑曩觌。(wu hu xi chi yuan xi yuan yi yu chuo ke kun ji qu nang di)”
朗吟完毕,十六字淡墨真言便现于少女右手前,字形似草似篆,字体非古非今,先于太极杂乱,而后混沌玄开,依序从天灵处钻入袁玉头脑之中。
我是否应该感到痛楚?袁玉不停询问着自己这个问题。很明显,现在可怖的魔女正在对自己施下恶毒咒语,因此自己理所当然应该痛楚,但事实上,他拥有的所有感知器官都否定了这个推论。
这种感觉更像是……屈辱?没错,就是屈辱!一种被强迫在外人面前赤裸的屈辱,一种心中私密被全数公示的屈辱,一种不比痛楚好上多少的屈辱。
袁玉好像有些明白了现状,这讨厌的魔女目前正在自己的记忆中肆意窥探。像是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一股股黑色烟绪正从他的头顶被抽离而出,最终聚集在白发少女的右手掌心处。
闭目凝神,少女快速吸收并检阅着袁玉的短期记忆,不久,重重哀叹,摇了摇她陶瓷般精细的头颅,收回了右手,同时将系于左手无名指上的丝线扯断,任其脱落消散,便是放了袁玉自由,之后转身回到湖岸旧处继续眺望着水面。
虽喜出望外却又胆战心惊,袁玉在察知到自己夺回了身体支配权后,一刻也不敢在此地多待,亡命似的背对着白发魔女方向尖叫着逃离而去。
横冲直撞,慌不择路的他不知撞上多少次树干,不知多少次被树桩绊倒,也不知擦花了多少树皮,撞碎了多少树枝。
一路狂飙,到家后的袁玉已耗尽最后一丝气力,像滩烂泥般黏着在了吱嘎作响的床上。仰天平躺,他多希望抛下今日种种不愉快,立即堕入黑甜乡,可胸口却始终有鹿在撞,久久不肯停歇。
辗转反侧,终究还是被逼得起身,习惯性从书架上取出一卷小说,端正跪坐于书案后将其摊开。小说名为《清洁记》,作者自号刚烈散仙,对于这卷光看书名连表达何意都极难猜测的小说,袁玉却很是喜爱,迄今为止,已读了不下十遍。
贪婪扫视着每一行文字,仔细品味着字里行间的种种细节,反复重温着早已烂熟的故事,身心完全沉浸入书中世界,这才让他惶惶不安的心境有所平复,困意也惺然而来。
残酷的现实给予了他重重一击,袁玉本盘算能够借助周公之力疗愈自己几近毁坏的身与心,只是显然未能如他所愿。
头晕脑胀,四肢乏力,思维混乱错杂,意识朦胧缥缈。气喘、声吟,他甚至没得办法睁开双眼。衰弱、低迷,哪怕早就摆脱了魔女控制,现在他的身躯也依然由不得自己。
连门都不敲,毫不客气、行为粗鲁,前来赶他上工的村民打门而入,却见袁玉这副挺尸似的德行,匆匆转身离去,喊了矿头前来。
审查苛刻,矿头带着他儿子扈雷及一大群村民呜呜泱泱闯入袁玉住所,团团围住,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生怕看漏任何能够指认其装病旷工的蛛丝马迹。
狡猾如狼,扈雷决定从众人疏忽的房间内遗留痕迹展开调查。他时而踮脚,时而俯卧,时而摆器弄具,时而翻箱倒柜。
也是天意使然,扈雷偶然间注意到书案上放着的那卷名为《清洁记》的小说,于是拎着一头提起,将小说悬展在半空,歪过头快速扫览起来。
扈雷家是村中另外几个少数识字的家族之一,扈雷自然与袁玉一般看得懂文字,只是与袁玉不同,他实际上并不喜欢读书。
虽说为求速度,扈雷只是不求甚解地粗略跳看,却也对这卷书所讲内容有了个大概了解。见书中尽是些专教人如何欺瞒诓骗的奇淫诡计,心中大为轻贱,嗤之以鼻、小声嘟囔道:“难怪作者不敢署上真名。”
擅推自测,扈雷断定这个所谓的刚烈散仙一定每天都活在恐惧之中,生怕自己的真实身份暴露,到时候无论长了几个脑袋都不够砍。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的耐心阅读得到了回报,书中一段文字激起他的高注意,他瞪大贼溜溜的双眼,死死盯住、反复确认,嘴角浮现出一抹无情的冷笑。
毫无破绽,矿头与村民们绞尽脑汁也没能在袁玉的病情上挑出什么纰漏,只得不甘、懊恼地叹息道:“看来你小子是真的病了,没办法,今天就免你一天工,在家好好休息吧。”
“先不要急着下结论,”扈雷果断叫住正准备带着众人离开的矿头,抖了抖手中那卷依然悬在空中的、名为《清洁记》的小说,“父亲,这卷书是我从这小子书案上拿的,姑且不提书中其他内容有多淫邪,您看这段,讲的便是耍些什么手段才能让健康人体温虚高,表现出病态。这小子刚刚读过这卷书,突然就变成了这幅模样,您不觉得这两者之间存在着很明显的关联吗?”
听到这种说法,无知的村民们暴跳如雷,等不得矿头发话,就立刻沸嚷喧闹起来,大声辱骂袁玉的狼心狗肺,指责他恩将仇报,批判他玩弄这些个肮脏的小伎俩欺骗待他如此友善的正直村人。
气势汹汹,矿头冲上前去,一把抓起了方才被扈雷随意扔在地上的那卷小说,核对了一下被指出问题的区域,又凶狠地将其摔回地面。
周遭总算变得安静,矿头带着恼怒的众人暂时离去,只留虚弱的袁玉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昏昏沉沉中,他隐约听见了村民们的责骂,依稀感受到了村民们的愤怒,但他无动于衷,也无能为力,因为他甚至不知道原因何在。
大义凛然,矿头向长老汇报了此事,在由村民们共同表决后,村中一致认为绝不应该容许这些邪恶文字继续留存于世,肆意危害人间。
火光冲天,矿头决定停掉上午的开采任务,带领村民们在广场处挖开一个大坑,接着由他儿子扈雷率着跟班们回到袁玉家,将书架上的那些书卷悉数填进坑中,最后由长老亲自付之一炬。
羸弱的袁玉也被一左一右两个高大村民强行架到广场上,被迫参与了这场焚书仪式。眼睁睁看着父母与自己唯一的羁绊就这么烟消云散,他内心的生命之泉瞬时干涸,灵魂之花顷刻枯萎。
变本加厉,就在仪式结束后,他又被强行架去矿洞,作为装病旷工的惩罚,矿头加大了他今天的工作强度,连午休的时间都被彻底剥夺。
脑海中仅剩下一片虚无,他完全不知道这一整个下午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记忆一片空白,只有肌肉比往日更加酸痛。
失魂落魄,他放任自己的形骸肆意游荡,目光涣散,眼前一片血红遮蔽了他本就模糊的视线,意识迷离,他淡忘了自己的来历、遗失了自己的归处。
冥冥中自有上天注定,层层黑雾缭绕之下,一缕光亮骤然闪现了出来,光中人便是曾在湖边偶遇的那名白发少女。
鬼使神差,就像只被火花牢牢吸引住的飞蛾,他追寻着意识中最后那丝希望之光,向与少女邂逅的湖泊方向蹒跚而去,即便等待着他的,也有可能是焚身而亡的结局。
湖面今日依旧平静,少女今日依旧伫立,那头白发清晰地映照在袁玉已近全盲的双眸之中,那娇小的身影让即将熄灭的意识再度短暂燃起。
拼尽全力向前迈进,他的步伐越来越凌乱,气息越来越微薄,行进也越来越缓慢。所走出的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加吃力,姿态也更加佝偻卑微。
希望近在咫尺,已趴倒在地的袁玉耗尽仅剩的一点体力抬起右手,向少女伸去,可惜就差那么一点点距离。
只可惜稍稍迟了一步,他企图发出声音吸引少女的注意,喉咙却不争气地在此时失去了机能,精力也已经完全透支殆尽,就这样,袁玉在白发少女的斜后方不远处晕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