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理交萦》一包小鱼干

9、合欢城

　　他们在城中的集市区找到了一家专门筹备亲事的店铺。这是一家精致的铺子，橱窗里摆放着穿有繁复婚袍的木偶。老板娘是个眼神慈祥的中年妇人，见到他们进门，双眼顿时亮了起来。

　　“哎呀！一对儿准备成亲的小道侣！”她双手合十，惊喜地叫道，“真好！不过我得提醒二位，时间可紧着呢——今晚就是前往合欢城的最后一场巡游了。”

　　“我们……比较冲动，”薛晋面不改色地编着瞎话，“感觉对了，一刻也不想等，您说是吧？”
　　站在他身边的杨天瑜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动静，不知是想应和还是因为尴尬，耳尖已经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真浪漫！”老板娘把他们往里请，“来，让我瞧瞧……新郎官得穿正式的喜服。至于新娘子嘛……”她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杨天瑜，“啧啧，这骨相真好。还有这头发！我保准把你打扮得惊艳全场。”

　　“那……多谢。”杨天瑜勉强应道。

　　老板娘开始忙活起来，给薛晋挑了一套红金相间的利落喜服，给杨天瑜拿出的则是针脚细密的红白嫁衣。她量尺寸、改针脚，嘴里不停地嘟囔着细节，显然已经进入了状态。

　　“二位在一起多久啦？”她边干活边打听。

　　薛晋眼都不眨一下：“才一年。不过感觉像认识了一辈子。”

　　“那是怎么认识的呀？”

　　“她救了我的命，”薛晋信口胡诌，“当时我落了难，她就像戏文里的英雄一样从天而降。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这辈子是栽她手里了。”

　　杨天瑜又发出了那种微弱的声音，耳朵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老板娘一脸陶醉地叹息：“真爱啊，一眼就能瞧出来。看你们瞧着彼此的神情——那可骗不了人。”

　　我们哪有在瞧彼此？薛晋心想。这大姐戏也太过了……

　　然而，当老板娘把杨天瑜推到屏风后换装，薛晋瞥见那一抹白绸红绣的残影时，忽然觉得口干舌燥。随后他也去换上了自己的喜服。

　　“接下来是妆容，”老板娘引导杨天瑜坐下，“新娘子总归是要漂漂亮亮的。”

　　她动作熟练且利落。随着每一笔落下，杨天瑜本就清冽的五官被勾勒得愈发精致、立体，幻化出一种近乎出尘的美感。老板娘为
　　他簪上玉簪，坠上明珠，最后戴上了那顶沉甸甸的金凤冠。最后，是一袭红纱盖头——层层叠叠的红绸将掩盖他的脸，直到仪式结束。

　　“好了，”老板娘退后一步，满意地点头，“绝配。新郎官，快来瞧瞧你的新娘子。”

　　当杨天瑜终于走出来时，薛晋喉咙里所有的调侃都瞬间卡住了。

　　杨天瑜穿着厚重的绯红嫁衣，金凤绣得栩栩如生。那高挺的衣领衬托着他修长的颈项。杨天瑜平日里已是俊朗非凡，可此刻……
　　简直判若两人。这红装极衬他，珠宝流光溢彩，而透过红纱隐约可见的那双眼……

　　该死。薛晋心头猛地一跳。他竟然……这么惊艳。

　　“薛兄？”杨天瑜隔着盖头小声问道，手局促地抓着厚重的袖口，“我这样……还行吗？”

　　“很……好。很能瞒天过海。”薛晋干巴巴地说着，嗓子莫名有些发紧。

　　“多谢薛兄。”杨天瑜轻声应道，带着一丝少见的羞涩。

　　薛晋伸出手，牵住了杨天瑜的手。掌心的皮肤是温热的。“那……咱们走吧。”

　　他们付了账，在夕阳坠落时离开了店铺。陈临文和柳月已在约定地点候着了。

　　陈临文一看到穿嫁衣的杨天瑜，立刻痛苦地闭上了眼：“我这辈子都要做噩梦了。”

　　“你受着吧。”柳月冷淡地回了一句，“去哪儿入队？”

　　“码头。”薛晋说。此时噬魂匕的拉扯感已近乎疯狂，他能感觉到随着夜幕降临，合欢城的存在感愈发强烈。“午夜时分，合欢城的入口会在那里开启。我们只需在那儿等摆渡人。”

　　夜色完全笼罩了云州。入夜后的城镇呈现出另一种质感——更安静、更内敛，仿佛连建筑都在屏息凝神。当他们抵达码头时，满
　　月高悬，将一切镀上了银辉。

　　水岸边空荡荡的，没有船，也没有人，只有拍打着岸边的波浪声和旧木头的嘎吱声。

　　“接下来呢？”陈临文小声问。

　　薛晋看向身侧的一棵大树，伸手在大树上屈指敲了三下。

　　片刻间，江面升起浓雾，浓稠而诡异。一艘小船从雾中浮现，船尾站着一个身披黑袍的身影，面孔隐藏在宽大的斗笠之下。

　　这是生界与死界的摆渡人。

　　“去合欢城。”薛晋肃然开口，“两人。我和我的娘子。”

　　摆渡人抬起头，审视着他们。他开口时，声音嘶哑而低沉，像风吹过枯叶：“活人……？不……”

　　薛晋早已暗自催动鬼气，让杨天瑜身上的生机与鬼气重叠，令人难以分辨虚实。摆渡人像是拿这份工钱不想多惹事，挥了挥手示意上船：“上船。启程。”

　　薛晋先跨上船，转身去扶杨天瑜。指尖相触的瞬间，那种熟悉的温热让薛晋心弦一颤。杨天瑜稳稳地握住他的手踏上船板，嫁衣发出了轻微的摩擦声。

　　他们并肩坐在船中央的横木上。薛晋感觉到（而非看到）柳月和陈临文也贴着隐身符潜上了船。

　　摆渡人撑篙离岸，浓雾迅速封锁了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开始出现灯光——成百上千，汇聚成楼阁与街巷的形状。

　　合欢城。

　　那是一种带着凄美感的地方。每座建筑都挂着红灯笼，将一切浸染在暖红色的光影中。石桥横跨在运河之上，河中盛开着色彩诡
　　异的荷花。空气中飘荡着丝竹声，到处都能看到手牵手的恋人。

　　船只靠在一个装点着白花的码头上。摆渡人示意他们下船：“循着红路走。”

　　薛晋起身再次向杨天瑜伸出手。两人的手紧紧相扣，顺着红灯笼指引的小路深入城内。

　　在中央的一座巨大亭阁内，几十对新人已经聚集在此。亭阁上方设有宝座，而那座上……

　　鬼新娘很美。美得令人心碎。她穿着一身优雅而考究的嫁衣，脸上画着精致的盛妆，但那双眼里，却藏着数个世纪的渴望与孤
　　独。

　　她一眼就注意到了薛晋。目光锁定后，她那涂满胭脂的唇瓣绽开一抹玩味的笑。

　　“有趣，”她喃喃道，“鬼王的传人竟然来了我的地界。还带着一位新娘。”

　　“见过上主。”薛晋行礼，“我与内人特来求一份祝福。”

　　“是吗？”她带着非人的优雅走下宝座，步步逼近，“真是浪漫。不过我很好奇——这究竟是真爱，还是任务使然？”

　　杨天瑜浑身紧绷，但薛晋稳如泰山：“有什么分别吗？结发就是结发。”

　　“哦，那分别可大了去了。”鬼新娘围着他们转圈，裙摆如烟雾般拖曳，“我能嗅出真爱的味道，这是我的天赋，也是我的诅咒。而你们两个……”她停在他们面前，歪了歪头，“真是迷人。谎言中裹着真相，真相里藏着秘密，缠绕得连你们自己都分不清楚了。”

　　薛晋和杨天瑜沉默着，杨天瑜飞快地瞥了薛晋一眼，又重新看向鬼新娘。

　　她一击掌，乐声骤然拔高。

　　“既然要在我的城里办喜事，就得守我的规矩。三礼定情——身、灵、魂。礼成之后，方为圆满。”她露出恶作剧般的微笑，“到
　　那时，你们才准离去。准备好了吗？”

　　薛晋感到杨天瑜握着他的手紧了紧。“好了。”
　　“好极了！第一礼开始！”

　　他们被引导至亭阁中心。周围的“新人”围成一圈，神情木然地注视着。

　　“第一礼，”鬼新娘宣布，“正式合婚。拜堂，立誓，契定宿命。”

　　案几上摆好了烟酒水果。

　　“一拜天地！”

　　薛晋与杨天瑜一同俯身，动作惊人地同步。

　　“二拜高堂！”

　　薛晋避开脑中关于父母的血腥记忆，再次躬身。

　　“夫妻对拜！”

　　他们转过身，隔着红纱四目相对。薛晋心口一阵莫名的酸楚。

　　“现在，”鬼新娘的声音带着某种磁性，“揭盖头。请新郎看清他的新娘。”

　　这就是确认伪装是否奏效的关键时刻。薛晋伸手，小心翼翼地挑起红纱。

　　那一刻，他忘了呼吸。

　　那妆容强化了他本就清雅的五官。珠宝流光溢彩，红装衬得他如玉般无瑕。杨天瑜看起来……

　　很美。他真的很美。

　　“薛兄？”杨天瑜的声音很轻，透着不确定，“怎么了？”

　　“没，”薛晋回过神，嗓子沙哑，“没什么。你只是……看起来……”

　　看起来像个我真的能娶回家的人……等等我在想什么？！ 薛晋在心里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薛晋啊薛晋，你脑子坏掉了吗！清醒点！

　　“你看起来不错。”他最后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

　　杨天瑜在妆容下的脸颊泛起红晕。薛晋突然生出一种冲动，一种想做点蠢事的疯狂冲动……

　　“真甜。”鬼新娘调侃道，“第一礼成！接下里，第二礼——”

　　她再次拍手。场景瞬间转换。

　　变成了一个洞房。

　　薛晋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这是一个传统的合卺卧房，正中摆着一张挂满红绸的拔步床，角落里熏香缭绕。

　　“第二礼，”鬼新娘的声音无处不在，“合卺。灵肉合一，方为夫妻。”

　　“绝对不行。”薛晋秒拒。

　　“哦？”鬼新娘听起来兴致勃勃，“这可是传统！难道你们来之前不知道规矩？”

　　“我知道很多规矩，但不包括强人所难。”薛晋试图保持冷静，“我们是来礼合，但真情不需要肢体合一来证明。”
　　鬼新娘沉默了良久，随即发出一连串银铃般的笑声。

　　“哦，你们两个太有意思了！”她的语气转为狡黠，“那亲一个吧。不过分吧？一个吻，封存你们的誓约。”

　　两人对视。一个吻。只是演戏，只是任务的一部分。不算什么。

　　那为什么薛晋的心跳得像是在闯鬼门关？

　　“好。”他轻声说，目光死死锁住杨天瑜，“就一个。”

　　杨天瑜点了点头，神色难辨，脸颊绯红。

　　他们越靠越近，距离不断缩减。薛晋对一切都变得异常敏锐——杨天瑜身上的檀香味，他那急促的呼吸。近了，甚至能看清他长睫毛的颤动……

　　“哎呀够了！这真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惨不忍睹、最磨叽的事了！”鬼新娘的声音打破了暧昧。卧房消失，他们回到了亭阁。两人隔开数尺，都气喘吁吁。“我见过怨侣，见过强娶，甚至见过仇敌。可你们两个明明在乎彼此，却连个吻都亲不下去？”她挥了挥手，“看得我心塞，赶紧走。”

　　亭阁边缘出现了一道出口之门。

　　“等等，”薛晋稳住心神，“那第三礼——”

　　“一会儿就办。”鬼新娘摆摆手，“快滚，趁我还没改主意。”

　　没等他们回过神，一阵天旋地转，他们发现自己已置身亭外。柳月和陈临文在旁边现出身影。

　　“出什么事了？”柳月急问道。

　　“说来话长。”薛晋飞快说道，“总之鬼新娘太爱演戏，我们没达到她的预期。”

　　杨天瑜一言不发，依旧穿着那身嫁衣，不敢看薛晋的眼睛。

　　因为我们差点就亲到了…… 薛晋强行压下念头。任务第一。感情什么的……以后再说，或者永远别说。

　　“发现什么了吗？”陈临文问。

　　“暂时没发现异样。”杨天瑜控制着情绪，“鬼新娘似乎并无恶意。”

　　“那灵力波动是怎么回事？”柳月皱眉。

　　这时，一个鬼使走了过来，柳月和陈临文迅速隐身。

　　“新郎官，第二礼可完成了？”

　　“……完成了。”薛晋下意识瞥了眼杨天瑜红透的耳朵。

　　“那便好。请随我去完成第三礼。”鬼使微笑着带路。

　　他们被带到了一处开阔地，那里密密麻麻地摆放着成千上万口棺材。薛晋依然牵着杨天瑜的手，那种温热感让他有些舍不得松
　　开。

　　然而，鬼使接下来的话让他差点跳起来。

　　“什么？！”薛晋脱口而出，“我没听错吧？你是说，我和我‘娘子’……得睡在同一口棺材里？！”

　　鬼使瑟缩了一下：“正是。同穴而盟，方能灵魂永契，长眠无忧。”

　　薛晋感到身边的杨天瑜僵得像块木头。

　　“这……薛兄，我们……”

　　“肯定有别的法子——”薛晋试图争辩，鬼使却直摇头，“这是城里的死规矩，若不完成三礼，你便会被逐出城外，再无踏入之日。”

　　鬼使离开后，四周死寂。隐身的陈临文终于忍不住跳了出来，一把扯掉符咒：

　　“荒唐！简直奇耻大辱！我师兄乃千金之躯，怎能跟你这浪荡子挤在那种鬼地方！你……你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