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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合欢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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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临文的声音在停放棺木的大殿内回荡,气得脸红脖子粗:“师兄,你不能——你绝对不能跟他挤在一口棺材里!”
“阿文,小声点。”杨天瑜低声呵斥,虽然他自己的脸色也有些发白,“周围全是亡魂,别引火烧身。”
“我不管!这简直荒谬至极!”陈临文指着薛晋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先是让你穿嫁衣,现在又是这个?师兄,你的尊严——”
“阿文。”杨天瑜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是任务。我们早就知道会有……各种变数。”
“变数?”陈临文气得快要原地爆炸了,“师兄,你这是要跟他躺进棺材里!你知晓这有多失礼吗?”
柳月在他们身边显出身形,一把扯掉隐身符:“难得这臭小子说得对,这确实太离谱了。肯定还有别的路。”
“没别的路。”薛晋压低声音。此时,他怀里的噬魂匕震动得如此强烈,他几乎快要按捺不住了。无论那灵力波动的源头是什么,绝对就在这儿。“鬼使说得很清楚——要么完成三礼,要么被扔出去。而这第三礼,就是要我们在棺材里‘同穴安息’。”
“那就让他们把我们扔出去!”陈临文几乎是在哀求,“师兄,求你了,这太过分了。”
杨天瑜看向薛晋,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那是一种默契,亦或是对共同命运的妥协。
“阿文,不过是静静躺上一会儿,并无其他。薛兄与我皆是修行之人,定能克制。”
真的能克制吗?薛晋心底掠过那个未完成的吻,掠过杨天瑜手心的余温……
“只是暂时的。”杨天瑜继续道,“仪式一成,我们便能名正言顺地在城内调查。这是摸清合欢城底细的最佳机会。”
陈临文还想争辩,但看到师兄坚决的神色,肩膀终于垮了下去。“好吧。但我就守在旁边。一旦有异动——”
“你和柳月潜伏在近处。”薛晋接话道,“随时准备接应。我们不会自寻死路。”
“最好是这样。”柳月咕哝了一句。
她和陈临文的身影逐渐消失在空气中,但薛晋依然能感受到他们的气息。
现在,大殿内只剩下他和杨天瑜,立于万千棺木之间。那即将到来的荒诞感像一层寿衣,沉重地笼罩在两人身上。
“那么,”薛晋试图开个玩笑缓和气氛,却发现根本笑不出来,“咱们……开始吧?”
杨天瑜发出了一丝类似轻笑又像叹息的声音。“薛兄,我……为此深感抱歉。”
“不必道歉。”薛晋走向最近的一口空棺材——那是一口极普通的木棺,刻着简单的花纹,“为了任务,各尽其职,对吧?”
“对。”杨天瑜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我先下去,”薛晋决定由自己来主导这个荒谬的场面,“你……随后。”
他尽可能保持体面地爬进棺材,虽然这动作实在跟尊严沾不上边。木板又硬又冷,空间极其狭窄。他紧贴着一侧,努力给另一人腾出位置——
然而当杨天瑜跟着爬进来,那身红嫁衣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时,薛晋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棺材太小了。根本容不下两个成年男子并肩躺着。这也就意味着,杨天瑜不得不半边身子叠压在他身上。
鲜红的婚袍如云雾般散开,将两人包裹其中。他们胸贴着胸,杨天瑜比薛晋略矮一些,他的额头刚好抵在薛晋的鼻尖下。
“抱歉……”杨天瑜的呼吸有些不稳,“这——我不知——”
“没事。”薛晋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被锁喉,“……别乱动就行。”
这简直是一场噩梦。真实的噩梦。
棺盖缓缓自动合拢。黑暗降临了。那是一种极致的、密不透风的黑,薛晋看不见杨天瑜的脸,甚至看不见自己的手。
可正因如此,所有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了。
杨天瑜的重量压在身上,虽轻,却存在感十足。他的体温透过层层布料渗了过来。他的呼吸急促而不匀,一下下喷在薛晋的颈窝
里。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薛兄,”杨天瑜在黑暗中不安地开口。
“嗯?”
“你……还好吗?”
好吗?我躺在棺材里被你压着,能感受到你的每一次心跳。你觉得这叫“好”吗?
“我没事。”薛晋违心地说,“你呢?”
“总比这好的时候有过。”杨天瑜顿了顿,“不过,也有更糟的时候。”
在这种关头,薛晋竟然想笑。“还有什么时候能比‘假成亲并躺在鬼城棺材里’更糟?”
“有一次夜猎,我不小心掉进了腐尸甲虫的巢穴。那感觉……很不愉快。”
“那确实,你赢了。”
沉默再次在两人之间蔓延,但这一次,沉默并不空虚。黑暗放大了所有的知觉——对方胸口的起伏,杨天瑜局促地抵在他肩膀上的双手的颤动,以及在两人身体缝隙间不断攀升的温热。
薛晋强迫自己去想别的。任务。碎片。灵力波动。父亲的严令。任何东西都好,只要不是杨天瑜发丝蹭过他下巴的痒,或者是只
要他微微侧头就能碰触到的——
停下。别再想了。
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他的心跳失控了,呼吸变得急促,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两人每一寸肌肤相贴的触感。
“薛兄,”杨天瑜轻声唤道,“你的心跳得很快。”
因为你躺在我身上,而我正努力不去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蠢事。
“狭窄空间。”薛晋找补道,“我有点……怯闭。”
“哦。”杨天瑜稍微挪动了一下,似乎想给他腾出空间,但这反而让情况变得更糟——他的脸离薛晋更近了,双唇可能就在咫尺之
间。“对不起。如果我能——”
“别动。”这两个字比薛晋预想得还要生硬,“别乱动。就这样。这样挺好。”
“好。”
他们又静静躺了不知多久。薛晋试着调息冥想,平复乱跳的心脏。但就在这时——
噬魂匕开始剧烈震动。
不。别在这时候。
“薛兄?”杨天瑜也察觉到了,“那是什么?有什么东西在——”
“是……我的武器。”薛晋心急如焚地辩解道,“我情绪紧绷时,它有时会产生共鸣。”他强挤出一声冷笑,“抱歉,我真的不适应窄小的地方。”
这谎撒得漏洞百出,但他还能说什么?
杨天瑜再次侧身,这一次,薛晋感觉到他的手伸向了藏匕首的地方。“如果你不舒服,我们可以把它换个位置?”
薛晋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别动。我没事。”
杨天瑜的手腕被薛晋死死扣住。黑暗中,谁也没有先松手。
匕首的跳动越来越快,力量愈发汹涌。无论发生了什么,就是现在了!那股灵力信号变得狂暴而不可阻挡。
还没等薛晋反应过来,棺材外的空间传来了密集的异响。
嘎吱——砰!
那是木板碎裂的声音。其他的棺材正在被打开。
杨天瑜瞬间绷紧了身体:“什么动向——”
“听着。”薛晋松开他的手腕,凭感觉伸出一根手指,抵在黑暗中杨天瑜的唇瓣上。他点偏了,碰到了对方的下巴,但警告的意味
已经足够明显。
更多的声音传来。那是拖沓、沉重的脚步声。
死者正在苏醒。
“咱们得出去。”薛晋低语。
“好。”
两人合力猛推棺盖。起初有些阻力,随即伴随着一声脆响,棺盖被彻底掀翻。
他们狼狈地翻身而出,落地时,杨天瑜那繁复的嫁衣与薛晋的身躯缠绕在一起,两人重重地摔在了冷硬的地面上。
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景象堪称混乱至极。
成百上千口棺材轰然开启,无数阴魂涌现——那并非平和喜庆的迎亲灵体,而是某种扭曲的存在。它们的动作僵硬、怪异,带着
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感。
“出什么事了?”杨天瑜横剑在前,剑身已然泛起清冽的灵光。
“不知道。”薛晋沉声道,“但不管这是什么,绝不是仪式的一部分。”
混乱中心,一个身影凭空浮现——正是“鬼新娘”。此时她脸上已无半点戏谑,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惊惶。
“不,不,不……”她双手飞快地结印,试图重新掌控局面,“停下!回去!这不对劲——”
薛晋余光捕捉到一抹残影。陈临文猛地扯掉隐身符,拔剑便向鬼新娘冲去。
“是你干的!”少年怒喝道,“是你在操纵它们!”
“阿文,回来!”杨天瑜闪身欲拦,却已迟了一步。
陈临文一剑刺向鬼新娘。那女鬼在千钧一发之际拧身避开,反手一记格挡,直接将陈临文掀飞出去。
“蠢小子!”鬼新娘嘶声叫道,“我是在想办法停下这一切!”
可陈临文根本听不进去,他翻身跃起再次进攻,剑势凌厉且激进。鬼新娘被迫应战,注意力被暴走的阴魂和发疯的剑客扯成两半。
杨天瑜毫不犹豫地冲向师弟助战。然而,在他冲向陈临文的那一刻,他踏出了薛晋的护身气息。
活人的生机,在这一刻如同盛宴的铃声,敲响在群鬼耳畔。
所有的鬼头瞬间整齐划一地扭向杨、陈二人。空洞的眼眶死死锁住两名活祭,继而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凄厉尖啸,震得人耳膜生
疼。
随即,群鬼群起而攻之。
“柳月!”薛晋暴喝,“上!”
柳月现身,双刃如闪电般在群鬼中疯狂收割,招招致命。但鬼怪太多了,它们被鲜活的灵力吸引,前仆后继。
薛晋冲向鬼新娘,此时她正一边抵御陈临文,一边试图镇压邪灵。“住手!”他喊道,“我们不是你的敌人!”
鬼新娘猛然回头,双目圆睁:“那让你那同伴滚开!”
“陈临文!”薛晋一把扣住少年的剑柄,“退下!”
“她明明——”
“不是她干的!”薛晋猛地将他推向柳月那边,“去帮柳月保护天儿!”
陈临文迟疑了一瞬,随即咬牙点头,转身投入防线。
薛晋逼视鬼新娘:“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你控制不了它们?”
“我不知道!”那双苍老的眼中流露出真实的恐惧,“有某种力量越过了我的权限,正在腐蚀它触碰的一切——甚至包括我的子民和领地!”
啧,怪哉。我之前竟然也无法号令这里的阴魂……
“是碎片,”薛晋心头一震,“是‘人界碎片’在搞鬼,对吗?”
鬼新娘瞳孔骤缩:“你知道碎片?”
“我知道那是古魔族留下的东西,被分成了三份以防有人掌控全功。”薛晋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生生掐断,“我只问你,那碎片是不是就在这儿?”
“不是一块,”鬼新娘的声音因透支灵力而颤抖,“是三块。‘人界碎片’被分给了三大宗门—— 沧海、碧羽、万渊。各派已经守着各自的残片藏了几百年。”
薛晋如遭雷击。三块残片,三足鼎立,各自秘藏。
难怪灵力波动到处都是却又无迹可寻。难怪噬魂匕无法锁定位置。难怪杨天瑜会被派来调查……这些残片在互相共鸣,它们合围
的力量正像涟漪般扩散。三大宗门肯定都是为了收回各自的碎片才派人出来的。
老头子竟然不知道……他让我找一块完整的,可现在它们碎成了三块,散落四方。
“为什么要分给三派?”
“因为权力会腐化人心,”鬼新娘苦涩道,“一派独大太诱人,唯有三派各怀鬼胎、互相监视,才能维持这脆弱的平衡。”
凭什么这女鬼知道,我却蒙在鼓里?
还没等薛晋深思,柳月惊恐的声音响起:“薛大哥!帮把手!”
防线快崩了。陈临文被一个硕大浮肿的恶灵逼到了死角。杨天瑜瞥见那鬼爪正对着自家师弟的要害抓去——
“阿文!”
杨天瑜合身扑在少年身前。
“噗嗤——”
鬼魅的利爪撕碎了绯红的嫁衣,在杨天瑜的胸口留下了深可见骨的血痕。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那是杨天瑜痛苦的声音。漆黑的
死气在他伤口蔓延,他整个人瞬间瘫软下去。
薛晋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一股冰冷、漆黑的暴戾之气,比他过往数年感受到的任何情绪都要纯粹,轰然爆发。
在他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之前,身体已经动了。
他悍然拔出了“噬魂匕”。此时此刻,他根本不在乎杨天瑜是否会看到,不在乎身份是否会暴露。
杨天瑜受伤了。
“滚开!!!”
薛晋这一声怒喝,带上了鬼影阁首领滔天的威压。噬魂匕在他手中爆发出毁灭性的暗紫色光芒,当他将周身灵力灌注其中的刹那,这柄神兵发出了足以令万鬼臣服的战鸣。
原本疯狂扑向两人的阴魂瞬间僵在原地。它们贪婪的目光定格在薛晋手中——更准确地说,是定格在那把凶刃上。那些扭曲的脸
上浮现出挣扎的辨认,随即化为极度的惊恐。
“给、我、退、下。”
这命令如波纹般横扫整个大殿。阴魂开始溃退,身形变得透明涣散。即便被碎片的力量腐蚀,它们本能中对噬魂匕的臣服依然刻在灵魂里。
薛晋步步逼近,挡在杨天瑜身前。他的灵压肆无忌惮地张开,森然恐怖,哪里还有半点“筑基期散修”的寒酸样。
众鬼四散而逃。
可薛晋根本没看它们。他已经单膝跪倒在杨天瑜身边,一手死攥着匕首,另一手颤抖着去探对方的脉搏。
“天儿。杨天瑜。醒醒!”
杨天瑜眼睫轻颤,目光涣散而痛苦:“薛……薛兄?刚才那是……什么光?”
“别管那个了。”薛晋的手在他身上飞快游走。找到了——胸口那道贯穿伤极深。鲜血迅速洇透了白色的中衣,红得惊心动魄。
“师兄!”陈临文脸色苍白地爬过来,“他怎么样了——”
“还活着。”薛晋撕下自己的袍底,死死按住伤口,“但他得马上医治!”
“薛大哥!”柳月杀出重围赶到,看到他手中的噬魂匕,瞳孔地震。
薛晋咬紧牙关:“柳月,走。你能——”
一阵轻缓而笃定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让所有人如坠冰窟。
鬼新娘站在那里,但她手里却抓着陈临文。等一下,什么时候抓走的?!
薛晋猛回头看向刚才陈临文待过的地方,空空如也。那年轻剑客此时正被鬼新娘扼住喉咙,脸色涨紫。
“瞧瞧你,满心思都在你的新娘身上,连丢了人都没发现。”鬼新娘幽幽开口,语调变得阴冷邪异。
“放开他!”柳月横剑。
“哎哟,就凭你们这点三脚猫的功夫?”她笑声冰冷,“薛晋,多谢你帮我清了那些碍眼的杂碎。后会有期!”
“站住——”
柳月飞身欲拦,鬼新娘却带着陈临文瞬间化作一团红雾,凭空消失。
踪迹全无。
“不!”薛晋正欲起身追击,衣袖却被一只虚弱的手拽住了。
“薛兄……”杨天瑜声音微弱如游丝。
两人目光撞在一起。那一瞬间,薛晋感觉自己像是被箭射中了心窝。
天儿受了重伤,陈临文丢了。
“咱们走。”薛晋的声音空洞得可怕。
他反手握住噬魂匕,对着空气狠狠划出一个血色的“X”型。
杨天瑜,求你,撑住。我……我还需要你活着找碎片呢!
一道漆黑的传送阵瞬间炸裂开来。柳月架起杨天瑜的另一条胳膊,三人连拉带拽地跌入法阵。
天旋地转,世界扭曲。
他们回到了云州城的小楼。传送阵闭合。
杨天瑜整个人瘫在薛晋怀里,双目紧闭,眉头紧锁,冷汗直流。
“他失血太多了。”柳月急切道,“得赶紧止血。”
“你去追陈临文的踪迹。”薛晋头也不回地吩咐。
柳月点头,翻窗而入夜色。薛晋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要跳出嗓子眼,这种恐慌似曾相识——那是当年阿娘死在他面前时的感觉。
他将杨天瑜抱上床榻,安置在枕席间。
那一刻,薛晋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担心杨天瑜死了没人带他找碎片,还是纯粹因为这个人受伤而感到切肤之痛。
他动作疯狂地忙碌起来。
“天儿……天儿能听到吗?我得解开你的衣服处理伤口。”
没有回应。杨天瑜只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薛晋便当他是默认了。
他用力一扯,竟不小心带了点蛮力,刺啦一声。
这……这感觉不对……怎么搞得我像是在强按着一个良家妇女似的?
薛晋甩掉脑中荒唐的念头。当他看清伤口时,瞳孔猛地缩紧。
极深。伤口边缘萦绕着丝丝缕缕的阴戾死气,这会阻碍正常的愈合。
薛晋的手有些抖。他细心地清理血迹,用干净的白布一圈圈缠绕。整个过程中,杨天瑜始终昏迷,呼吸浅淡得几乎捕捉不到。
背上的封印印记疯狂灼烧。那是警告。他在倾注太多的关注,太多的在乎,他在让感情凌驾于理智。惩罚在积蓄,随时会让他万
劫不复。
但他不管。
他守了一整夜。换药、清理、喂药,每当伤口显露溃烂之兆,他就耗费自身真元为其洗炼。不知过了多久,柳月满身疲惫地出现
了。
她坐在窗边,痛苦地抓着头发:“我跟丢了……对不起。我该再快点的,我该防着她的动作——”
“不怪你。”薛晋声音沙哑,“她本就不是我们能轻易对付的。是我们……托大了。”
他不明白鬼新娘为什么唯独带走陈临文。或许是因为他是那唯一的破绽?等杨天瑜醒来,该怎么面对他?薛晋有些痛恨自己,为
什么当时只盯着杨天瑜,却忘了防备身后。
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柳月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昏迷的杨天瑜,以及薛晋螺旋坠落的思绪。
封印突突乱跳,剧痛穿透天灵盖。这是提醒。
可看着杨天瑜惨白的脸,看着他胸口厚厚的绷带,看着他昏睡中依然微微蹙起的眉头——薛晋竟然生不出一丝悔意。
已经有多少年,没为一个人这么担惊受怕过了?
只是为了任务。他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他决不允许自己被一个“棋子”削弱。
可他刚才明明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只为了救他。
这个念头本该让他毛骨悚然。可此刻,他只觉得疲惫。
他坐在床边守了一夜。在倦意排山倒海袭来的一瞬,薛晋甚至差点伸手去握杨天瑜的手,临到指尖才猛然惊醒,收了回来。
“对不起。”薛晋对着黑暗呢喃。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亲口说出这两个字。他靠着墙壁,合上沉重的眼皮,在杨天瑜的床头枯坐到天明。
离黎明还有几个时辰,杨天瑜的眼睫颤了颤,悠悠转醒。
起初,他的眼神还有些迷离,随后目光落在薛晋身上,记忆排山倒海般袭来:合欢城、拜堂、舍身救下陈临文、然后是重伤……
还有,薛晋又一次救了他。
胸口的剧痛让他想要支起身子,却没忍住漏出一声闷哼。薛晋几乎是在听到衣料摩擦声的瞬间就惊醒了,双眼猛地睁开。
“天儿!你醒了。别乱动,躺好。”薛晋急忙上前,伸手托住杨天瑜的后背,动作小心得近乎虔诚。
杨天瑜无力地跌回床榻,大口喘息平复着呼吸。他面色惨白如纸,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阿文……”
“你师弟,”薛晋低声开口,眼神有些躲闪,“被鬼新娘抓走了。”
杨天瑜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阿文!他是不是——”
“还活着。据我所知没受伤。我不知道鬼新娘抓他到底想干什么。”薛晋站起身,刻意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我会去救他。你
留在这,把伤养好。”
杨天瑜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胸口的撕裂感让他连说话都费劲。他只能长叹一声,抬手遮住额头,满心焦灼:“阿文……我本该看
好他的。”
薛晋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沉重:“不,是我的错。是我……没有留意周遭。”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杨天瑜觉得头晕目眩,胸口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他努力回忆受伤后的细节,薛晋帮了他,然后一
切发生得极快……那些阴魂突然退散了……可它们到底在怕什么?
杨天瑜再次闭上眼,强迫自己调整呼吸。
“天儿……我去给你倒杯热茶。”薛晋的声音很轻。杨天瑜微微点头,下颌紧绷。
片刻后,薛晋端来一壶温茶,倒了一杯递过去。他小心翼翼地扶着杨天瑜坐起,让他靠在墙边。薛晋将茶杯递到杨天瑜指尖,杨天瑜抿了一口,盯着茶水中自己空洞的倒影出神。
“薛兄。”杨天瑜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许多。
薛晋转过身:“嗯?”
“你刚才拔出的那把短刃……”杨天瑜的目光如利箭般射向薛晋,“那是‘噬魂匕’。鬼王一脉的随身圣物。”
杨天瑜缓缓放下茶杯,眼神清冷而锐利,仿佛要看穿对方的灵魂。
“那把匕首,你究竟是从何处得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