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合欢城 ...
-
那只狗很小,一身褐色,用一双完全信任的眼睛看着他。
七岁的薛晋,身量在同龄孩子中算瘦小,还带着孩子特有的稚嫩。他手中握着父亲递来的匕首,掌心不住颤抖。
“杀了它,”鬼王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冰冷而无情,“不过是个畜生,一个失去利用价值的工具。”
可它不是普通的畜生。它是小灰,是三年前母亲送给他的小狗。它总睡在他的床脚,形影不离地跟着他,是这座冰冷阴暗的宫殿里,唯一给予他无条件爱意的生灵。
“我下不了手……”薛晋泪流满面,声音带着哭腔,“父亲,求求您——”
“你下得了,也必须下得了。”鬼王的威压猛然加强,像一座无形的山岳,压得薛晋幼小的身躯摇摇欲坠,“情感是弱点,执念是枷锁。你是我的继承人,就必须学会斩断一切让你软弱的东西。”
“可我爱——”
“爱”字刚出口,剧痛瞬间爆发,撕裂了他的身体。两年前父亲在他身上设下的封印被激活了,这是惩罚他竟敢提及爱意、提及温情,提及任何属于凡人的柔弱情感。
薛晋惨叫着倒地,匕首从手中滑落。小灰呜咽着凑过来,想要像往常一样舔舐他的伤口,安慰他。
“看到了吗?”鬼王捡起匕首,眼神冰冷,“这就是‘爱’的下场。痛苦、软弱、背叛。这狗是会为你而死,没错。但它的忠诚,也让你变得不堪一击。旁人会利用你所爱之物来钳制你。与其如此,不如从一开始就一无所有。”
他将匕首再次递到还在封印剧痛中颤抖的薛晋手中。
“杀了它。立刻。否则,我让你亲眼看着我杀了你母亲。”
场景骤然模糊,记忆切换——
母亲的脸,美丽而温柔,是这冰冷世界中唯一的暖光。她紧紧抱着他,将他藏在身后,而鬼王正步步逼近。
“求求你,”她恳求道,“他还只是个孩子,不要——”
“他是我的继承人。他必须变得强大。”鬼王的手随意地一挥,母亲的眼中充满了震惊。
血。大量的鲜血。
“母亲!”薛晋试图接住倒下的她,但他太小了,太弱了,太无能了——
“这就是后果,”鬼王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他看着自己的妻子——他的修炼伴侣,他的孩子之母——在地上渐渐失去生机,“这就是你放任自己软弱的下场。她太爱你了,才让你变得如此脆弱。现在她死了,你终于可以自由地成为你注定要成为的那个人了。”
薛晋跪在母亲的血泊中,她的眼睛空洞地凝视着虚空,他感到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崩裂、粉碎——
“首领,首领,醒醒!”
薛晋猛地从梦中惊醒,带着一声剧烈的喘息,手下意识地抓向噬魂匕。他浑身冷汗淋漓,心跳如鼓,仿佛母亲温热的血迹还留在
他的指尖。
柳月站在床边,眼中满是担忧。“你又做噩梦了。”
“没事。”薛晋的声音比预想中粗粝。他坐起身,用手拨开凌乱的头发。梦境——不,那是记忆——正在迅速消退,但那种刻骨的痛楚却久久不散。悲伤、愤怒,以及深埋其下的,那股令人窒息的无力感。
“你不是没事。”柳月轻声说,“你睡梦中哭了。”
薛晋抬手摸了摸脸,指尖湿润。他已经许多年没有哭过了。不允许自己哭。封印会惩罚一切情感流露,惩罚软弱,惩罚所有不属于冷酷与控制的本能。
但它显然无法管辖他的梦境。
“没什么。”他将双腿甩下床,“只是些旧日的记忆。早就无关紧要了。”
“首领——”
“我说没什么。”他语气里的锋利让柳月退了一步。薛晋立刻后悔了。“……现在什么时辰了?”
“清晨。太阳刚露头。”柳月又看了他一眼,似乎最终决定不再追问,“我在楼下等你。你慢慢来。”
她离开了,轻轻关上房门。薛晋坐在床边,怔怔地望着虚空,试图将那些鲜血淋漓的记忆重新锁回那个尘封的盒子。
这就是你放任自己软弱的下场。
父亲的话语,跨越岁月,字字带血。
薛晋透过寝衣,触碰着背上的封印。他强迫自己遗忘,机械地穿衣,用冷水拍打脸颊,然后走下楼。
客栈的餐厅里已经人声鼎沸。薛晋找到柳月落座,片刻后,杨天瑜和陈临文也加入进来。杨天瑜瞥见薛晋的脸色,眼中立刻溢满
了关切。
“薛兄,可安好?脸色有些苍白。”
“没睡好。”薛晋敷衍道,这倒也是事实,“现在没事了。”
但他心情很糟,拿着一个馒头,仿佛与它有杀父之仇。杨天瑜见状,识趣地没有再追问。
“灵力波动似乎在正北方最为强烈。”薛晋转移话题道,“无论我们要找的东西是什么,它应该就在这座城里,或者不远的前方。”
“那我们应——”杨天瑜话还没说完,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鼓乐声,却带着缓慢而哀怨的调子。
他们起身走到窗边。一支盛大的迎亲队伍正穿过云州城。队伍排场华丽——红绸旌旗、漫天花雨、一顶装饰精美的花轿——但气
氛却透着诡异。
奏乐的乐师面无表情,街道两旁的围观者没有欢呼雀跃,也没有撒米祝福——他们只是沉默地看着,甚至有人直接转身避开。
“这是什么?”陈临文小声嘀咕。
薛晋的心却沉到了谷底。他知道这是什么。
杨天瑜叫住一个路过的店小二:“这位小哥,外面发生何事?是喜事吗?”
店小二忐忑地朝窗外瞥了一眼:“啊,是啊。不过,可不是给活人办的,仙师。那是阴婚队伍——那些生前未能结为连理的亡魂,正前往‘合欢城’。”
“合欢城?”杨天瑜眼神一凛。
“那是云州的老传统了。”店小二压低声音解释道,“每月一次,那些生前未婚的亡魂会被允许前往合欢城,在那里完成他们未尽
的婚礼仪式。那里的‘鬼新娘’掌管一切。这规矩已经有几百年了。”
薛晋感到噬魂匕在腰间剧烈震颤。这武器正在对迎亲队伍中的某种东西产生反应,那东西与凡尘碎片的能量波动息息相关。
果然是她。鬼新娘。
他当然知道她。在鬼王麾下,无人不知鬼新娘的大名——一个在婚礼当日惨死、继而亲手建造了一座合欢城,为那些被剥夺幸福
姻缘的亡魂提供归宿的强大女鬼。总的来说,她性情温和,但力量深不可测。
而现在,她似乎与灵力波动的原因有关。
“这……规矩安全吗?”杨天瑜谨慎地问道。
店小二神色忧虑:“往常是安全的。生者与亡者各行其是,互不干涉。但最近……”他警惕地四下张望,仿佛在防备窃听者,“最近,有活着的夫妻开始失踪。年轻的情侣,新婚的夫妇,甚至结发多年的老夫妻。他们夜晚入睡,次日却发现自己身在合欢城,被迫参与那些阴间的仪式。”
“失踪了多少对?”陈临文厉声问道。
“过去两周,有七对。城卫曾试图调查,却一无所获。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也没有任何打斗的迹象。那些夫妻……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杨天瑜与薛晋对视一眼。“我们得去调查。”
“同意。”薛晋起身,再次走到窗边观察游行队伍。他一眼便看到了令他心沉如铁的东西。
另一群修士正站在街对面,同样关注着这场阴婚。他们的衣袍是熟悉的暗红与金边。
碧羽阁。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他们也在调查这些灵力波动?
“看来那帮碧羽阁的弟子也来查了。”薛晋冷冷道。
杨天瑜在他身旁僵住了。“那……我们怎么出去调查?他们可能会认出我和阿文。”
薛晋还没来得及回答,柳月已从袖中掏出两块面纱,直接抛给了杨天瑜和陈临文。
“把脸遮住。”柳月说着,又故意粗鲁地扔给陈临文一块。
三人迅速戴好面纱——只是简单的布料,足以遮掩身份,又不至于引人注目。透过窗户,薛晋看到碧羽阁的修士们正在窃窃私语,他们的注意力同样集中在阴婚队伍上。
薛晋当机立断:“我出去看看。靠近点。”
“薛兄——”杨天瑜开口阻拦。
“待在这,别冒头。我会谨慎行事。”薛晋已径直走向门口。
“你?谨慎行事?”柳月小声嘀咕了一句,却没拦他,反而无声地跟在了他身后。
薛晋和柳月悄无声息地溜出客栈,融入了街头的人流。迎亲队伍此刻正好从他们面前经过——哀乐声声,花轿摇曳,带着一种摄人心魄的诡异。
他立刻就感受到了那种异常的能量气息。这些并非单纯的亡魂。花轿里,藏着别的东西。
薛晋出手了。
他暗自催动一丝灵力,微不可察地扰乱了其中一个轿夫脚下的土地。轿夫猛地一趔趄,花轿随之倾倒。
人群发出惊呼。花轿里滚出来的,竟是一具具僵硬的尸体。它们扭曲着,怪异地直立起来,眼中闪烁着幽光,张开嘴发出的尖叫
刺耳无比,令所有听到的人都捂住了耳朵。
还没等薛晋动手,碧羽阁的修士们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刀剑齐出,迅速斩杀着这些怪物。领头的那位年轻修士——薛晋记得她名叫林骄——以娴熟的剑法迅速清理着这些尸傀。
“清场!保护百姓!”她厉声喝道。
薛晋远远地观察着。碧羽阁的弟子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刀法精湛。几分钟内,他们便将所有尸傀斩杀,开始检查花轿的残骸。
林骄的目光扫视着现场,最终落在薛晋身上,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啊,真够“精彩”的。薛晋心底讽刺地想。
她走了过来,手仍旧按在剑柄上。“你在此地作何?”
薛晋保持着若无其事的表情:“彼此彼此。没想到碧玉阁也会出现在这偏远之地。”
林骄用审慎的目光打量着他。“我等奉命调查灵力异动。你呢?”
“路过此地,暂作休憩。”薛晋指了指被毁坏的尸傀,“没想到会遇到这等异变……”
“这位……姑娘是你同伴?”林骄的目光转向柳月。
“没错。”
林骄的神情略微缓和了一些,眼中闪过一丝若有似无的同情。“那我就提醒你,此地对活着的夫妻很不安全。特别是年轻情侣。合欢城最近在‘招募’方面有些……过于积极了。如果你们是夫妻,务必在日落前离开云州。”
“夫妻?!”薛晋和柳月异口同声地喊道,两人都像触电般弹开,眼中写满了嫌弃。
“绝不可能!她更像我那暴躁的老姐!”薛晋急忙解释。
“是我失礼了。”林骄微笑着摇了摇头,对他的激烈否认感到一丝好笑,“不过,还是要小心。鬼新娘的力量已经大幅增长。无论是什么导致了这些灵力波动,它都让她变得越发肆无忌惮。她现在正在强行抓走活着的夫妻,迫使他们参与她的仪式。”
薛晋将这些信息默默记下。“多谢提醒。我们会小心的。”
林骄点点头,回到了他的同门身边。薛晋则快步回到客栈,脑中飞速思索着。
“怎么样?”杨天瑜立刻问道,“你发现什么了?”
“合欢城肯定与我们的调查有关。”薛晋说,“那些不是普通的亡魂,而是被邪气操控的尸傀。”
“鬼新娘。”杨天瑜重复道,“我听过她的传闻。据说她是世间最强大的邪灵之一。”
“正是她。我们必须直接进入合欢城调查。”
“怎么进去?”陈临文问道,“那城池只接受亡魂夫妻,或者绑架活人夫妻——”
“那我们就给她想要的东西。”薛晋说,“我们假扮成一对夫妻,自愿进入合欢城。”
大堂内,空气骤然凝固。
薛晋转向陈临文:“你和柳月?”
“我宁可死!”陈临文和柳月异口同声地喊道,然后又因为两人意见一致而互相怒目而视。
柳月抱起双臂:“绝不可能!我才不会假扮成谁的妻子,更别说跟这臭小子了。我宁愿杀进合欢城,也不受那份屈辱。”
“我宁可吞剑自尽,也不——不——不娶这疯婆娘!”陈临文气得结结巴巴。两人同时“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那你们有什么好办法?”薛晋不耐烦地问,“我们必须进入合欢城,唯一的办法就是假扮夫妻。总得有人站出来吧?”
杨天瑜轻声开口:“薛兄与我,可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向他。
“师兄!”陈临文吓得魂飞魄散,“绝不可能!你是沧海宗的首席弟子!我绝不会让你穿……穿那种东西!”他似乎连“嫁衣”二字都说不出口。
“这样最合理。”杨天瑜的声音依旧平静而理智,“阿文,你和柳姑娘显然无法和平共处,那样会影响任务。薛兄与我……气息相
合。我们配合得很好。而且这样,你和柳姑娘可以作为后援潜伏在外,一旦有变,随时可以接应。”
“可师兄,”陈临文几乎是在哀求了,“你得打扮成新娘,你得参与那些……那些婚礼仪式。那太——”
“这是必要的。”杨天瑜温和地说,“阿文,我感谢你的关心。但这是任务。如果穿上嫁衣,扮演一个角色,就能让我们进入合欢城,救出那些被困的夫妻,那这代价微不足道。”
陈临文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什么。
“更何况,”杨天瑜微微一笑,“如果薛兄扮作新娘,那可就一点说服力都没有了。”
薛晋努力不让自己感到被冒犯。不过杨天瑜说得没错——薛晋虽然身形精瘦却强健有力,体格线条硬朗,横看竖看都是个铁铮铮的汉子。而杨天瑜则有着那种清雅出尘的气质,五官精致,说是“美丽”亦不为过。如果稍加妆饰……
打住!别再想了! 薛晋强行压下脑中不合时宜的念头。
“那就这么定了。”薛晋在思索周全之前脱口而出,“天儿和我假扮夫妻进入合欢城。阿月、阿文,你们在远处策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