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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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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
最先恢复的知觉是冷,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湿漉漉的冰冷。仿佛整个人刚从池塘里打捞出来,潮湿的淤泥还紧紧地包裹着每一寸皮肤。
钟舒猛地倒抽一口气,像濒死的鱼被摔回岸上,肺部传来灼烧般的刺痛。她下意识地剧烈挣扎,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抓握——
没有方向盘。没有碎裂的车窗玻璃。指尖触碰到的,只是柔软光滑的真丝被面。
她瞪大双眼,视野里没有漫涌上来的、吞噬一切的池水。只有昏暗光线里,熟悉到令人心脏骤停的大学宿舍床帘顶棚。鼻尖萦绕的也不是水腥味,而是女生宿舍里淡淡的洗衣液香气,混合着一种年久木制家具的,很安全的味道。。
时间仿佛被冻结,又被蛮力砸碎。
耳鸣尖锐地啸叫,其间混杂着一种诡异的、深水之下的沉闷回响。渐渐地,现实的声音穿透水障——
“钟舒?你醒啦?”室友模糊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带着刚睡醒的含糊,“……你刚才好像做噩梦了,一直在喘气……没事吧?”
噩梦?
钟舒僵硬地转动脖颈,目光落在枕边的手机屏幕上。亮起的日期,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她的瞳孔。
【2017年1月20日,上午7:32】
这不是她死去的那一天。这是……?
2017年,是钟舒刚上大一的那年。距离她驾车冲进冰冷的池塘,还有整整六年时间。
“嗬……”一声短促的、介于笑与哭之间的气音,从她紧咬的牙关里逸出。
不是噩梦。是比噩梦更荒谬、更残忍的现实——她重生了。
带着二十五岁被击碎的灵魂、带着溺毙时肺泡炸裂的痛苦记忆、带着姐姐那句时刻萦绕耳畔的“私生女”三个字,她重生在了这个看似一切尚未发生、实则一切早已注定的十九岁。
心脏开始疯狂地、不规则地冲撞胸腔,熟悉的闷痛与心悸席卷而来。钟舒因为婴儿时期的一场感冒,一直被心律失常所困扰,此刻上一世还来不及消解的震惊和悲愤让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她不得不蜷缩起身体,抵住心口,仿佛这样就能按住那颗想要破膛而出的、满是伤痕的心脏。
她的人生,原来就像这具身体——外表看着花团锦簇、青春正好,内里却早已被隐秘的病灶蛀蚀得千疮百孔,脆弱不堪。
她下意识地伸向枕头下面找药,却摸到了一个精巧的平安符。
呼吸,彻底停了。
她紧紧盯着这只平安符,那是去年18岁生日时,妈妈从南京栖霞寺特意给她求来的礼物。虽然并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成人礼,但她一直视若珍宝,珍藏着这份被爱被挂念的证据。
此刻,她拿着平安符的手却止不住地颤抖。
私生女。
妈妈没有怀孕。
以后也别喊我姐了。
姐姐冰冷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回响。她没办法忘记这残忍的一幕,她不受控制地去想:如果我真是私生女,妈妈怎么可能不恨我?姐姐怎么可能不恨我?这只平安符,只是妈妈出于善良的本性,对一个无辜闯入者最后的一点怜悯与义务。
“唔……”她猛地用手捂住嘴,将冲到喉咙口的、混合着泪与呕意的呜咽硬生生堵了回去。
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比刚才的心悸更加猛烈。不再是因为寒冷,而是被这血淋淋的真相压垮了。过往所有耿耿于怀的委屈、所有用以支撑野心的不甘、所有念念不忘在心头反复咀嚼的愤怒,都显得那么可悲可笑。
她重生了。但钟舒不确定自己应不应该感激这命运玩笑般的安排。痛苦在十九岁的躯体里山崩海啸。
那些曾经让她困惑的细节——母亲偶尔审视般的目光,父亲带着愧意的眼神,姐姐对自己尖刻的话语——如今都有了答案。这个“家”里所有的温情与冷漠,都有了全新的、最残酷的注解。
窗外的阳光,正透过窗帘缝隙,一点点切割室内的昏暗。
新年将至,期末季已经结束,今天她本该收拾行李回家,用漂亮的成绩单继续自己和姐姐的“争宠”大业,用尽办法得到父母多一点点的看重、关注、认可、偏爱。
一点点就好,她想要的仅此而已。
但现在呢?
叫她如何戴上面具去面对一无所知的所谓“亲人”?叫她如何厚着脸皮继续接受“妈妈”的关心?叫她如何继续粉饰太平,用四个人的痛苦去换取一个充满裂痕、一触即碎的“团圆佳节”?
钟舒缓缓地松开了捂着嘴的手,她抬手轻轻触向那只平安符。指尖传来的触感不再柔润,而是一种虚伪到令人作呕的滑腻。
钟舒恨自己的愚蠢、固执、一厢情愿。但很奇怪,她竟然没有痛哭流泪。也许眼泪在上一世冲出会议室时,早就已经流干了。
她知道,不能再自欺欺人地扮演那个“只是不受宠的二女儿”,她必须搞清楚自己的身世,必须把那颗因渴望而扭曲的心再扭转回来,必须搞明白自己到底该不该放下那可笑的“野心”,必须为自己,找到另一条出口。
该回家了。不再是久别归乡的期盼,而是一场主动踏入迷雾的战役。她决心清醒地走向一切痛苦的源头。
她要自己把自己从那片名为“家”的池塘里拉出来,不惜代价。
“小舒,到家啦。”司机老陈帮钟舒拿下了行李箱,轻轻叫醒了在后排假寐的钟舒。
钟舒点点头,刚刚坐车时实际上还有些紧张,她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冷汗,下了车。
“陈叔,行李放我房间吧。”钟舒借着吩咐司机,又给自己做了次心理建设,才提步踏进了家门。
“爸、妈、姐,我回来了。”钟舒按捺住擂鼓般的心跳和发僵的指尖,故作镇定地打了招呼。
“小舒回来啦。”家里的阿姨早在门厅等着了,她帮钟舒拿来拖鞋,声音带着惯有的热络:“钟总还没下班,沈老师和盈盈在客厅聊天呢。一个多月不见,小舒你又瘦了,多让家里人心疼呀你说。”
钟舒听着阿姨的唠叨,对她笑了笑。心里既是冷笑更是酸楚,除了整天忙工作的爸爸,家里真的有人会惦念自己吗?但这样简单的问候,她又可耻地贪求更多。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客厅沙发上坐着的母女二人。
两人正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内容无非是沈母吐槽班里的学生,钟盈抱怨公司的同事,语调轻松,她们听到钟舒回家的声音,都没有回头。
钟舒给自己打气,也在另一侧沙发上坐下,打破了那片无形的结界:“妈,我回来了。”
母女二人被打断,一齐转过头看向钟舒。
沈母还是那样一张波澜不惊的美丽脸庞,曾经钟舒以为妈妈只是天生性情温淡,不善表露情感,于是总想用各种方法,笨拙地证明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可耻可怜。
沈母倒没有继续晾着钟舒,她淡淡地回了句:“在学校学得怎么样?”
钟舒却可悲地发现,只是这样一句最简单的问候,就足以让她鼻腔骤然一酸,眼眶发热。
她清了清喉咙,压下那不合时宜的软弱:“挺好的,感觉期末考的还行,就是分数还没出来。”
听到这话,钟盈冷笑一声,说道:“不愧是你啊,不是说最讨厌数学?我看你学经营也挺拿手嘛。”
好吧,钟舒的眼泪又憋回去了。
但她现在已经没办法再像前世那样坦然地和姐姐针锋相对,知晓了一点“秘密”的她,在姐姐面前像是没穿衣服一样的莫名气短。
她假装没听到姐姐的冷嘲热讽,说道:“妈,我先上楼换件衣服,一会儿下来吃饭。”
回到房间,关上门,世界陡然安静。她第一时间摸向了床头柜里的迪士尼公主发箍,十年了吧,上面的钻还一颗都没掉,依旧闪闪发光,钟舒紧紧攥着,终于还是泣不成声。
晚上钟父回了家,一家四口吃饭。他见姐妹间气氛古怪,与妻子交换了几个询问的眼神,没得到什么解释的他只好在餐桌上说了几个公司的“瓜”试图活跃气氛,但家里的三个女人并没有谁像他那么八卦,没有听众捧场的他也只好讪讪收场。
吃完饭后,大家各自回房休息。钟舒在房间里实在坐立难安,她下楼倒水,发现主卧的灯亮着,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挪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了隐隐的谈话声。
“明华,小舒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公司早晚有一天是盈盈的,你到底有什么好担心的?”
是父亲钟国立的声音,遥远,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钟舒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好像咽下了一块烧红的铁块,但又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承受着这凌迟般的痛苦。
“我知道,可是别人不知道!”
“那怎么办?你要去登报公告天下吗?我们养了小舒快二十年,你就一点都不心疼她?”
“钟国立!你说这话还有没有点良心!我还不够心疼小舒?!我对她还不够好?我做的比你多多了!你除了动动嘴皮子给点臭钱你干了什么你?”
“是,那是因为她是女孩子,很多时候我不方便。”
“够了!你就说你为什么同意她报商学院?你看不出她那点心思?她想抢走我们盈盈的东西!”
“你真想多了,明华。盈盈是女孩子,她接受家业本身阻力就会很大,有个妹妹在身边帮衬,姐妹齐心,有什么不好?”
“你放屁!你怎么就知道钟舒不会是反咬一口的白眼狼?她现在可还把自己当成钟家正经八百的二小姐呢!”
“明华!你过分了!我告诉你,钟舒她就是我们钟家正经的二小姐!”
……沉默像湖水一样蔓延,淹没了门外的钟舒。刺骨的冰冷再一次将她紧紧缠绕。
她想要逃,却迈不开步子。
“这样吧……明天,我们一起去见朱律师。我们把遗嘱签了,这样,你总该安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