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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私生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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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方案谁做的?”
钟盈打断了汇报人的陈述。会议室里的空气有些凝滞,PPT上“恒鼎大剧院建设初步方案”几个字,在她冷淡的目光下显得格外突兀。
被点名的邵组长扶了扶眼镜,后背渗出冷汗:“呃,钟经理,是我决定汇报这个方案……”
“我问的是,”钟盈的视线没离开他,语气平直,却像冰锥,“谁做的方案。请你回答我的问题。”
邵组长喉结滚动,见自己微弱的挣扎在钟家大公主的面前不堪一击,他只好慢吞吞地看向会议室靠墙坐着的那个年轻女孩。
钟舒站了起来。她看起来很镇定,但因为用力握紧而失去血色的指尖和有些发白的嘴唇出卖了她。她尽量地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清晰稳定:“方案是以我的调研和提议为基础完成的,钟经理。”
钟盈的目光缓缓地移过去,沉默在会议室里弥漫,其他人甚至不敢互相交换眼神。几秒钟后,她才开口:“说说。”
钟舒深吸一口气,重新调出PPT核心页,语速平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在这里建造剧院,基于三点考量:第一,剧院作为文化地标,能极大提升整个滨海片区的档次和人气,直接拉动周边住宅和商业的价值与去化速度;第二,有助于集团品牌从‘开发商’向‘城市文化运营者’升级,为未来布局文化产业打开入口;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只要前期定位精准、后期运营得当,剧院本身就可以实现良性循环,并非纯消耗型项目。”
钟盈听完,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气氛更冷。“听起来头头是道。”她身体微微前倾,审视着这个年轻女孩,“这里头,有没有你一点……个人喜好的私心?”
钟舒的脊背瞬间绷直,指甲掐进掌心:“我不明白您的意思,经理。这是基于市场数据和地块分析的职业判断。”
“是吗?”钟盈不置可否,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她不再看钟舒,转向众人,“那投票吧。看看多少人支持这个想法。”
一旁的秘书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组织投票:“现在,赞同《关于滨海片区恒鼎大剧院建造提案》的,请举手。”
无人举手。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避开了钟舒瞬间黯淡下去的视线。年仅三十便执掌集团战略开发部副总经理的钟盈,板上钉钉的接班人,大家未来的大老板,她的态度就是风向标。为了一个无名小卒天马行空的方案去触怒集团“太女”?没人会这么“艺术”。
散会后,人群如潮水般簇拥着钟盈离去。邵组长磨蹭到最后,走到正在默默收拾资料的钟舒旁边,看她气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低声宽慰:“小钟,别往心里去……钟经理她……风格就是这样……报方案的时候,咱也预料过这情况不是?”
钟舒勉强扯动嘴角,挤出一个笑:“对不起,组长,是我连累你了。”
“害,这有啥连累不连累的,又不扣我工资。”邵组长摆摆手,很看得开。
但钟舒看不开,她没再说话,将笔记本电脑塞进包里,转身快步走出会议室。赶在公司大门口拦住了正在和分公司众人道别的钟盈。
“姐。”她挡在车门前,声音不高,却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味,“我们谈谈。”
钟盈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又带了点“果然如此”的讥诮。“行啊,”她语气漫不经心,“就刚才会议室吧。那里还空着吧?”
一旁陪同的分公司经理,沉浸在“集团二公主竟在我司”的惊天大瓜中,勉强找回声音,本能地回答道:“空、空着!明天之前都没人用!”
姐妹二人一前一后重新走进电梯。门刚合拢,外面压抑的惊呼和“卧槽”声便隐约传来。钟舒的手机开始在包里嗡嗡震动,屏幕上瞬间跳出数条来自同事的询问。
钟盈斜睨着那不断亮起的屏幕,轻嗤:“怎么,微服私访的游戏,不继续玩了?”
钟舒胸口剧烈起伏,盯着不断上升的楼层数字,没有回答。
会议室里,行政正在收拾整理,钟舒径直走过去:“静姐,麻烦您先出去一下,这里我们要用。”
行政小姐姐诧异地抬头,看到随后进来的钟盈,她微微颔首,说道“出去吧,我和我妹妹聊几句话。”
行政呆若木鸡地出去了。没忘了顺手带上门。
“说吧,”钟盈随意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不是你要谈?”
“你刚才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钟舒单刀直入,声音因压抑的怒火而微颤。
“哪句?”钟盈好整以暇。
“你说我有私心那句!”钟舒提高了音量,“方案有任何不专业、不完善的地方,你大可以指出来!用不着这样阴阳怪气!”
钟盈脸上的假笑消失了。“我说错了吗?”她站起来,走到钟舒面前,“那个地段,用来建剧院?根本就是赔钱还赚不着吆喝的买卖!你敢说,提议建剧院,跟你自己喜欢拉小提琴没有一点关系?这么喜欢音乐,当初怎么不干脆去考音乐学院?爱拉琴拉去啊,谁拦着你了?”
“你胡说!”钟舒将手里的资料重重摔在桌上,纸张哗啦散开,“我没有!我是基于专业判断!还有,刚才在会上,你凭什么那样羞辱我,连话都不让我说完?”
“我羞辱你?”钟盈逼近一步,姐妹俩几乎鼻尖相对,气息交织,却只有冰冷的敌意,“到底是谁在搅局?安安心心拉你的琴不好吗?为什么非要读商学院?为什么非要来公司实习?你心里那点算计,真当别人看不透?”
“凭什么你能继承家业,我就只能弹琴?”钟舒不甘示弱地迎视回去,眼眶却红了,“不就比我早出生五年?公平竞争不行吗?除非你已经怕了我!”
“怕你?笑话!我告诉你,对,就是不行!”钟盈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地刺破空气,“公平?你跟我谈公平?就凭你是个来路不明的——”
她猛地刹住,但话已出口,如同泼出去的水。
钟舒没听懂:“……什么?”
钟盈的胸口起伏着,片刻的僵持后,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有种破罐破摔的决绝:“……就凭你,根本不是我妈亲生的。私生女,懂了吗?”
时间仿佛凝固了。钟舒脸上的愤怒还来不及褪去,又感到一阵茫然和荒谬。“你发什么神经?”她声音干涩,“有病就去治。”
“我没病。是爸妈一直瞒着你,但我很早就知道了。”钟盈偏过头,不再看妹妹瞬间失血的脸,语速快得像在背诵一篇折磨她多年的课文,“大概是我上幼儿园大班的时候……晚上,爸爸突然接我和妈妈去医院。你躺在一张小小的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脸白得跟纸一样。爸爸抱着我,指着你说:‘盈盈,这是妹妹,她叫钟舒。妹妹生病了,等她好了,你们要好好相处。’”
“然后他们带我回家,在客厅里压着声音吵架,吵了很久。几天后,妈妈收拾出了一间粉色的儿童房,把你接了回来。那时候,我真的以为你就是我妹妹。”钟盈的声音开始不稳,她用力吸了口气,“你身体不好,总住院。我不想呆在那个总是低气压的家,就天天跑去医院看你。我把最喜欢的娃娃放在你枕边,每天放学都去,对着昏迷的你说快点好起来,姐姐给你扎辫子,穿我的新裙子……”
她的叙述戛然而止,会议室里只剩下压抑的抽气声。
钟盈也忍不住有些哽咽,她调整了一下呼吸,不吐不快“后来,爸爸退伍,下海经商,家里条件越来越好,你的身体也慢慢好了。我知道妈妈偏心我,但我想,没关系,我可以把我的爱分给你,这样我们俩就都有人爱了。”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个梦,在我舅妈怀孕那年,彻底碎了。我看着她的肚子一天天变大,问她里面是不是有个小宝宝。她说是啊,每个小孩都是妈妈这样怀胎十月生出来的。那一刻我全都明白了——妈妈没有大过肚子,家里却多了一个你。”
她看向钟舒,眼神里有痛苦,也有终于撕开伪装的残忍快意:“妈妈没有怀孕,但你出现了,为什么?妈妈没有生小孩,但我有妹妹了,你明白吗?你明白了吗?!我的人生,从那一刻起就跟这个谎言绑在了一起!”
钟舒僵立在原地,像一尊骤然风化的石像,瞳孔扩散,无法聚焦。姐姐的话语如同冰锥,一下下凿开她二十五年来所有的认知。那些记忆的碎片——母亲偶尔凝视她时复杂的眼神、父亲欲言又止的叹息……此刻全都呼啸着重组,拼凑出一个令人浑身发冷的真相。
“所以,”钟盈的声音疲惫而冰冷,为这场审判落下终槌,“公司的事情,你别再想了。家里不会少你吃穿,你爱干嘛干嘛,但是,别再来……挑战不该属于你的东西。”
她拿起桌上的手包,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上门把时,她停顿了一瞬,没有回头。
“以后……也别叫我姐了。”
这句话如同按下开关。钟舒猛地一震,从巨大的震惊和麻痹中挣脱出来,血液重新冲回大脑,带着灼烧般的刺痛和滔天的否定。
“我不信!”她嘶声喊道,声音尖锐得变了调,“这不是真的!我要去问妈妈!我现在就去问她!!”
她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小兽,抓起散落的手机,踉跄着冲出了会议室。门被她撞得在框里来回晃动,发出空洞的哀鸣。
钟盈站在原地,听着那仓皇逃离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方才撑着她的那股强硬戾气瞬间抽离,她腿一软,颓然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她说出来了。
这个她守了十几年、恨了十几年、也压垮了她十几年的秘密,就这样不管不顾地砸向了钟舒。接下来会怎样?妈妈会崩溃吗?爸爸会震怒吗?钟舒……会相信吗?
她感到一阵迟来的的恐慌和后悔。不该让她那样开车走的,天已经黑了,她的情绪根本不适合开车。
几乎是本能地,她抓起手机打给秘书:“送我回家。现在。”
地下车库里,钟舒颤抖着手,几次才将钥匙插进锁孔。拉开车门坐进去,她双手紧握方向盘,指节捏得发白,止不住剧烈的颤抖。耳鸣阵阵,姐姐的声音在脑海里循环播放,与无数过往的画面交织碰撞——她想起小时候妈妈对自己的冷脸,爸爸有时候对自己愧疚的眼神,她又想起过生日的时候一家四口去游乐园,妈妈给她买了一个好漂亮的发箍,现在还在自己的床头柜里收着,她想起爸爸妈妈姐姐都爱吃海鲜,自己却对海鲜过敏,她还想起第一次参加钢琴比赛,爸爸妈妈坐在台下为自己鼓掌,姐姐带来了一束花送给自己……
“这不是真的……不是……”她喃喃自语,发动了车子。引擎的轰鸣在她听来遥远而不真实。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模糊了视线。她粗暴地抹去,却越抹越多。
好的,坏的,温暖的,冰冷的……二十五年的人生记忆在脑海里沸腾。她无法接受,自己那么用力去爱、去争取、甚至去嫉妒去怨恨的“家”,竟然从一开始,就没有她的合法席位。
但姐姐的眼神,那些细节……谁能编造得如此严丝合缝?
巨大的撕扯感几乎将她劈成两半。她猛踩油门,车子冲出车库,汇入夜色。路灯的光晕连成流动的虚影,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凭着本能朝着“家”的方向疾驰。她要当面问清楚,立刻,马上!
就在这时,手机在副驾驶座上响起。屏幕上跳动着姐姐的名字。
钟盈看着秘书拨出的电话久久无人接听,心中的不安愈发浓重。她不该让钟舒一个人走的。至少,应该一起回去面对。“开快点。”她对秘书说,烦躁地望向窗外浓重的夜色。
秘书小心地应着,稍稍提速。行至一段僻静的沿湖路,车灯勉强照亮前方一片不大的水域。
“经理,这边路黑,您坐稳……”秘书话音未落,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钟盈被晃得身体一歪,惊魂未定:“怎么了?”
“抱歉经理!”秘书吓得声音都变了,“刚才没看清,路边草丛后面……好像是个池塘,没有护栏!”
钟盈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她下意识地回头,透过后车窗,望向那片被车灯匆匆一瞥便抛在身后的、漆黑如墨的水面。
远处的池塘,寂静无声。
只有几点被惊扰的微弱路灯光晕,在水面破碎地荡漾了几下,便迅速被无边的黑暗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