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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生物学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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钻石发箍还没有收进床头柜,在台灯的照射下散发着冰冷耀眼的光芒。
钟舒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它,在床头坐到了天明。
寒假的第一天,阿姨猜测钟舒不会早起,并没有来打扰她的“美梦”。钟舒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机械地去先去洗漱。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带着陌生的审视。怎么以前就没发现?眉眼的弧度,嘴唇的形状,没有一处和母亲相似。
妈妈的头发乌黑浓密,像是一匹华美的绸缎从肩头滑落。她从小就非常渴望妈妈给自己梳头扎辫子,总以为妈妈的手有魔法,能梳出和她一样的头发。
头发……
钟舒猛地僵住。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血液轰然冲上头顶,有个声音在尖锐地质问:你怎么敢?!
她呆立了很久,最终,破罐破摔的决绝攫住了她,她跟从了内心那个疯狂的念头——
她要去做亲子鉴定。
拿到父母的头发并不难。她假装眼霜用完,顺利地骗过妈妈,钻进了主卧浴室,在梳子上轻易取得了长短几根头发。
委托鉴定需要周折,为了绝对保密,她还颇费了一番功夫。不过在“钞能力”的帮助下,结果很快到手。
但当那个薄薄的文件袋被秘密交到她手中,她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勇气拆开。
几天后,趁家人外出晚餐,她做足心理准备,反锁房门,拉严窗帘,才颤抖着打开了那份署着假名的报告。
她没有一页页翻看那些复杂的图表和数据,而是像等待死刑宣判的犯人,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依据现有资料和DNA分析结果,不支持沈招娣为沈妙的生物学母亲。”
白纸黑字,简洁,冷酷,权威。
意料之中。
那一瞬间,预想中的天崩地裂并没有瞬间袭来。最初几秒,是一片真空般的死寂。视觉接收了信息,大脑拒绝处理。
她呆呆地盯着那行字,反复地看,好像多看几遍,那些笔画就会重组,变成另一个意思。
然后,迟来的痛苦才像潮水,缓慢而冰冷地漫过四肢百骸,房间的地板好像突然开裂,她悬浮在了虚空中,失重感包裹住了她。
她把鉴定意见书撕得粉碎,她想要嘶吼,她想要抓住所有路过的、认识的、不认识的人,质问他们:“为什么我不是妈妈的亲生女儿?凭什么我不是妈妈的亲生女儿?”
纸片撕得再碎,结论也不会改变了。
这个世界,不再对钟舒敞开他温柔的怀抱,露出了温情面纱下血淋淋的底牌。
一种剧烈的反胃感涌来,她冲进卫生间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冰冷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没有声音,只是生理性的颤抖。
她发起高烧,来势汹汹。
阿姨第一个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和司机一起把她送进医院,熟悉的消毒水气味,冰冷的针头扎进身体。父母和姐姐匆匆赶来,面容模糊地在她病床前晃动。
钟舒心脏不好,从来都是医院的常客。钟父联系了她惯常的主治医生。高烧反复,病情缠绵。医生说是心因性影响,免疫力低下。只有钟舒自己知道,是因为她现在实在无法面对这些所谓的家人,每一次目光接触都像是又一场凌迟,身体先于意识产生了排斥。
在浑浑噩噩的第七天,望着窗外灰白的天光,钟舒决定演下去。她决定当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努力找回与母亲“自然”相处的感觉。病竟慢慢好了,心脏不再闷痛。连她自己都惊讶于这份“厚脸皮”,她竟能演得这样好。
还有两天就过年了,她“逼”着医生给自己办了出院,回了家。
客厅里摆上了金桔,家里布置得漂亮温馨,姐姐钟盈和父母站在一起的画面看着也是那么的美好,钟舒真想拔腿就走。
但她像上了瘾,这一场盛大而虚假的舞台剧,哪怕要拉着所有人一起陪她受尽折磨,钟舒也无论如何放弃不了,就此匆匆谢幕。
或许是因为病刚好,母亲对她和气许多,姐姐也没有和她拌嘴,钟舒吃着饭,眼泪就这么无知无觉地砸到了餐桌上,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爸爸赶忙安慰起小女儿:“刚从医院回家,打了多少针,遭了多少罪,我们小舒肯定委屈死了吧。乖,今天叫你王姐给你做了爱吃的话梅排骨,多吃点饭才不会再生病。”
钟盈也难得地没讥讽他,只是说:“多吃点吧,看你瘦的。”
钟舒把头埋得更低,只能更用力地点头,把排骨拼命往自己嘴里塞,用食物压制住喉咙里即将溃堤的的悲鸣。
转眼大年初四。按惯例,一家人去拜访邻居谢家。谢家做医药起家,钟父从搬来A市起就有意与他们交好,这些年谢家也给钟舒介绍过不少顶尖的医疗资源。
两家大人分发了红包,坐在客厅闲聊。谢总提起钟舒从小爱拉小提琴,钟父谦虚几句,便叫女儿拉一首新年里最应景的《拉德茨基进行曲》活跃气氛。
这是常有的事。钟舒无法拒绝。
小提琴被送来,握在手中,她站起身,想起多年前某个午后,阳光很好,她练完琴,母亲摸了摸她的头,说“有进步”。就那么一句话,她开心了一整天。
努力回想着这个家曾给过她的、那些稀薄的快乐瞬间,虚假的安全感和希望充盈了钟舒的胸口,她拉响了第一个音符。
大家跟着节奏鼓起掌来,气氛热闹,一切都好像回到了从前。
但回不去了,不是吗?
一曲终了,钟舒借口透气,走进谢家的玻璃花房。安静的空气里是温热湿润的植物味道,这味道仿佛安慰了钟舒。她走到一丛怒放的蓝色绣球后,蹲下身,无声地哭到浑身颤抖。
不知哭了多久,她试图起身,却头晕目眩地一晃——
一双手臂从身后稳稳扶住了她,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小心,缓缓再起。”声音里透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是谢昭远。他不知何时在这里,也不知看了多久。
谢昭远不仅是钟家的邻居,还是钟盈从小学到高中的同班同学,与钟家姐妹都很熟悉。因此,他并没有识趣地假装没看见她的狼狈,而是语气自然地问道:“又和你姐吵架了?”
钟舒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抽回手臂,转身对上他的眼睛。谢昭远就站在一步之外,没有逼近,也没有走远。他穿着简单的家居针织衫,身姿挺拔。
钟舒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的他,像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让钟舒的心理防线瞬间决堤,她紧紧地抓住不放,赌徒般的冲动让她瞬间脱口而出:“我不是我妈的亲生女儿……”
这句话说出了口,再解释后面的事情也就容易多了。她颠三倒四地将重生以来的所有事情和盘托出,残存的一丝理智让她没有说出重生的事,她装作只是不经意间偷听到父母的对话去做了亲子鉴定,才发现了这令自己无比难堪的真相。
她将自己剖开,露出血淋淋的困惑与痛苦,她实在需要一个人做她的“共犯”,需要确认这荒谬的一切不是她一个人的癔症。
谢昭远静静地听着,脸上惯常的轻松神色渐渐敛去。他确实没想到……能在大年初四就吃到这么大的瓜……
既然钟舒都这么坦诚了,他也只好实话实说。谢昭远犹豫再三,还是字斟句酌地说道:“其实,我父母私下里……猜测过你的身世……”
钟舒如遭雷击,猛地抬头,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连邻居都在“猜测”?那她的挣扎、她的野心、她那些可笑的争宠行为,落在旁人眼里,岂不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滑稽戏,供人取笑、鄙夷?
羞耻感如岩浆般灼烧着全身,似乎比知道真相那一刻更甚。
她转身就要逃。
但谢昭远下一句话,又将她死死钉在原地:
“你看了和沈老师的报告,那你和钟叔叔的呢?——你和他的鉴定结果,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