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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沉舟 还没下班, ...

  •   还没下班,陆呦鸣的电话就追了过来。说是晚上有个局,下部古装江湖戏的导演和制片都在,打斗场面吃重,算是个大制作。陆家也投了钱。

      沉勉下意识想回绝。过去这种场合,陆呦鸣没少想拉她去,话也说得直白:成不成另说,露个脸,混个眼熟,总没坏处。可沉勉心里有道坎儿——她珍惜和陆呦鸣之间这点不掺利益的纯粹。陆家在京北是什么分量,她清楚;只要她肯顺着陆呦鸣递的台阶走,机会或许唾手可得。可那种靠人情托起来的路,走上去总觉虚浮,像踩在云里,不踏实。

      当然,陆家的照拂她不是没受过。陆呦明里暗里帮她牵的线、递的话,她都记在账上。后来和工作室的合伙人商量妥了,凡是通过陆呦鸣谈成的项目,都按行规给她留一份提成。情分归情分,账目要分明——这是沉勉的坚持。

      今天她照旧想推。尤其听说陆慎鸣也在,那份退意就更坚决。那位陆家大公子,论待人接物,其实算得上温文有礼,并无半点架子。可不知怎的,沉勉每回见他,总下意识想退开几步。若说这世上真有让她莫名发怵的人,陆慎鸣排第一,赵姐大概能排第二。

      可陆呦鸣在电话那头轻飘飘补了一句:“郑谂也来。”

      沉勉握着手机,沉默了。

      夜里,她略作收拾,按地址找到酒店。刚下车,就看见陆慎鸣那辆线条沉稳的车滑到门前。陆呦鸣从副驾钻出来,紧接着,右侧后门打开,陆慎鸣躬身下车。几乎同时,左侧车门也被推开——
      郑谂走了出来。

      沉勉定了定神,迎上前去。“陆总。”她先向陆慎鸣点头。

      陆慎鸣微笑颔首,姿态一如既往的谦和,却自带一股无形的场。

      她转向另一边:“郑律。”

      郑谂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淡地一点头,算是回应。

      陆呦鸣已经快步走过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凑到耳边,气息里带着促狭的笑意,压低了声:
      “我说怎么请动了你呢……原来是因为郑鉴之在呀。”

      沉勉耳根微热。她来,确实存了向郑谂请教方听白那件事的心思——电话里三言两语讲不清,他恐怕也没耐心听。不如当面找机会问。今晚这场合,算是现成的契机。

      可心思被陆呦鸣这样半真半假地点破,还带着那样暧昧的腔调,终究有些窘。她侧过头,不着痕迹地瞪了陆呦鸣一眼。

      陆呦鸣笑得眉眼弯弯,挽着她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
      酒局过半,话题逐渐沉入更深的流域。
      陈导用拇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看向陆慎鸣:“陆总,《长风》这个本子,我们想做的不是简单的爽剧。江湖庙堂的权谋线是筋骨,但真正戳人的,还是个人在时代洪流里的挣扎和选择。这块‘文火慢炖’的功夫,预算和周期上……”

      他没有说完,但话里的试探很明白。艺术追求需要现实的燃料。
      陆慎鸣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分酒器,不紧不慢地将自己面前的杯子斟至七分满。这个简单的动作让桌上的空气静了一瞬。
      “陈导的追求我明白。”他放下分酒器,声音平稳,“好故事值得等,也值得投。预算可以谈,但周期……”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陈导,落在一直安静聆听的郑谂身上,“鉴之,海外取景地那边,如果拍摄周期拉长两个月,我们前期的法律架构和保险方案,承压边界在哪?”
      他直接叫了郑谂的表字。语气自然得像在问天气,却瞬间将一个问题从“艺术诉求”无缝切换到了“风险管控”。
      郑谂原本微微侧身,似乎在听旁边老杨低声说着什么。闻言,他转回视线,并未看任何人,而是虚虚落在桌面中央那盘未动的点心摆花上。
      “现有框架下,主要风险在人员签证续期和当地工会的超时条款。”他的语速平缓,没有半分思索的痕迹,显然对项目细节烂熟于心,“如果周期确定延长,需要在补充协议里明确两点:一是超时成本的责任切割,二是不可抗力导致的二次延期退出机制。特别是第二点,”他终于抬眼,看向陈导,“如果因为当地政策或自然因素导致不得不二次延期,我们需要一个清晰的、不损伤核心版权的退出路径。否则,成本会呈指数级上升。”

      他没有说“行”或“不行”,只是精准地指出了“如果这样做,风险和成本在哪里”。这是最典型的郑谂风格——不替你做决定,只帮你算清代价。

      陆慎鸣微微颔首,似乎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他重新看向陈导:“您看,问题总是可以拆解的。艺术上要慢炖,技术上就得把锅盖捂严实了。只要风险可控,周期不是不能谈。”

      陈导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些,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有陆总这句话,有郑律把着关,我心里就踏实了。来,我敬二位!”

      酒盏相碰,发出清越的响声。
      陆呦鸣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沉勉的膝盖,递过一个“你看,就是这么谈的”的眼神。沉勉微微点头,她看懂了。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一套严密的、将感性创作纳入理性框架的操作流程。陆慎鸣是掌舵定调的,而郑谂,就是那个确保航船不会触碰隐形暗礁的声呐系统。

      老杨趁热打铁,笑着把话题引向更轻松的方向:“说到底,故事还得靠人立起来。呦鸣这次可是我们女主角的不二人选,又美又能打,还有观众缘。对了,说到‘打’,沉指导今天可真是让我们开了眼界,那套‘武格即人格’的说法,太到位了。”

      话题被再次引到沉勉身上。这一次,不再是她需要费力切入的空隙,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承接。

      陆慎鸣也随着众人的目光看向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而带有审视意味的神情。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晃动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仿佛在等待她如何接住这个抛过来的球。
      沉勉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开始。

      沉勉迎上众人的目光,没有立刻开口。她先是将手里那杯一直没怎么动的温水轻轻放下,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几乎没发出声音。
      “杨制片过奖了。”她声音清晰,不高,但足够让桌上每个人都听清,“‘武格即人格’说来简单,落到实处,其实是一道‘翻译题’。”

      她顿了顿,见陈导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便继续道:“把剧本里的人物小传、情绪转折,翻译成具体的肌肉记忆和发力逻辑。比如,一个本性仁厚但被逼复仇的剑客,他的‘杀招’里,会不会下意识保留一点‘收势’的习惯?那不是犹豫,是骨子里的东西磨不掉。我们设计的,就是这点‘磨不掉的东西’。”

      她的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一把薄而锋利的刻刀,精准地剔除了所有浮夸的表象,直指创作的核心矛盾——如何让虚构的武力,承载真实的人性。
      陈导向前倾了倾身:“如果这个人物,前期的‘仁厚’是伪装,本身就是一把淬毒的刀呢?他的‘武格’又该怎么变?”

      问题变得更刁钻了。这已不是探讨,而是现场命题。

      沉勉没有回避。她思索了片刻——时间不长不短,恰好让人感到她是认真在想,而非急于表现。

      “那他的‘变’,就不是成长,是暴露。”她抬起手,没有大的动作,只是指尖在桌面边缘几公分上方,模拟了一个极其轻微的、由内向外“绽开”又瞬间“收紧”的轨迹,“他的动作表层可能依旧符合某种‘正道’的规范,甚至更优雅。但关键的攻击瞬间,发力点会偏移,轨迹会带上一点不该有的、细微的‘颤’或者‘钩’。那不是失误,是毒蛇吐信前,信子尖端那一下本能的颤动。观众未必能看清,但会感觉到‘不舒服’、‘不对劲’。我们要的就是这种生理性的不适感。”
      桌上安静了一瞬。

      连一直垂眼看着自己酒杯的郑谂,指尖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依旧没抬头,但方才那种置身事外的松弛感,似乎收敛了一分。

      陈导缓缓靠回椅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那点挑剔的光,淡了下去,换上了一丝掂量的神色。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陆慎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这才端起自己那杯酒,朝沉勉的方向,几不可察地举了举杯,什么都没说,然后平静地饮下。

      那是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却是一个明确的信号——在这个由他定调的饭局上,沉勉刚刚给出的答案,通过了第一轮审阅。

      陆呦鸣在桌下,用力捏了捏沉勉的手指。掌心有点潮,不知是谁的汗。

      饭局结束,陆慎鸣和众人一起走出包厢进了电梯,郑谂因为接电话落后,包厢外走廊的光线柔和,将郑谂的身影拉得修长而疏离。沉勉追出几步,在他即将步入电梯间时提高了声音:“郑律,耽搁你几分钟!”

      郑谂脚步顿住,侧过身。廊灯在他轮廓上镀了层淡金,眼神却像浸在深潭里,看不真切。他像早就预料到这一出,未等沉勉说完便开口:“沉小姐,我说过,我不做刑辩。”

      “我知道。”沉勉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我只请教两个问题。当然——”她顿了顿,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您可以计时收费。”

      这话里带着刺,也带着破罐破摔的直白。郑谂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点惯常的温文面具裂开一丝缝隙,露出底下更坚硬的实质。

      “如果沉小姐要聊你师弟的事,”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冰层下的暗流,带着阻力,“我认为没必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是非曲直,秦律师已经讲得很清楚。作为他的委托人,你现在最需要做的,是相信他的专业判断。”

      他向前半步,距离并未拉近,压迫感却无声蔓延。

      “如果你连自己聘请的律师都无法信任,”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在宣读条款,“那么即便这个案子有百分之百的胜算,你也赢不了。”

      说完,他略一颔首,算是尽了最后的礼节:“言尽于此。就当是……感谢沉小姐那夜帮了云墨。”
      话音落下,他转身走向电梯。皮鞋叩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规律而冷清,一步一步,像踩在沉勉绷紧的神经上。

      电梯门开,他步入,没有回头。金属门缓缓合拢,吞没他最后一片衣角,也彻底截断了沉勉试图伸出的手。

      走廊重归寂静。沉勉站在原地,指尖冰凉。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嘴角还努力维持着一点僵硬的、上扬的弧度。

      陆呦鸣从包厢里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看见沉勉那比哭还难看的“笑”。她几步冲过来,又急又气,压着嗓子:“他还真敢拿乔!你也是,还笑得出来?这有什么好笑的!”

      沉勉缓缓转过脸,看向好友。那笑意还挂在嘴角,心却以沉入湖底,“我本来也没指着他会帮忙!”

      “这我就看不懂了,”陆呦鸣追上两步,压低声音,“既然你心里门儿清他肯定不会帮,干嘛还凑上去自讨没趣?”

      沉勉停下脚步,仰头望着走廊顶端晕开的光,看了片刻,才轻声说:“大概……就是为了让自己彻底死心。”

      说完,她转身朝包厢走去,包还落在里面。陆呦鸣跟了进去,带上门的瞬间又问:“你倒是把话说清楚,这么一半藏着掖着的,听得人心里不上不下。”

      “我不过是在和自己打赌……”沉勉笑了笑,那笑意却没进眼睛。
      陆呦鸣最受不了她这副模样,催促道:“你别欲言又止的行不行?我看你也别搞什么动作设计了,改行当编剧算了,我这心都被你吊得七上八下。”

      沉勉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听白出事那晚,我给他打过电话。他拒绝得很干脆,理由也挑不出错……但后来,他还是把秦远非的联系方式发给了我。”

      她顿了顿,看向陆呦鸣:“所以今天,我只是想赌一次——赌他那样的人,骨子里是不是还留着那么一点‘悲悯’。结果我输了。”她扯了扯嘴角,“也好,输干净了,今晚就算是破釜沉舟。”
      陆呦鸣听懂了,却更困惑——为什么非要在郑谂身上验证这种东西?但她没问出口,只是说:“‘破釜沉舟’用在这儿合适么?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要不要我让我哥……”

      “打住。”沉勉打断她,语气坚决,“我不想把你们陆家扯进来。这已经不是我和听白两个人的事了,这是师门的事,算公事。也许……我该上禀师门。”她声音低下去,“我原本以为,自己能处理好的。”

      “你就算告诉你师父,”陆呦鸣不赞同,“江州的远水也解不了京北的近渴!”
      “人多力量大。再说,这种事在师门也是头等大事……”两人正说着,包厢门被轻轻推开。
      郑谂去而复返。

      不知道他听了多少去。沉勉脸上没什么波澜,倒是陆呦鸣先笑盈盈地开了口:“郑律还有听墙角的雅兴呢?”

      郑谂并不动气。陆呦鸣印象里,唯一见他失态的似乎只有琉璃壁初遇那晚。此后无论什么场合,他永远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惊不起他眼底的波澜。

      “郑律是有什么事吗?”沉勉没等他开口,先一步问道。无论此刻心情如何,那晚他发来信息的援手之恩,她记着。沉勉向来分得清公私。

      “文件忘了。”郑谂没看陆呦鸣,目光在沉勉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众人顺着他视线的方向望去——餐桌边缘,确实躺着一个深色的文件袋。

      他走过去拿起,指尖在封口处按了按,确认无误,转身离开。
      “沉勉,我刚才是在帮你!”陆呦鸣难得流露出气馁,声音里透着一股憋屈。
      “我知道,”沉勉的语气软下来,“你看不得我受委屈。”

      “我再管你的事,”陆呦鸣扭过脸,话却说得咬牙切齿,“我就是狗!”

      说完,她一把推开厚重的包厢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沉勉愣了一秒,抓起两人的包,快步追了出去。

      走廊灯光下,陆呦鸣的背影挺得笔直,脚步却快得带风。沉勉跟在她身侧,声音里掺进一点无奈的笑意:
      “你这副样子,将来我要是真谈了恋爱,是不是还得随身带着你?”

      “谁稀罕!”陆呦鸣脚步不停,语气硬邦邦的,“你最好滚远点,省得在这儿碍我的眼。”

      沉勉没接她这句气话,反而另起话头,声音轻了些:
      “你那个远房表亲呢?”

      陆呦鸣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终于转过脸来看她,眼神里写满狐疑:“梁觊?你俩……不是没成吗?”

      沉勉迎上她的目光,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点小小傲气的弧度,声音轻轻的,却字字清晰:
      “不是‘没成’。”

      她顿了顿,眼里的光微微闪动。
      “是‘还没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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