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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暗香 和梁觊的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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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梁觊的接触其实不多,大多数时候停留在电话、短信里,真正面对面的次数寥寥可数。平心而论,沉勉对他印象不差。隔着屏幕和听筒,那些恰到好处的关心、不疾不徐的交谈,曾让她觉得,或许可以试着往下走一走。只要不见面,一切仿佛都能停留在令人舒适的距离里,偶尔因为他一句寻常的问候,心里也会泛起些微轻盈的泡沫。
可随着约定见面的时间一寸寸逼近,心底那熟悉的不安又开始隐隐晃动。像平静湖面下被搅动的暗流。她知道这不对劲,知道这恐惧来得毫无道理,可它确实存在,盘踞在那里。她早晚得迈过这道坎,没人能替她走这一步。
至于秦远非……那晚回家后,沉勉在寂静里把郑谂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最初只觉得是推脱,是冰冷的事不关己。可情绪沉淀后,那话里的分量才真正显露出来——如果连委托人自己都无法全然信任并肩作战的律师,那这场仗,从内部就已经开始溃败了。
她想通了。无论前路如何,她和秦远非必须站在同一战线,毫无保留。于是她给他发了信息,询问次日能否面谈。
秦远非的回复来得很快,言简意赅:「明早九点,律所。」
也好。是时候把所有的可能性、最坏的困境都摊开理清。然后,她也该给江州去个信了。师门有师门的规矩,这事既然已非她一人之力能妥善周旋,就不该再瞒。否则若因她延误时机,对方听白、对师门,都非幸事。
沉勉和郑谂,倒也谈不上“不对盘”。她对他并无成见,只是初遇太过狼狈,匆匆一面便已定格在彼此最不堪的印象里。而第二次见面……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
那是距琉璃壁事件大约半年后,临近春节。星卫视举办“星光之夜”,陆呦鸣入选年度最受欢迎女艺人,而沉勉首次独立为一部古装剧设计的武术动作,竟也意外获得了最佳武术设计提名。
她向来对荣誉看得淡。自幼师父便教诲,习武之人,得失心不可太重。但若自己的微薄努力,能让更多人看见并喜欢上武术这门古老的艺术,她心里终究是欢喜的。这份荣誉不属于她一个人,是属于整个“守一”工作室的。
颁奖礼后的晚宴,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沉勉很不适应这种场合,好在工作室另有擅长交际的同事在场,她便悄然退至无人注意的角落。陆呦鸣正在人群中心,被簇拥着合影、寒暄,光芒四射。
这种场合安保严格,一般人进不来。但郑谂,显然是那个“例外”。
他和晨光的分手,像一场猝不及防的雷阵雨,将躲在阴影里的沉勉浇了个透心凉。明明是她先找到这个角落的,或许因为她太过安静,像融进了背景里,竟没人察觉她的存在。
“我们还是算了吧。” 是晨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疲惫的决绝。
短暂的沉默。然后是他平静得不带波澜的回应:“你想清楚了?既然想清楚了,电话里说也是一样的。”
“我只是……想让事情有始有终。”
“……”
“也许,比起爱情,对我来说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
“再见。”
对话简短、干脆,甚至没有多少情绪的起伏,却字字清晰落在这方被遗忘的角落里。沉勉还没来得及消化这意外撞破的隐私,晨光已转身离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很快消失在宴会厅的喧嚣背景音里。
她怔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听够了?”
郑谂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像一块冰掷入寂静的水面。
沉勉背脊微微一僵。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明明是她先来的。
她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尽量保持平稳,只有她自己知道,指尖有些发凉:“郑律,既然事情重要,下次或许该选个更私密的场合。这里毕竟不是陆家后院。”
她对于被迫卷入这样私密的情感终结场面,感到一阵不适。而他那句听不出情绪的“听够了?”,更像是一种无形的诘问,让她平白生出几分难堪。
郑谂立在原地,没有立刻接话。
晚宴浮华的光影从他侧脸滑过,明明灭灭,将他惯常温文矜持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清冷的边。方才与晨光对话时的平静面具还未完全卸下,此刻又覆上了一层被意外撞破私密的薄怒——那怒意很淡,却让他的眼神比平时更深沉。
他看着从阴影里走出来的沉勉。她穿着简单的黑色裤装,与周遭的珠光宝气格格不入,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唯有眼睛里写着清晰的不适和被冒犯。
他忽然极短促地牵了一下嘴角,“小姑娘,”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对晨光说话时更低,“你的建议很中肯。”
“郑律不是又想让我签什么保密协议吧?”沉勉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让,“仿佛不论先来后到,只要听到了、看到了,就都是我的错。这是法理,还是郑律您个人的道理?”
接连两次都被他牵着鼻子走,被动接招,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在武术的博弈里,被动往往意味着劣势。所以这次,她选择了先发制人。
郑谂微微一怔,没料到此刻的沉勉会像只竖起尖刺的小刺猬,眼里闪着不退让的光,居然一本正经地跟他论起“理”来。方才那一瞬被撞破私密的薄怒尚未散尽,可她的话……确实在理。迁怒于人,非君子所为。
他摇了摇头,那点因意外而生的情绪波动被迅速压了下去。跟一个小姑娘在这里纠缠口舌,实在有失风度。上次在陆家后院,自己就有些反应过激了。想到这里,他敛了神色,没打算再继续这场无谓的争执。
他正要转身往大厅方向走,不远处却有人径直朝这边过来了。
“郑律!”来人语调热络,眼神却带着探究,在沉勉和郑谂身上快速扫了一个来回,“刚才还在纳闷呢,之前听说郑律交了个女朋友,是咱们圈里刚崭露头角的新人……我正猜是谁有这么好的福气……”
沉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利落却与这华丽场合格格不入的黑色裤装。她并不觉得这身打扮有何不妥,但对方话里那若有似无的暧昧与打量,她听得明白。
她懒得与不相干的人费口舌解释,而一旁的郑谂,似乎也并无开口澄清的意图。
沉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再停留。她提步,径直越过了郑谂,也越过了那个言语机锋的来者,率先朝着与喧嚣大厅相反的、更安静的廊道走去。
她心里清楚,郑谂不解释,或许是存了心思,想将可能针对晨光的关注与议论,引一部分到自己这个无关紧要的“生面孔”身上,好让刚分手的晨光走得清净些。而她自己不解释,纯粹是厌烦这种无意义的纠葛。在娱乐圈这样的地方,她这样一个幕后边缘的“武术设计”,时间久了,自然没人会记得这点捕风捉影。
可她忘了去计算,这场无意卷入的短暂同框,对于身处另一个舆论中心的郑谂而言,可能意味着什么。
沉勉曾从陆呦鸣那里听过一些关于郑谂的背景。郑家本是江州人,三代从政,是那种根底深厚却又异常低调的家族。到了郑谂这一辈,兄长在京北市检察院,父母则早在十多年前便从江州调任京北,如今已退休颐养。
这样的背景在京北,说特殊也特殊,说寻常也寻常——盘根错节的世家子弟多如过江之鲫。可郑谂却硬是在这看似拥挤的赛道里,凭自己的本事劈开了一条路。他没走家里铺好的阳关道,反而选了更考验手腕与智慧的律师行当,短短数年便成了京北法律圈里谁也无法忽视的名字。年纪轻轻,已是“鉴知”的招牌,真正意义上的行业新贵。
就连陆慎鸣那样眼高于顶、待人接物自有其标尺的人,也能将他视为可以平等对话、甚至推心置腹的朋友。单这一点,就足以说明郑谂的分量。
沉勉不是不懂这其中关窍,只是事发当时,她疲于应对自己的窘境,下意识选择了最简单直接的脱身方式——离开。却未曾细想,自己那利落转身的背影落在旁人眼里,与郑谂短暂的“同框”停留在好事者的记忆中,会被编织成怎样一个似是而非的故事。
她更没想到,这一点无心之失,竟会为日后的第三次见面,埋下那样一个尴尬又微妙的伏笔。
沉勉的生物钟在早上五点半准时将她唤醒。昨夜乱梦颠倒,光怪陆离的片段里,竟有郑谂的身影。说来也怪,她向来记不住梦里人的脸和名字,昨夜却例外。他们近来交集不多,无非因方听白的事有过几回谈不上愉快的接触,怎会入梦?梦就是梦,若能说清缘由,也就不叫梦了。她抓了抓睡得蓬乱的头发,起身洗漱。
到致远律所时,沉勉给所里的人都带了咖啡。秦远非扫了一眼,冷嗤一声:“就事论事,别搞这些旁门左道,没用。”
是不是律师都这副德行?沉勉不知道。她只觉得,无论是看似温文尔雅的郑谂,还是眼前这位,骨子里都透着点眼高于顶的傲慢,偏偏教养又要他们浮于人前,不能太脱离群众——可见表里不一是门必修课。不过她也没打算以偏概全。
她没接话,只伸手将自己带来的那唯一一杯没递出去的咖啡端起来,坦然喝了一口。
秦远非看着她这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简直气笑了。昨晚收到她短信后不久,郑谂的电话就来了。自接手这案子,郑谂从不过问,昨夜却破天荒来电,虽只字未提案件,但句句旁敲侧击。他听得出,是沉勉找过他。律师最忌委托人摇摆不定、四处求诊,这让他心里窝着火。此刻看她提着咖啡来,用意明显,他本不想承这个情,谁知人家压根没客气,自己先喝上了。
“沉小姐,”秦远非向后靠进椅背,语气听不出喜怒,“这是要和我散伙了?知难而退,倒也不失为明智的选择。”
“正好相反。”沉勉放下纸杯,抬眼看他,“我已经做好背水一战的准备。”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起来:“之前是我眼浅,参不透这桩事里的弯弯绕绕,也总觉得秦律师你犯不着为一件没‘钱途’、没胜算的案子干耗下去。所以我确实去找了郑律师。”
她看见秦远非眉梢微动,却继续说了下去:“他拒绝了我两次,明说不做刑辩。但他有句话说对了——如果连我自己都不能全心全意信任我的律师,那么就算有必胜的把握,也未必能赢。”
她站起身,朝秦远非规规矩矩鞠了一躬。
“对不起。”
秦远非一时怔住。能屈能伸,倒是个有意思的人。可他心里那口气还没散干净,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抚平的。
“别来这套,沉勉。”他语气仍硬,“你当初做背调就该知道,我定了的事,从不轻易动摇。你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对我全无信任,我们确实没有继续合作的必要。”
“我明白,不信任是大忌。”沉勉重新坐下,目光却不闪避,“我也知道,三言两语没法让你消气。你可以觉得我是在打感情牌——我就是在打感情牌。”
她语气很平,却字字扎实:“能找到你接这个案子,已经是我最大的运气。换作别人,哪怕真金白银捧到面前,也不一定有搏一搏的勇气。可我不敢赌,就像你说的——‘法律约束的,通常是手无寸铁、遵守规则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那句话像根细刺,至今仍扎在心里。
“我们就是京漂底层,手无寸铁的人。方听白是我师弟,在武行里,宗族情分有时候比血缘还重……我不指望你完全理解,也不会跪下来求你为这件事鞠躬尽瘁。哪怕你今天真要解约,我理解,也尊重。”
秦远非半晌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前这女人坐得笔直,眼神清亮,没有哀求,也没有表演,只有一种笨拙的坦诚。
他终于别开脸,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些无奈,也有些认命似的释然。
“郑谂是从哪儿把你找来的?”他摇着头,语气却已软了三分,“你这口才,不做律师真是屈才了。”
秦远非将文件袋往沉勉眼前一推,指尖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沉勉,我们俩现在把调子定死。”他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钉进木头的钉子,“今后再有这种背后动作,你找你的郑律师,我走我的阳关道,咱们的合作到此为止。”
沉勉喉咙发紧,迎着他刀锋似的目光,点了下头:“我明白。绝没有第二次。”
秦远非没接这句保证,只把脸转向窗外,侧脸线条绷得冷硬。过了几秒,他才转回来,语气依旧生硬,却开始陈述正事——这大概是他表达“翻篇”的方式。
“情况我最后重申一次,你也听清楚。”他翻开笔记本,语速快而清晰,“你之前按我说的去查引方听白入局的人,只从他室友那儿挖出点边角料——前阵子他跟组里一个叫黄思思的女四号走得近,有夜不归宿。但现在黄思思失联了,这条线基本断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笔记的某一行。
“至于方听白和汪苒的关系,他的说法是:承认对汪苒有好感,但没想碰她。可事实是,”秦远非抬起眼,直视沉勉,“汪苒体内有他的生物痕迹。没有金钱往来记录,女方身上有伤。我反复问过他细节,他说记不清——只记得醒来时在会所包厢,汪苒已经不见了,没多久警察就到了。”
“□□这个罪名……”秦远非说到这里,刻意停住,看了沉勉一眼,才继续,“之所以难办,是因为对方把所有‘说不清’的部分,都堆在了方听白一个人身上。汪苒发病有人证、有物证、有鉴定报告。而方听白认识她这段时间,从没见过她发病。现在,所有解释不了的事情,都成了他的‘动机’和‘罪证’。”
沉勉的手指在桌下悄悄攥紧:“那他现在……人在里面,会不会……”
“会不会被打?”秦远非替她说出了后半句,嘴角扯出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沉勉,这年头没人会用那么低级的手段。屈打成招风险太高,也留把柄。汪家要的是铁案,不是烂案。”
他话锋一转:“倒是另一个细节更值得琢磨——汪苒从会所离开后,没有立刻报案。中间那几个小时,她去了哪儿?见了谁?所有监控和记录都干干净净,一点破绽都没有。”
“这不正是最奇怪的地方吗?”沉勉忍不住接口,“怎么可能雁过无痕?”
“所以,”秦远非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半分,“我有个想法,你听听看——要不要考虑,适当扩大这个案子的社会影响?”
沉勉一怔,看向他。
秦远非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来这究竟是个试探性的建议,还是他已经构思好的步骤。
“秦律师,”沉勉的声音有点发干,“这样会把听白彻底推到舆论风口上。就算将来法律上能说清,他的名声也……”
“我知道。”秦远非打断她,耸了耸肩,“你就当这是我的一个建议。但沉勉,我们必须面对现实——眼下这种局面拖得越久,对方听白越不利。舆论是一把双刃剑,但至少,它能照亮一些藏在暗处的东西。”
沉勉沉默下来。
秦远非的话像一块冰坠进胃里——冷,却让人清醒。他说的没错,扩大影响或许是眼下最快打破僵局的办法。巨大的关注度会像探照灯,让某些人不敢在阴影里做得太过分,或许也能逼出一些原本沉默的线索。
可代价呢?代价是方听白这个名字,会永远和“□□案嫌疑人”绑在一起。就算有一天真相大白,人们记住的,也只会是标签。
原来生活真的不是电视剧。没有从天而降的关键证据,没有恰好在场的目击者,更没有那么多巧合与契机。有的只是冰冷的现实,和置身其中时,那种近乎窒息的无能为力。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办公室里没开灯,秦远非的脸半隐在昏暗中。
许久,沉勉终于抬起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让我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