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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暮色 夜戏的拍摄 ...

  •   夜戏的拍摄因对手戏男主角状态游离,频频NG,全组人的神经都像绷紧的弓弦。导演的脸色早已沉得能滴出水来。副导演踱到沉勉身旁,递过一瓶水,语气里带着熟稔的托付:“沉指导,受累,多担待。”

      “杨导客气,分内事。”沉勉接过水,答得妥帖。初到京北时,她太过实心肠,常听不出话里的机锋,闹过不少尴尬。江州的日子直来直往,身边多是心思敞亮的师兄弟,连带着她也成了个单线思考的人。并非京北不淳厚,只是这地方海纳百川,聚拢了各路顶尖的人物与习性,若不学着打磨棱角,便难以立足。如今,她也算是被时光浸透,裹上了一层温润的壳。

      收工时,已过凌晨一点。剧组车载着满身倦意的一车人回城,除了司机强打精神,和一两个还在荧荧蓝光下刷着手机的,其余人都坠入了半昏沉的睡梦里。车没开到“观澜里”小区门口——若真开进去,需在错综的街巷里绕上好大一个弯子。沉勉估算着,走回去不过一刻钟的路,深夜寒重,不忍全车人为她一人再折腾,便让师傅在雨浓路口停了车。

      “师傅,谢了,路上当心。”她利落地下车,拢紧衣领,将都市后半夜的凉意与车厢内残存的困乏一同关在身后。

      “观澜里”就在前方。需要穿过眼前这条路灯昏蒙的短巷,再过两个路口。夜色浓稠,将白日的喧嚣过滤得只剩零星车轮碾过路面的细响。她步调稳而快,身影在斑驳的光晕里一闪,便没入了巷子的幽深之中。

      巷子不长,却因夜深而显得格外幽深。沉勉刚拐进去,便听见前方传来不和谐的拉扯声与一句压着怒意的“走开”。声音有点耳熟。

      她快走几步,借着远处渗进来的微光,看见两个步履踉跄的男人正堵着一个女子的路,嘴里不干不净。那女子后退半步,背已贴近冰凉墙面,手里紧紧攥着包,身影单薄却绷着一股不肯屈服的劲儿——是姜云墨。

      没有一秒犹豫。沉勉脚步加快,几乎带起风声,切入那点狭窄的空间。“干什么呢。”她的声音不高,却冷硬得像块石头,在巷子里砸出回响。

      其中一个醉汉扭头,嘴里骂骂咧咧地伸手想来推搡。沉勉没给他机会。她侧身让过来势,左手格开对方胳膊,右手并指如风,在他肋下某个位置不轻不重地一击。那人“哎哟”一声,登时酸软地弯下腰去,酒醒了大半。另一人见状,虚张声势地挥拳,沉勉已顺势扣住他手腕,反向一拧,脚下轻轻一绊,那人便失了平衡,踉跄着摔坐在地。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干脆利落,甚至没发出多大动静。两个醉汉吃了痛,又摸不清她底细,含糊嘟囔着,相互搀扶起来,灰溜溜地挤出了巷子。

      沉勉这才转向姜云墨。“没事吧?”她问,目光快速扫过对方,确认没有明显的伤。

      姜云墨松开握着防狼喷雾的手,吐了口气。“没事。”她声音已经稳住,甚至带上了一点职业性的冷静分析,“他们喝多了,虚张声势。”她这时才真正看向出手的人,巷口漏进的光勾勒出沉勉利落的侧影和清爽的短发。“……沉小姐?”

      两个醉汉嘟嘟囔囔地互相拉扯着,终究没再纠缠,摇摇晃晃地走了。

      沉勉这才转过身。姜云墨已整理好外套,除了呼吸略急,看不出太多狼狈。她看着沉勉,点了下头:“多谢!”

      “客气!”沉勉也点头,目光扫过她握在手里的银色小罐,“这个,不如真练几下有用。”

      姜云墨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没多少笑意,更像是一种认同。“我报过你工作室的培训,”她说,语气坦率,“一时兴起,钱交了,今早正打退堂鼓。”她顿了顿,看向醉汉消失的巷口,夜色沉沉。“现在觉得,或许该重新考虑。”

      沉勉没说什么,她在培训的名单里见到了姜云墨的名字,这时听她说起,并不意外,只道:“这个时间,一个人走不安全。你住哪边?”

      “前面,云栖公馆。”姜云墨报出小区名,与沉勉的“观澜里”正是两个方向,却共享了这片刻晦暗的巷陌。她没有拒绝这份好意,两人便一同朝巷外光亮处走去。沉默很短,姜云墨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里很清晰:“跟你一起走这段路,倒比跟我男朋友一起还有安全感。”

      沉勉因这句出格的玩笑微微一怔,脑中下意识闪过郑谂清隽挺拔的身影——那样高的个子,难道身子虚?这念头让她自己也觉得有些无稽,不由跟着轻笑了一声,并未接话。

      将姜云墨送至小区那气派的雕花铁艺大门外,沉勉正欲道别,一道熟悉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停至两人身侧。姜云墨瞥了一眼驾驶座上的郑谂,目光淡淡掠过,并无停顿,只对沉勉道:“今晚多谢你,沉小姐。改天务必赏光,让我请你吃顿饭。”

      “举手之劳,姜医生不必挂怀。”沉勉摆摆手,随即向车内点头致意,“郑律。”说完便转身,重新迈入来时的夜色,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观澜里的方向。

      郑谂隔着车窗回了沉勉的礼,并未下车。他点燃一支烟,红点在昏暗的车内明灭,目光沉郁地望向姜云墨消失在小区深处的背影。
      郑谂刚从酒局上将姜云墨送回来,车窗外的霓虹映着她苍白的脸,眼底攒着化不开的疲惫。他喉结动了动,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以后再有这么晚的局,记得给我打电话,别自己一个人打车。”

      这话不知怎的就戳中了姜云墨的逆鳞,她猛地抬眼,睫羽颤了颤,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郑鉴之,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有分寸。”

      郑谂握着方向盘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心底腾地窜起一股火气。若是这样的酒局只是偶然一次,他断不会这般耳提面命。他从没想过要逼她和过去的生活一刀两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社交与自由,他所求的,不过是她的平安——哪怕只是需要时,他能来接她而已。

      姜云墨却像是被点燃的炮仗,二话不说就催他停车。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她甚至没回头,裹紧了大衣就快步钻进了旁边幽深的巷子里,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最后一瞬,是她按下关机键的动作。

      这条路本就狭窄,根本不方便久停。郑谂咬着牙,一路将车开到小区门口,直到看见路边站着的人他的焦急的心才落到了实处。

      在一起不过半年,倒有三个月在争执。三十年来知根知底的情分,难道终究只囿于友情?他总以为自己足够了解她,也足够包容,才会在她与相恋七年的前男友分手后,再次郑重地剖白心意。

      他们是青梅竹马,可姜云墨似乎从未真正将他纳入“可能”的范畴。他亦非能隐忍不言、自苦煎熬之人。大学时代便曾坦言倾慕,换来的亦是她干脆利落的拒绝。少年意气,总觉得人生辽阔,何必执着一处。此后读书、工作,并非空白,也有过两段从容的交集:一段是大学邻系的同学,另一段,则是与那位初露锋芒的女演员晨光,短暂地并肩走过一小程。

      并非没有见识过各具风华的生动灵魂。只是人海浮沉,比较与回望之后,心底最契合的那块拼图,依然清晰印刻着姜云墨的轮廓。于是十年之后,他再次开口。那时她已分手一年,她说:“先别告诉家里。” 这句话当时像一根细刺,扎得他心生愠怒。他向来目标明确,想要什么便全力奔赴,而她的态度,却像是在进行一场谨慎的、保留退路的试演。他终究选择了妥协。十几年都等过,既已并肩,又何惧没有将来?

      然而这半年的朝夕相处,却似一块冰冷的砺石,磨去了许多过往笃定的认知。从前觉得可爱的一些小任性,如今轻易便能点燃战火。他规划好周末去郊外徒步,她只想窝在沙发里看一部老电影;他偏爱精致中餐的镬气,她则钟情西餐的简约,他特意寻来中西皆通的私厨到家料理,她却嫌中餐油烟太重,蹙眉不愿靠近;一同去看电影,她选的文艺爱情片让他止不住困意,只好借回工作邮件保持清醒,她却将此解读为心不在焉的敷衍……

      种种细枝末节,像无数悄然滋生的藤蔓,将最初那一两个月的温存与新鲜缠绕得面目全非。他们之间,那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三十年,筑起的并非理解的桥梁,而只是一层温暖的迷雾?他们从未真正认识过雾散之后,站在对面的那个成年人。他们爱的、争吵的、疲惫以对的,或许只是自己心中那个固执了多年的影子?
      夜色深沉,没有答案,只有未散尽的烟味和比夜色深沉的无力感,将他吞没。

      守一工作室的试戏场地里,兵器架上刀枪剑戟罗列得整整齐齐,开阔的空间足够容下整个团队腾挪辗转。沉勉正带着成员们,对着《燕山诀》的武术动作逐帧复核、反复演练。当初选这里做办公点,图的就是场地够大,租金还低廉,倒是误打误撞成了最合心意的练功场。

      她抱臂站在场地边缘,目光紧紧锁着成员们的一招一式,指尖时不时轻点着下巴,遇着不到位的动作便出声指点:“下盘再稳些,转身时腰腹要发力,别光甩胳膊。”碰上有人实在找不到感觉的,沉勉也不啰嗦,直接挽了挽袖口上场示范,身形舒展如松,出拳时又带着利落的劲,一招一式都透着经年累月打磨出的流畅。

      论作图设计,沉勉自认不擅长,可若比身手,连父亲沉知山都曾叹气说她的天赋远胜兄长沉阔,言语间满是“可惜是个女孩子”的遗憾。在老人心里,传承这种东西,终究得扛在男人肩上才稳妥,仿佛女子再有本事,也抵不过这根深蒂固的偏见——即便到了21世纪,这观念也没真正松动过。

      好在沉勉的师父,与父亲截然不同。她是师父年过花甲时破例收下的关门弟子,除了她还有方听白,老人家从不会因她是女儿身就小瞧半分,一身归流剑的绝学,也只传给了她,还有那位素未谋面的师兄。方听白一直说师傅偏心,可真就偏心了,方听白还是乖乖叫着师姐,也从小就护着她,帮她打了不少架。

      天赋从来不是凭空成事的本钱,沉勉比谁都清楚这一点。若无日复一日的勤加苦练,武术造诣终究是镜花水月。所以只要没特殊的事,她每天都会提早到工作室练功,长剑划破空气的轻响,成了守一工作室清晨最早的背景音。工作室里的人大都是科班出身,多少都有些武术功底,许是受了沉勉的影响,又或许是多年习武养成的习惯,不少人也跟着她一起,把早起练功当成了每日的必修课。

      这份在专业上精益求精的劲头,让成立不过三年的守一工作室,在圈内渐渐闯出了名气。

      中午休息的哨声刚落,人事岗的杨月亮就捧着个精致的本子,脚步轻快地凑到沉勉身边。小姑娘才二十五岁,眼睛亮得像揣着星星:“阿勉姐,能不能麻烦你,让呦鸣给我签个名呀?我超喜欢她的!”

      沉勉低头扫了眼本子,扉页到内页,满满当当都是陆呦鸣的周边贴纸和剪报。守一工作室常年跟剧组打交道,半个身子浸在娱乐圈里,大家见惯了明星,早就没了那份新鲜感,倒是这些不常跑片场的行政岗同事,看起明星来还带着滤镜般的光环。

      她接过本子,笑着应下:“行,等签好了就还你。”话到嘴边,那句“明星也是普通人,光环都是虚的”又被咽了回去——人心里揣着点对生活轻盈的期待,总归是件好事。

      “谢谢勉姐!”杨月亮喜滋滋地应着,转身跑了两步,又忽然折回来,扒着门框问:“姐,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饭呀?”

      沉勉笑着摆摆手,指了指自己的胃:“早上吃得晚,这会儿还不饿。等饿了我再去找你们。”

      目光看向窗外,早晨秦远非那通电话里的每一个字,此刻却像冰冷的楔子,一下下敲进她脑海里。

      “我们只有不到半个月的时间。案子已经进入快车道,最多四周就会开庭。四周内,我们要找到黄思思,拿到她的真实证词;要找到汪苒医疗记录的猫腻;要找到那晚会所的真实监控;还要找到……洗钱证据。任何一项,在正常情况下都需要半年。”

      荒谬感裹着愤怒,沉沉地压在胸口。现实生活里,怎么竟能上演如此荒诞又阴冷的一出戏?一步,一步,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随意涂抹着事实的底色,目的明确地将人推向无可辩驳的深渊。这就是所谓的财富的力量吗?

      陆呦鸣说,法理昭昭,可在这短短时日里,对方几次翻供,每一次都轻易扭转局面,他们像被无形绳索牵动的木偶,连挣扎的轨迹都被人算计着。秦远非电话里的语气,她已经听出了那股逐渐消磨的锐气与淡淡的疲惫。这事,他本就不愿深涉,如今对方背景浮现,阻力如山,这案子眼看成了猫鼠游戏里对“方听白们”的戏耍。

      他们是什么人?不过是京北这座庞大城市里最底层的浮萍,无根无系,风雨一来便只能任凭倾覆。

      秦远非虽未明言放弃,但话里那点最初的笃定已悄然消散。接下来怎么办?去问陆呦鸣?且不说她一个演员能否左右,难道真要为自己朋友的事,将西城陆家牵扯进来,卷进与北城汪家那摊恩怨?若真这么做了,这些年师父和父亲教导的道义、分寸,岂不都成了空话?

      与权贵周旋,借势谋皮?她做不出,也深知其中险恶。这等棘手之事,她能商量的人屈指可数。若撇开人情请托,仅仅是以专业身份,听听分析,获取建议呢?念头至此,一个人的身影浮了上来——郑谂。

      可这个念头刚升起,一股无力的泄气感便随之而来。人家凭什么帮你?非亲非故,此前那点雨水之交的缘分,在这样沉重复杂的事件面前,轻薄得不值一提。况且,他那样理性至上、权衡利弊的人,恐怕连一分钟都不愿浪费在这般“麻烦”且毫无胜算的事情上。

      她收回目光,室内未散尽的训练气息与她此刻的心境格格不入。兵器架的影子斜长地投在地上,冷冷清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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