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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守一 沉勉的工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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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勉的工作室不单和剧组合作,为古装武侠剧设计武术动作,招年幼的资质佳的学童,也面向大众开设武术技能培训。工作室不是她一个人的——合伙的还有大学时认识的、学市场管理的盛天霖,以及专门负责教学科班出身的吴为。沉勉主要负责动作设计和对剧组的武术指导,大家各司其职,倒也撑起了这片小天地。
工作室位于京北东城区的创业园,不算城边,但也离得不远。这几年这一带发展得快,地理位置还算便利。
助理刘微轻轻叩门,拿着《燕山诀》剧组的武术设计文案进来,语气有些为难:“沉姐,剧组方反馈说这套动作难度太高,担心演员完成不了,让我们再修改修改。”
“还修?”沉勉接过文件,眉头不自觉地蹙起,“再修就只剩花架子了。这么大制作的动作戏,要是没一点实感,怎么撑得起整部剧的筋骨?”她看过剧本,这套动作是她反复推敲后设计的,贴合人物性格与剧情张力。在她看来,武术设计不是一味迎合甲方,更得对得起这份手艺——武术得有魂,才能通过镜头真正传递给观众。
“盛总那边……怎么说?”沉勉抬眼看刘微。
刘微支吾了一下,没说出个所以然。沉勉心里明了——这又是她与盛天霖之间那道熟悉的裂痕。盛天霖站在市场角度,认为甲方合理要求就该在合同范围内尽量满足;而沉勉觉得,武术不只是白纸黑字的交易,它背后站着千百年的智慧与气节,不能轻易让步。
两人为此没少争执。沉勉不愿让刘微夹在中间为难,便挥了挥手:“行了,我直接找他谈。还有其他事吗?”
刘微又递来一份名单:“这是新一期学员的报名表,您看安排谁带比较合适?”
沉勉接过来,目光扫过纸面,忽然顿住——姜云墨。这个名字安静地躺在第三行。
她神色未动,只将名单压在案头:“先放这儿吧,教学安排你问吴为。”
“为哥家里这两天有点事,请假了。”刘微面露难色,“所以我才……”
沉勉沉默片刻。工作室里能独立带班的教练本就不多,进组的进组,请假的请假。她揉了揉眉心:“看看最近谁不用跟剧组,最好是女教练,名单理出来给我。”
刘微应声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沉勉靠进椅背,轻轻吐了口气。她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坐在这样的办公室里,处理这些文绉绉的协调事务。她从小在武馆长大,走路都带风,童年时的梦想是成为一名武打演员,在镜头前真刀真枪地闯出一片天。可毕业后才明白,梦想与现实之间隔着一道名叫“天时地利人和”的墙——像她这样没有背景、不肯妥协的武行人,若真扎进演艺圈,也许一辈子都籍籍无名。
开工作室看似自由,压力却从未少过。最近洗头时,她看着手里越掉越多的头发,心里那根弦也越绷越紧。工作室要管,方听白的事悬在心上,她有时会觉得,那种能全心全意只管打拳、设计动作的“好日子”,好像已经走到了尽头。
她重新拿起那份《燕山诀》的文案,起身朝盛天霖的办公室走去。
沉勉接到秦远非的消息时,刚带完晨课。他说案子有了进展,需要面谈。她没犹豫,将手头的工作一一交接清楚,向人事正式提了半日假。
虽然“守一”工作室是她一手创立,自己也占着一半的话语权,但沉勉从未在规矩上给自己行过方便。请假、考勤、绩效——该走的流程一步不落,该守的时限分秒不差。从小在撄宁堂听着“矩不正,不可为方”的训诫长大,她早已把“规则之内,人人平等”刻进了骨子里。上班准时,迟到早退照章扣款,若有其他触犯章程之处,她也自觉领罚,从无例外。
正因这份近乎严苛的自我要求,她在工作室里反而攒下不少信服。同事们私下或许会觉得这位老板太过板正,但无人不认她处事公正、以身作则。在她这里,规矩是冷的,但心是正的;要求是严的,但道理是通的。这让她在需要凝聚人心时,总有坚实的底气。
沉勉抵达致远律所时,秦远非的助理告知她需稍等片刻,办公室里仍有客人。助理端来一杯花茶,香气袅袅,沉勉还未及触碰杯沿,便见郑谂从秦远非的办公室走了出来,秦远非随在其后。
两人一路低声交谈着向这边走来,姿态放松,言笑间透着熟稔。沉勉有些怔然——她从未见过郑谂这副模样。温和,甚至堪称平和,与她记忆中琉璃壁下的冷硬,电话里的疏淡,或是“拾菀”门外那抹礼节性的笑意,皆不相同。当他目光掠过等候区,与她的视线相接时,那笑意并未立刻褪去,反而自然地点了点头。
难道真是人性的劣根?先前认准他表里不一、绵里藏针、乃至是个色胚,如今承了他一次情,竟觉得他整个人都覆上了一层温润的釉光。这便是所谓的拿人手短,看人都自带三分滤镜?
“郑律,秦律。”沉勉起身打招呼,话音出口,自己都听出一丝没来由的郑重,像课堂上被突然点名的学生。
郑谂朝她略一颔首,便与秦远非道别,走向电梯间。
秦远非目送他背影一眼,对沉勉做了个“请”的手势:“进来说。”随即转身回了办公室。
“稍等,秦律。”沉勉却快走几步,朝着郑谂离开的方向,“我跟郑律说两句话。”
秦远非脚步未停,只背对着摆了摆手,门轻声合上。
沉勉在电梯门即将闭合前赶到。“郑律,”她气息微促,“耽搁你两分钟。”
电梯门重新打开,郑谂站在轿厢明亮的光线里,身形修长。他看着她,语气是一贯的平稳温和,却也带着那种刻入骨子里的距离感:“沉小姐,有话跟我说?”
仿佛方才与秦远非谈笑风生的是另一个人。也是,三年前夜色里的郑谂可比此刻更具压迫感。这人向来多面,温文的,疏离的,冷硬的……莫非是位天赋异禀的社交场合变色龙?
沉勉按下心头那点纷乱的感慨,正色道:“谢谢你,郑律,解了我的燃眉之急。改天想请你吃个便饭,不知……是否肯赏光?”
郑谂听了,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笑意却未深入眼底:“沉小姐不必谢我。能请动秦远非,是你自己的本事。至于我,”他微微一顿,后半句轻描淡写地滑过,“吃饭就不必了。”
那笑意浮在表面,语气客气周全。沉勉清晰地察觉到那条他悄然划下的界线。那晚电话里,他脱口叫过她“沉勉”,此刻却已是泾渭分明的“沉小姐”。看来急于划清界限的,并不止她一个。
感激是真心,但对方既显得不甚在意,她也无需执意凑上前去。
“无论如何,这份情我记下了。”她抬眸,目光清亮,话音里透着一股干脆的江湖气,与这精英汇聚的律所走廊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笃定,“我不习惯欠着人情。日后有我能尽力之处,郑律不必客气。”
说完,不待他回应,略一点头,便转身朝秦远非的办公室走去,背影笔直,步伐利落。
郑谂站在原地,电梯门因久未关闭发出轻微的提示音。他望着她消失在转角的身影,嘴角那抹公式化的笑意渐渐隐去,转而牵起一丝极淡、却迥异于前的玩味弧度。
小姑娘,脾气倒不小。他在心中无声默念,这才抬手,按下了关门键。
沉勉走进秦远非的办公室,将方才助理递上的花茶轻轻搁在光洁的桌面上,随即落座。她抬眼见对方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便径直问:“需要给你也倒一杯吗?”语气平静,反倒有种反客为主的镇定。
“谢谢,我只喝咖啡。”秦远非说着,将手边一叠文件推到她面前,指尖在纸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情况有变。对方提交了关键证据,现在的指控是——□□,且受害人是精神病人。”
“精神病人?”沉勉脸色骤然一沉,迅速抓起文件,看到了那份刺眼的《司法精神病学鉴定意见书》复印件,“汪苒?她……”
“白纸黑字,有资质的鉴定机构出具。”秦远非向后靠进椅背,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结论是‘案发时因精神障碍,性自卫能力丧失’。沉小姐,在法律上,这等于宣判了你师弟的‘死刑’——只要他‘明知’对方有病,无论女方当时什么反应,都构成□□,且是从重情节。”
他顿了顿,看着沉勉苍白的脸:
“而证明他‘明知’,太容易了。他们认识,有来往,汪苒在公开场合有过情绪异常,甚至黄思思都可能被用来作证,说她曾提醒过你师弟‘汪苒精神不太好’。这个罪名一旦坐实,起步刑期就在十年以上,几乎没有辩护空间。”
“法治社会,罪名也能这样朝令夕改?警方难道不管?”
“法律约束的,通常是手无寸铁、遵守规则的人。”秦远非向后靠进椅背,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而对有些人来说,规则是可以被打破的。沉小姐,你师弟这次,踢到的不是铁板,是铜墙。”
沉勉蓦地抬头,眼底尽是难以置信:“这是一个维护正义的人该说的话?”
秦远非像是听了个荒谬的笑话,短促地嗤笑一声:“话难听,但这是现实。”
“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沉勉握紧了手中的纸张,指节微微泛白,“不会是要打退堂鼓吧?”她不能想象他此刻抽身——那将是真正的绝境。
“往后翻。”秦远非用下巴点了点她手中的文件,语气重新归于一种冰冷的专业,“这是我能查到的,对方背景。看完你就明白,如果硬要走诉讼,和蜉蝣撼树没有区别。”
沉勉快速翻页,目光锁定在几行字上——京北,北城汪家。即便她再不通世务,也对这个名字背后的分量有所耳闻。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她攥着纸张,声音沉了下去:“他们到底想怎样?”
秦远非手中的笔转了几圈,忽然“嗒”一声丢在桌上:“私了,你师弟公开认罪,承认发生关系,但可辩解为‘情投意合,不知其病,赔偿天价,永久离开京北乃至中国,并签署永不翻案、永不提及汪家任何事的保密协议。这样,他们可以‘考虑’向司法机关说明,女方病情不稳定,陈述有夸大,争取把刑期压到三到五年。””
“私了?”沉勉的情绪猛地被点燃,声音里压着火,“这哪是私了的做派,我看他们是把听白定死在牢底坐穿的柱子上了。男欢女爱不是很正常吗?怎么就成了□□?警局是他们家开的?黑白颠倒,信口雌黄,这世上还有没有王法!”话冲出口,她自己先怔住了——这般直白甚至有些江湖气的话,竟在激愤间脱口而出。
看着眼前像瞬间炸毛的沉勉,秦远非眉梢微挑,先前紧绷的气氛里漏进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男欢女爱……很正常?”他重复道,语气微妙。
“秦律师,”沉勉闭了闭眼,试图压住翻腾的心绪,“请别抓错重点。看我像个炮仗一样跳脚,很有趣?”
“目前的证据,没有一条对方听白有利。”秦远非敛起那点细微的表情,重回主题。
“听白提过对方可能‘用了药’,不能从这条线入手?”
“单凭他一面之词,没有物证,没有化验报告,已经过了很多天,一开始他也不说,怎么举证?法庭信证据,不信推测。”
“那你说,到底该怎么办?”沉勉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轻颤,“我们学武的人,最重的就是身正影直。这不清不白的罪名——我不认,听白也绝不会认。”
“那你想怎样?”秦远非的声音彻底沉冷下来,像结了一层薄冰,“死磕到底?你掂量过自己有多少资本,能跟那种背景的人死磕吗?”
沉勉霎时语塞,仿佛被迎面泼了一盆冰水,刺骨却让人清醒。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像样的反驳,只觉一股深重的无力感攥紧了心脏。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低而固执,却清晰:“一定还有别的路。我不能不管他……那是我师弟。”
秦远非看着她刹那间黯淡却仍挺得笔直的脊背,心里那层习惯性的冷硬,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他移开视线,抬手捏了捏眉心,吐出的字句里混杂着一丝烦躁与自嘲:“得了,我想想。你先回去。”
等沉勉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人时,他才对着空荡的桌面,低低叹出一口气:
“早知今日……当初那点恻隐之心,就不该动。”
现在倒好,想甩,甩不脱了。真要硬甩,自己心里那关,先过不去。
沉勉走出律所时,日头已经西斜,将建筑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步履匆匆,晚风掀起她毛衣外套的衣角。她必须赶在七点前抵达东郊的影视城——《云歌遥》剧组今晚有场重要的动作戏,武替演员临时出了意外,进度耽搁不起,她得亲自顶上一场。
刚拐进地铁站入口,她低头查看手机导航,不慎迎面撞上一个人。“抱歉!”她仓促抬头摆手致意,却在看清对方时怔住了——竟是梁觊。
这不期而遇让沉勉措手不及。梁觊先反应过来,微微一笑:“没事吧?”
梁觊是不是天生暖男,沉勉无从得知,也不知是否家风使然,但他待人接物的确细致周到。
“我没事,倒是你,我走得太急了……”沉勉语气歉然。
“我也无妨。”梁觊打量她一眼——一身利落的牛仔装束,毛衣松松罩着,脚上是双旧却干净的高帮鞋,整个人透着股飒爽的劲儿。“看你很急,需要送一程吗?我车就在附近。”
沉勉抬腕看表,时间确实紧张,若乘地铁还需换乘两次。“那……我就不客气了。”她实话实说。
见她答应得爽利,毫不扭捏,梁觊心中那点关于“她是否借故推脱”的隐约疑虑悄然消散。原来她是真的忙。
坐进车内,系上安全带,沉勉不由得想起上次未竟的约会。右手在梁觊视线之外悄然握紧,左手则不自觉地摩挲着裤缝。
“晚上还要加班?”梁觊平稳地启动车子,自然地问。
“嗯,有场动作戏要盯。运气好的话能早收工,不然就得熬夜了。”
“拍戏好玩吗?”
“凡事若是兴趣,自然有趣;一旦成了职业,便难逃琐碎与负重。”沉勉望着窗外流动的灯火,轻声答道。
“这话在理。”梁觊笑了笑,“当初学医也是出于兴趣,如今倒不能说无趣,只是不再像少年时那般单纯畅快了。”
“医生看的不仅是病,更是人生百态吧?见多了,会不会影响心境?”
“多少会有些影响。所以医生不能太过共情,否则容易干扰专业判断。”梁觊的视线落在前方路况上,语气平静。
“可若显得太过冷静,病人又觉得少了温度。”沉勉侧头看他,嘴角带着一丝打趣的弧度。
“所以医患关系总是难题。”梁觊也笑了笑。
闲谈间,车已驶抵影视城。沉勉道谢下车,却见梁觊也跟了下来。他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拎出几个扎得妥帖的纸盒——体积不小,提在手里却并不显重。
“一直没机会给你。”他将盒子递过来。
沉勉接过,透过包装隐隐闻到熟悉的甜香——是江州的糕点。她心头蓦然一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多谢你费心,”她抬起眼,笑意真切了些,“这可解了我的思乡之苦。”
“快进去吧。”梁觊站在车门边,“电话联系。”
沉勉点点头,抱着盒子转身走向片场。走出几步,忽又回头朝他挥了挥手。
直到走进影视城明晃晃的灯光下,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感觉到那颗不知不觉悬起的心,正缓缓地、稳稳地落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