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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破局 第三天傍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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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五点多,天还没黑透,但路灯已经亮了。致远律所楼下那家总是人不少的连锁咖啡馆,没什么情调,但方便。
秦远非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领口松了颗扣子。他面前是台开着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摊着个磨得有点起皮的黑色笔记本,上面是速记的符号和箭头,字迹潦草。他刚咬了一口冷掉的牛角包。
·沉勉坐在他对面,点的是柠檬水,吸管被她无意识地捏扁了。她没看手机,目光落在窗外匆匆下班的人群里,侧脸的线条绷着。
秦远非就是通过郑谂发来的信息,找到的人。天刚泛起鱼肚白,城市尚未完全苏醒。沉勉背靠着“致远律所”冰凉的玻璃幕墙,指尖捏着早已凉透的早餐袋。郑谂那条信息像个谜,她没时间细想,只是本能地抓住这根稻草。她搜了秦远非的名字,看了几篇干巴巴的案例报道,然后把师弟方听白的糟心事、民警那句“有背景”的提醒,和自己账户里刺眼的数字,一股脑编成一条长长的短信,发给了那个陌生的号码。做完这一切,她便来到这里,像等待一场不知能否到来的宣判。
秦远非的身影准时出现在清冷的晨光中。深灰大衣,步履迅疾,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沉勉迎上两步,递出纸袋:“秦律师,早。不知道您有没有看到我昨晚的信息……”
他脚步未停,目光掠过她和那个不起眼的袋子,没有伸手。“材料可以放前台预约。”声音没有波澜,是公事公办的拒绝。
沉勉收起袋子,跟上他进入电梯,语速平稳但清晰:“我叫沉勉。我师弟方听白因涉嫌□□被闸北派出所拘留。民警提示对方可能有背景,建议找有经验的律师。您的联系方式,是郑谂郑律师给的。”
“郑谂?”秦远非按下楼层,侧头看她,目光里多了审视,“他让你直接来找我?”
“他只发了你的联系方式。”沉勉如实说,掩去了那通先被拒绝的电话。
电梯上行,秦远非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冷静:“沉小姐,你查过我,就该知道我的门槛。你的急切,和我是否接案,是两回事。”他语调平稳,却字字如刀,“你对对手一无所知,而我接案,需要评估风险与回报。为一个报酬普通、对手不明的刑案,去冒不必要的风险,不符合我的工作逻辑。”
“您说得对,秦律师。”沉勉抬起头,迎上他审视的目光,“从任何角度看,这都是一笔糟糕的买卖。”“所以我不谈感情,只谈我看到的矛盾。有三个地方,不合常理。”
秦远非未置可否,电梯数字跳动。
“第一,是民警的态度。”沉勉语速平稳,像在分析一个技术问题,“他们只让我送洗漱用品、请律师,对案情、对方身份、任何细节一个字都不透露。这不是对待普通刑案家属的态度。这种绝对的谨慎,只说明一点:对方不简单,而且打过招呼了。”
“第二,是报案的速度。”她继续道,逻辑清晰,“从我师弟被带走的时间反推,案发到报警,间隔极短。秦律师,真正的性侵受害者,从遭受冲击到下定决心报警,需要挣扎的时间。这个案子没有‘挣扎期’,它像一道被精确执行的指令——事发、控制、报警,链条紧凑得反常。”
“第三,是地点。”沉勉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更显锐利,“在我师弟工作的私人别墅里。那是雇主家,熟人环境。在那里犯案,等于自断前程、自投罗网。这违背基本生存逻辑,除非……这个地点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因为它能确保‘罪行’一定会被特定的人‘发现’并定性。”
电梯到达,门开。秦远非走出去,步伐未停,抛回一句:“全是推测。警方不透露信息,有很多种可能。”
“是,有很多可能。”沉勉紧跟一步,在他办公室门口站定,“但最坏的那种可能,就是所有‘巧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需要我师弟立刻、彻底地从社会层面消失。普通的纠纷用不着这么彻底,只有灭口,或者……封口,才需要这么着急。”
她顿了一下,说出最核心的推断:
“一个能让警方三缄其口、能让报案流程跳过所有情绪缓冲、能让犯罪地点选得如此‘自杀’的对手,他们真正想掩盖的,会只是一个简单的□□案吗?秦律师,我请求您接下的,不是一个辩护,而是一个谜面——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用这种最决绝的方式?”
秦远非的目光落在楼层数字上,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疑点只是疑点,沉小姐。我的工作不是为疑点辩护,而是为事实辩护。你目前没有事实,只有猜测。”
“您说得对。”沉勉调整了呼吸,将手里一个薄薄的文件夹递了过去,秦远非没接。“这是我通宵整理的,不是案情推测,是三个客观事实的时间轴对比。”
秦远非终于侧目。
“第一页,是近五年本市所有立案的、双方为熟人关系的□□案,从案发到报警的平均时间间隔是87小时。因为要经历否认、挣扎、权衡。”沉勉的指尖点在第二页,“第二页,是这个案子。从我能确定我师弟最后正常联络的时间,到警方通知我的时间,间隔是4小时零22分钟。去掉发现、控制、内部沟通的时间,所谓的‘犹豫期’几乎是零。这不是人的情绪曲线,这是机器的执行流程。”
电梯到达,门开。秦远非走了出去,步伐依旧,但沉勉的话紧跟着他。
“第二,关于地点。”她与他保持半步距离,话语清晰,“我标出了那栋别墅的平面图。它是一个公认的、私密性极强的‘安全屋’。在那里犯罪,等同于在保险库正中央留下带自己名字的赃物。这违反所有犯罪心理画像。”
秦远非在办公室门口停下,转身,目光审视:“你想说明什么?”
“我想说明,这个案子的,太过用力了。”沉勉迎上他的目光,“用力到每一个环节都在意图引起人的关注。真正的罪恶会努力隐藏,而这个案子,却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铁证如山’。这种用力感本身,就是第一个破绽。”
她顿了顿,递上文件夹的最后一页,那是一份简单的个人信息表,却用不同颜色做了密密麻麻的标注。
“第三,关于我。我不是一个只会哭泣求助的家属。我是武术传承人,经营工作室,管理着一个复杂的人际和合作网络。我或许不懂法律条文,但我懂三件事:第一,如何观察细节;第二,如何建立信任并获取信息;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知道从哪里入手,能找到您需要的、法律途径之外的‘辅助信息’和‘边缘证人’。”
沉勉的声音低沉而笃定:
“秦律师,您需要的不是一个转述案情的委托人,而是一个在您的法律框架之外,能为您打开另一条信息通道的现场协作者。我能做到。因为这就是我每天都在做的事。”
秦远非没有看那份文件夹,而是看着沉勉的眼睛,似乎在评估她话里的确定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专注。直到她说完,他才缓缓开口,问题回到了原点,却有了不同的意味:
“最后一个问题:郑谂为什么帮你?我要听你的真实猜测,不是客套话。”
沉勉苦笑了一下:“我不知道。也许他觉得我走投无路的样子有点可怜。”
“据我所知,他不是这种会同情心泛滥的人。”
“谁知道呢,或许是他仅存的恻隐之心。”
这个回答不够精明,却有一种坦率的笨拙。
秦远非看了她几秒,终于,伸手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十点整。”他语气依旧平淡,却给出了明确的指令,“带上你师弟的所有材料、你的身份证明、以及你能提供的关于他近期行踪、社交圈的任何信息。特别是,他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或者去过什么‘特别’的场合。”
不知道是哪句话打动了秦远非,总之他终究是接了这个案子。
三天后。
秦远非回到律所时,天色已暗。他推开会客室的门,沉勉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动作里有种绷着的急切。他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将公文包放在一旁,并未立刻坐下。
“我刚从看守所回来,见了方听白。”他开口,声音平稳,不带多余情绪,“按规定,会谈内容需要保密。但作为委托人,你有权了解与辩护策略相关的整体情况。”
沉勉点了点头,重新坐下,背挺得很直。
秦远非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隔着一段恰当的距离。“他的基本情绪稳定,思路也清晰,这是好事。”他先给出了一个基础判断,“关于案件,他承认了客观行为部分,即参加聚会、扶受害人被害人吕思安进入二楼客房。争议的核心在于主观意图和行为性质。”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更精准的语言。
“他否认有□□的故意。但对于进入房间后的一段时间,他的描述呈现出明显的‘认知模糊’状态。他使用了‘眩晕’、‘肢体无力’、‘记忆断裂’这类词汇来描述自身感受,并提到在失去清晰意识前,曾试图摆脱吕思安的肢体纠缠,但感到‘力不从心’。”
沉勉的指尖微微收紧:“他是不是被……”
“目前没有任何证据支持任何推断。”秦远非温和但坚定地打断了她可能提出的猜测,“无论是警方的初步调查,还是他个人的主观感受,都只是信息碎片。我的工作是基于这些碎片,构建对他最有利的法律叙事。”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转入纯粹的专业分析:
“目前,指控他的直接证据,如现场痕迹、生物检材,看起来对检方有利。因此,我们的辩护策略不能建立在单纯否认这些证据上,那样会非常被动。我们需要做的,是引入一个合理的‘变量’,来重新解释这些证据的形成。”
看到沉勉专注但略带困惑的神情,他稍作解释:
“简单说,我们不去硬碰硬地说‘他没做’,而是提出一种可能性:‘即便某些接触发生了,也可能是在他意识不清、无法有效控制自身行为的状态下发生的,这不符合□□罪所要求的‘明知且主动’的犯罪构成。’”
“怎么能证明他‘意识不清’?” 沉勉抓住了关键。
“两条路径。”秦远非清晰地列出,“第一,医学鉴定路径。我会正式申请,对他进行更全面、更精细的毒物、药物及代谢产物检测,并调阅其全部体检记录,排查是否存在其他可能导致突然意识障碍的生理因素。第二,情境与行为分析路径。这需要大量外围工作。”
他的目光落在沉勉身上,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委托:
“方听白提到,在聚会中曾饮用过汪苒女士递给他的饮品。他也描述了被害人吕思安当时肢体动作的某些‘非常态’细节。这些都属于情境的一部分。沉小姐,你作为他最亲近的师姐,对他平时的身体状况、酒量、行为习惯有了解。同时,你可能也有我们律师不具备的…社会信息渠道。”
他选择了一个中性的词。
“我需要你协助收集以下几类信息,这对我构建辩护论点至关重要:第一,方听白过往有无类似头晕、昏厥的病史或药物过敏史?第二,他平时的酒量基线是多少?第三,尽可能了解吕思安的背景、近况、社会关系,尤其是她与汪家是否存在除了闺蜜情谊之外的、其他性质的关联或依赖。第四,留意派对当晚是否还有其他异常情况或目击者。”
沉勉消化着他的话,眼神逐渐从焦虑变得清明:“我明白。就是把他‘当时可能不对劲’这个感觉,变成你们能在法庭上说得出的、有根据的疑问。”
“可以这样理解。”秦远非颔首,对她的领悟力给予了肯定,“你的工作,是为我提供形成这些‘疑问’的素材和线索。请注意,你的一切行动,务必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并注意自身安全。任何实质性发现,请第一时间告知我,由我来判断如何在法律程序中运用。”
他站起身,示意会谈接近尾声。
“我会尽快准备相应的法律文书提交给办案机关。下次会见方听白时,我也会有针对性地询问更多细节。我们保持联系。”
沉勉也站了起来,这次的“谢谢”说得更为郑重。
“我会去查清楚那些事的。”
从致远律所走出来。
屏幕亮起,两条未读。
一条来自梁觊:「今天方便见面吗?」
另一条来自陆呦鸣:「晚上陪我去做头发?求求了!」
沉勉看着梁觊的信息,心里咯噔一下——她完全忘了之前的约定。师弟的事像一块巨石,把其他所有思绪都压进了角落。她立刻打字回复,指尖带着歉意:「实在抱歉,家里突然出了急事,这两天都抽不开身。我们再约,好吗?」
梁觊没有立刻回复。沉勉转而拨通了陆呦鸣的电话。
“喂?声音怎么蔫儿了?”陆呦鸣的语调永远明快,“晚上来陪我弄头发呗,下次进组得换风格,我这次要走妩媚路线!”
“我这边……遇到个塌天的大事,”沉勉的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她原本不想把陆呦鸣卷进来,可此刻紧绷的神经急需一个透气口,“你有空听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你别吓我……那你过来吧,你那儿太远,而且我去你那儿跟做贼似的,还得绕路。”明星的日常,连自由走动都是奢侈。
沉勉坐地铁到了陆呦鸣的公寓“云玺府”。开门时,陆呦鸣正敷着面膜,经纪人赵敬拎着包正要离开。看到沉勉手里提着的点心和奶茶,赵敬眉头一皱,话是对着陆呦鸣说的,眼神却像刀子般刮过沉勉:“记住你下星期要拍《春眠》的写真,到时候别连修图都救不了。”
沉勉下意识把袋子往身后藏了藏。她对这位“女魔头”着实有些发怵。
“我的好敬姐,就这一顿!明天开始我往死里练,保证拍照的时候,该有的线条一分不少!”陆呦鸣赔着笑,连哄带推地把赵敬送出了门。
关上门,沉勉松了口气,边换鞋边抱怨:“你要告诉我赵姐在,我绝对绕着走。她那眼神,每次我都觉得身上要多个窟窿。”
陆呦鸣走进盥洗室揭下面膜,又拿着美容仪在脸上仔细推按。沉勉看着她琳琅满目的梳妆台,瓶瓶罐罐折射着细碎的光,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怪不得明星代言费高,这么多东西往脸上堆……”
“你也别偷懒,”陆呦鸣的声音从仪器嗡嗡声中传来,“脸和身材是女人一辈子的事业,现在不投资,等皱纹出来哭都来不及。”
沉勉撇撇嘴,她的世界里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对了,你刚才电话里说的‘塌天大事’,”陆呦鸣放下仪器,擦着手走出来,“到底怎么了?才两天没见,你闯什么祸了?”
沉勉走到客厅,把自己陷进沙发,抱起一个抱枕:“不是我,是我师弟,方听白……他进去了,涉嫌□□。”
陆呦鸣在她对面坐下,神色认真起来:“这么严重?找律师了吗?我这边可以……”
“找了。”沉勉打断她,声音更低,“但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对方,可能挺有背景的。”
“找的谁?这种案子,律师必须靠谱。”
“郑谂推荐的,秦远非。他已经接了。”
“秦远非?”陆呦鸣挑了下眉,“他确实是好手,但出了名的难请……等等,你找了郑谂?”她的声音陡然升高,“这种事你不先找我,去找他?前天是谁让我别把你俩往一块儿扯的?”
沉勉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抱枕:“大小姐,你的重点是不是歪了?他是律师,我不找他找谁?”
空气安静了几秒。陆呦鸣看着好友疲惫的侧脸,终究没再追问那个名字,只是起身,把一杯温水塞进她手里。
“行,律师找对了比什么都强。”陆呦鸣坐回她对面的单人沙发里,语气缓和下来,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带着底气的平静,“不过你也别什么事都自己硬扛。需要疏通、打探或者…让对方也感到点压力的门路,我们家总归是能找到一些的。别的不说,至少不能让你在明面上吃哑巴亏。”
沉勉正要开口,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梁觊的回复:「上次放鸽子,这次又急事…你该不是在躲我吧?」
她看着屏幕,无奈地牵了牵嘴角,快速打字:「上次是心虚,这次是真有塌天的大事。回头跟你细说,真没躲。」
发完,她抬头迎上陆呦鸣询问的目光,半开玩笑地问:“说得这么含蓄。你们陆家…在京北,难道真能只手遮天?”
“你法制频道看多了,还是短剧刷上头了?”陆呦鸣丢给她一个“你想什么呢”的眼神,语气却认真,“我们陆家是有根基,不是□□。‘法理昭昭,天子脚下’这话可不是白说的,谁家能上天?只不过,有些人情和规矩,在规则之内,我们比普通人懂得怎么用,路比普通人多几条,仅此而已。真越了线,谁也兜不住。”
沉勉听懂了那份冷静的告诫,也听出了话里实实在在的关切。她点点头,没再继续那个危险的话题,只是诚恳地说:“知道了。放心,真要到了走投无路、需要借你家的‘路’壮壮声势的时候,我肯定第一时间抱着你的腿哭。”
陆呦鸣被她那句“抱着你的腿哭”逗得笑了出来,刚才那点严肃气氛瞬间冲淡。“德行!”她笑骂一句,顺手把茶几上那盒没动的点心往沉勉面前推了推,“那就先别愁眉苦脸了,天塌下来也得吃饱。说说吧,具体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