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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孤援 和梁觊的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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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梁觊的通话,让沉勉心里泛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他没有因那晚的拒绝着恼,也未因这几日的冷落退却。这样一个才貌出众、妥帖细致的男人,的确很难让人不动心。挂掉电话后,一抹笑意浮上她嘴角——她竟对即将到来的见面,生出了期待。
沉勉活到这般年岁,谈过几段不算恋爱的恋爱。从小在武馆长大,身边几乎都是师兄弟,在男孩堆里滚大,让她错失了许多女孩该有的经历。很长一段时间里,除了生理上的区别,她几乎觉得自己就是个男生。
她的青春期来得迟,别人开始悸动时,她终日与拳脚木桩为伴;等她终于生出一点朦胧心思,周围人已埋头备战高考。没人教她该如何向喜欢的人告白,也没有人能分享她心底那些说不清的秘密。她曾远远看着心仪的男生与别人并肩而行,心头像被滚烫的叶子猝然擦过,火辣辣地疼,却不持久。
那就是她的初恋——未说过一句话,只有几次擦肩而过的失落,与遥遥相望时倏然亮起又暗下的欢喜。除却武术,这大约便是她大半的青春了。
高中不是训练就是比赛,再不然便是学习。她话少,朋友寥寥。直到考入京北体大,沉勉才开始留起长发。她并非那种亮眼的漂亮,而是飒爽里带一股英气,颇有女将军的风姿。追她的人各式各样,人品相貌参差不齐。沉勉也曾肤浅过——家里兄长常念“君子怀幽趣,谦恭礼乐才”,她却只看得见“粉面朱唇,柳眉星眼”。
处过几个外形出众的,可每次恋情将将展开,一种无名的恐惧便缠上心头。起初她以为是个例,接连几次下来,竟都一样。暧昧时发信息、打电话都自在,一旦真要往前迈一步,她便难受得厉害。有时看见来电就心慌,瞥见短信都不敢点开。她说不上怕什么,正如陆呦鸣所说,以她的身手,真遇上什么也没人能伤她。可她就是无端地恐惧,到后来甚至生出厌烦。
每段关系都撑不过三个月。这些零星的情愫几经传开,沉勉便成了旁人口中“玩弄感情的渣女”。她从未想过玩弄谁,却实实在在地伤了人。她也委屈——她也想正正常常谈场恋爱,可每次无疾而终,看似是她转身离开,心里最痛的也是她。
后来她把长发剪了,省得再“招蜂引蝶”。毕业后她没回江州。过去的二十年,她困在江州,困在撄宁堂那一方天井里。留在京北,算是她迟来的叛逆。这里没有武馆规矩的约束,能见到天南海北的人,识得为人处世的千般样态。她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梁觊……会不会是那个带她冲破爱情魔咒的人?沉勉想着,自己也觉得好笑。
下午陆呦鸣问她,人生里难道没个“意外”么?
怎会没有。她第一次去陆呦鸣家,在琉璃壁下撞见的那人,就是郑谂。那晚的不愉快,因陆呦鸣的出现才得化解。
“鉴之哥,阿勉第一次来,冲撞你了,我替她赔个不是。至于保密协议,如果非得签,你跟我签。你信不过她,总信得过我吧?”陆呦鸣不愿让沉勉难堪——那是沉勉头一回答应来她的生日宴。
陆呦鸣向来厌烦这种场合,可有些安排又推不掉。她央求多次才请动沉勉,不想让这晚留下糟糕的印象。那是她生平头一遭,为旁人低头说软话。
郑谂是陆慎鸣的朋友,知晓陆呦鸣的脾气。这位大小姐平日并不好相与,虽无骄矜之气,到底是在锦绣堆里长大的,自有她的性子。今日却为旁人折腰,郑谂若再计较,便显得过了。
那时,陆呦鸣还客气地唤他“鉴之哥”。郑谂,表字鉴之。
沉勉当时听陆呦鸣说起,只觉得矫情。嘴上未言,心里却认定了这人文质彬彬下藏着另一副面孔——道貌岸然,表里不一。
电话铃声倏然响起,截断了她的思绪。这么晚了,谁会来电话?
沉勉将指尖轻轻一滑,将耳机贴到耳边。
凌晨一点零七分,闸北派出所。
接待大厅空旷得像一个被遗忘的集装箱,日光灯管滋滋响着,在地上投下青白单调的光。空气里有旧暖气片的铁锈味,还有一股更淡的、属于制服浆洗后的涩味。
值班台后面是个年轻辅警,眼皮耷拉着,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表格发呆。沉勉推开玻璃门的声音让他抬起头。
“什么事?”
“我找方听白。”沉勉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大厅里显得很清晰,“刚接到电话,说他在这里。”
辅警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视线在屏幕和沉勉脸上来回扫了扫:“方听白……刚进来那个。你是他什么人?”
“师姐。他在京北没有其他亲属。”
“等着。”辅警起身推开身后一扇绿色铁门,进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和一个穿着警用毛衣、年纪稍长的民警一起出来。
年长民警手里拿着个薄薄的文件夹,走到沉勉面前,目光带着职业性的审视:“你是方听白的师姐?姓沉?”
“是。”
“我姓王,今晚的值班民警。”他翻开文件夹,但页面向内,没让沉勉看见内容,“方听白因涉嫌□□,目前依法接受传唤调查。”
□□。沉勉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她试图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这不可能。方听白不是那样的人。”
王警官抬起眼,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女方身上有伤,体内有他的生物痕迹,情绪很不稳定,目前正在医院接受检查。她指认方听白在她明确拒绝的情况下,使用暴力强行发生了关系。”
“暴力?”沉勉的心往下沉,“方听白不可能——”
“可不可能,要看证据,不是看你觉得。”王警官打断她,语气不算严厉,但不容置疑,“现在的情况是,女方指认,现场有一些对他不利的初步物证。你作为家属,现在能做的不是质疑,而是配合。”
“我能见他吗?”
“不能。传唤调查期间,除办案人员外,其他人不能会见。”王警官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但内容更冷,“你现在需要做几件具体的事:第一,为他准备些基本生活用品——毛巾、牙刷、换洗内衣,明天早上送过来。东西要检查,不能有任何金属、绳索。第二,也是最重要的,尽快为他聘请一位律师——一位有经验的律师。”
沉勉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什么样的律师算‘有经验’?”
王警官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意味——是职业性的告诫,似乎又掺杂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提醒:
“处理过复杂背景案件的律师。你师弟这个案子……”他停了一下,选择着措辞,“对方身份特殊,指控坚决,证据目前看来对你们很不利。如果是一般的律师,可能会走常规流程,但常规流程救不了他。”
“对方是谁?”沉勉追问。
王警官摇了摇头,这次是明确的拒绝:“这与案件调查无关,你不要打听。我告诉你这一点,是出于善意提醒——找对律师,对你师弟只有好处。找错了,或者不找,事情可能会往更麻烦的方向发展。”
他把一张印着派出所联系方式的便条推过来:“生活用品明早九点后送到这里,交给值班人员。至于律师,找到之后,可以让律师直接联系我们。”
话说到这里,程序性的告知已经完毕。王警官对辅警点了点头,拿起文件夹,转身往绿色铁门里走去。
沉勉站在原地。大厅重新变得空旷寂静,只有日光灯的电流声。她得到的全部信息是:师弟涉嫌□□且有暴力嫌疑,对方背景深厚,她不能见人,唯一被许可的行动是送生活用品和找一位“特定的”律师。
冰冷、精确、且将她彻底隔绝在外。
她拿起那张便条,纸质粗糙。然后转身,推开玻璃门,走进北方深冬的寒夜里。街上空无一人,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方听白是沉勉的师弟,从小一起在江州长大。四年前他来京北,投的就是沉勉的门路。比方听白大两岁的沉勉,记得他初来时眼底还留着江北水土养出来的质朴,讲义气,肯吃苦,身手扎实,话却不多,是块干安保的好料子。
靠着这点底子和沉勉在京北攒下的人情,方听白没在剧组武行里久留,很快被引荐进了一家口碑不错的私人安保公司。他踏实,眼力见儿够,又沾了会功夫的光,渐渐在高端客户圈子里有了名字。沉勉偶尔从旁人口中听说,他跟着哪个老板出了国,又负责了哪位重要人物的行程,心里是替他高兴的。只是自打方听白在这行里真正站稳脚跟,接触的圈子越来越深,他们姐弟俩的联系便自然而然地淡了,平日里只剩零星几个报平安的电话,内容也多是“都好”、“放心”、“最近忙”。
“□□……暴力……律师……”
沉勉坐在出租车后座,窗外的霓虹流成一片恍惚的光带。她脑子里反复滚着这几个词,滚得太阳穴发胀。武行有武行的规矩,撄宁堂更有铁律——第三条:沉氏之手,非货非色,不可交易,违者共逐之。事情全貌未明,可“官司”二字已经像一道铁闸落下,把方听白和她熟悉的世界隔开。
民警那句“对方不简单”在耳边回响。不简单到何种地步?不简单到需要“特殊经验的律师”。她在京北认识的律师,除了公司那位处理合同纠纷的法律顾问,就只剩下——郑谂。
她不想惊动陆呦鸣。这些年,她小心翼翼地护着这段友谊的纯粹,不愿让它染上世俗算计的色彩。此刻若开口,便是亲手撕开这层保护。
这个时间拨电话,不是至交,便是疯子。沉勉暂且把自己归为后者。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她想起几小时前在“拾菀”门口,自己还对他平静地说:“郑律,你就当我不想纠缠。”此刻却要在凌晨,为一个不堪的理由,拨通他的号码。指尖落下时,心跳快得像在撞鼓。
电话只响了两声,便被掐断。
机械的女声提示音从听筒里传来,冰冷、标准。沉勉脸上倏地一热,仿佛被人隔着虚空抽了一记耳光。她迅速按灭屏幕,将发烫的手机攥进掌心,靠向椅背深深吸气。不接是正常的,她想,就算在光天化日之下,他也没有必须接她电话的义务。
窗缝里钻进的夜风刮过额头,带起一阵锐痛。还能找谁?难道真只剩陆呦鸣那条路?
就在这时,掌心的手机蓦地亮起。
屏幕中央跃动着两个字:郑律。
沉勉的心脏像是停跳了一拍,旋即更重地撞向胸腔。她划开接听,声音压得平稳,却掩不住那一丝紧绷的歉意:“喂,郑律,不好意思,这个点打扰你。”
“沉勉?”
是他的声音,带着刚被从睡眠中拖出来的低哑,语气里有一丝确认般的询问。沉勉无暇去想他是否根本没存她的号码,她只想抓住这线生机,把话摊开。
“是我。这么晚打电话,实在抱歉。但我遇到一件急事,除了你……我找不到更合适询问的人了。”她语速很快,像怕被再次挂断。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随即传来他彻底清醒后、惯有的冷静音质:
“你说。”
“我刚从闸北派出所出来,我有个师弟被指控□□,现在在接受调查。警察说女方身上有伤,体内有他的痕迹,证据对方向……还说对方身份特殊,让我尽快找一个有处理复杂背景案件经验的刑辩律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像是有人从床上坐起。短暂的沉默后,郑谂的声音传来,低沉而清晰,带着刚醒来的微哑,但逻辑已然上线:
“闸北派出所?值班民警姓什么,还有印象吗?”
沉勉愣了一下:“……好像姓王。”
“王。”郑谂重复了一遍,听不出情绪,“他除了让你找律师,还说了什么?关于‘对方’,有任何具体描述吗?比如,提了哪个单位,或者哪个区域?”
“没有,只说不简单,要找有特殊经验的律师。”
“嗯。”郑谂应了一声,这声“嗯”很短,像是消化信息,也像是某种确认。“时间呢?他是让你尽快找,还是明确了时限?”
“说……尽快。”
“明白了。”郑谂的语气有了细微的变化,从探究转为一种平稳的陈述,“沉勉,你师弟这件事,从你描述来看,已经超出了普通治安案件的范畴,进入了需要专业刑辩律师处理的领域。”
“那你……”
“我不做刑辩。”郑谂打断她,声音温和但斩钉截铁,“我的律所和团队,主要精力都在非诉业务和高端商事诉讼。隔行如隔山,我不能给你不专业的建议。”
沉勉感到喉咙发紧:“那你能……指点一下,我该往哪个方向去找吗?什么样的律师算‘有特殊经验’?”
电话里传来郑谂似乎轻轻呼气的声音,像是斟酌。
“这类律师,”他缓缓开口,用词极其谨慎,“通常不依赖公开渠道获客。他们的价值在于处理信息高度敏感、涉案人员背景复杂、且追求快速低调处理的案件。你需要找的,不是擅长法庭辩论的律师,而是擅长庭前谈判和危机管控的律师。”
“我……我该去哪里找这样的人?”沉勉的声音低了下去,透出无助。
郑谂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比之前几次都长,长得让沉勉几乎以为信号中断。
“沉勉,”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也更疏淡,“我很想帮你,但有些圈子,外人很难介入。我更不便贸然引荐。或许,你可以问问身边……在京北根基更深、人脉更广的朋友。他们或许有更合适的渠道。”
“……”沉勉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保持冷静,抓紧时间。”郑谂最后说道,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务必让你师弟保持沉默……再见。”
“嘟——”
忙音干脆利落。
沉勉举着电话,手慢慢垂落。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她的呼吸声。郑谂没有说一句重话,甚至提供了关键信息,但那道由专业、边界和谨慎构筑的无形高墙,已将她彻底隔绝在外。
她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疲惫和茫然如潮水般涌来。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苍白的脸。
当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住处,手机里躺着一条短信,大概是20分钟前进来的,发件人:郑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