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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局外人 沉勉生在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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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勉生在江北武术世家,家传的“撄宁手”练了二十年。她身上有种不同于寻常女人的英气,不是刻意扮酷,是长年累月站桩走架淬出来的筋骨力道。考上京北体育大学那年,父亲原以为她会回来接家里的武馆,没想到她一头扎进影视城做了武替——一替就是三年。
认识陆呦鸣,是在她入行第二年。那会儿陆呦鸣刚凭一部古装剧崭露头角,剧组里人人都捧着这位京北陆家的千金。沉勉给她做武替,吊威亚、翻高台,动作干净利落。陆呦鸣在一旁看着,偶尔会问:“小沉老师,这个动作如果我真自己来,得练多久?”
“看天赋。”沉勉擦汗,语气平淡,“但没必要。”
明明和自己年龄相仿,却一本正经的样子,陆呦鸣就想笑。她发现这个武替和别人不一样——别人对她客气里总带着三分讨好,沉勉的客气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墙,规矩周全,但一步不肯多近。
后来陆呦鸣常请剧组吃饭,沉勉十次有八次推掉。偶尔去了,也独自坐在角落吃菜,绝不往主桌凑。直到那次粉丝见面会,人潮涌动间,一道身影猛然突破安保线直冲上台。陆呦鸣还没来得及看清,沉勉已经错步侧身挡在了她前面。
“嘶啦——!”
刀刃划过皮肤的闷响被台下瞬间爆发的尖叫淹没。沉勉左小臂外侧被豁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皮肉翻开,鲜红的血迅速涌出,顺着她紧实的小臂线条蜿蜒淌下,在聚光灯下折射出刺目的亮。
陆呦鸣脑子嗡的一声,脸色惨白。旁边的主持人惊得话筒脱手,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回响。安保人员正从两侧奋力挤过来。
沉勉的眉头只是极快地蹙了一下。她甚至没看那个被迅速制住的行凶者,右手已迅疾扣住伤臂上端,用力压住止血点,同时将还在发懵的陆呦鸣往自己身后稳稳一挡。她侧过脸,瞥了一眼正在渗血的伤口,声音压得很低,在一片混乱中却异常清晰:
“没事,划破了皮。你站稳。”
血珠接连滴落在她脚边的地板上,绽开几朵小小的暗红。
事后陆呦鸣说如果沉勉是男的,她一定以身相许。
陆呦鸣要谢她,送卡送包都被拒了。沉勉说:“分内事,不必客气。”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陆呦鸣反倒来了兴致。她从小到大没见过这样的人——不图她的名,不贪她的利,连救命之恩都不肯拿来做人情。她开始主动找沉勉说话,约她喝茶,约她吃饭,约她逛街。沉勉起初推拒,后来大概被磨得没了脾气,终于松口:“陆小姐,我们不是一路人。”
“哪条路上写着不许交朋友了?”陆呦鸣眨眨眼。
这么软磨硬泡了大半年,沉勉才肯和她吃一顿没有第三人在场的饭。后来陆呦鸣回忆起来,总笑说:“追你比拍一部戏还累。”
成为朋友后,陆呦鸣第一次邀请沉勉参加家里的晚宴。沉勉摇头:“呦鸣,我和你做朋友,是冲你这个人。你的圈子我融不进去,也不想进去。”她说得直白,“甭管三观还是五官,都不是与我匹配的。”
陆呦鸣怔了怔,没勉强。她知道沉勉说的是实话——那种衣香鬓影、言笑晏晏的场合,沉勉站在那里就像一棵误入温室的雪松,格格不入,且不自洽。
后来沉勉离开剧组,用家里积累的人脉和资源,在京北开了间“守一美学工作室”。名字取得含蓄,做的却是实打实的活计——为影视项目设计武术动作体系,偶尔也带几个有根骨的孩子。她不称“武指”,坚持叫“动作美学设计”。业内有人笑她咬文嚼字,她也不争辩,只淡淡说:“打得好是技术,打得对是美学。”
陆呦鸣懂她。这个“对”,不是招式标不标准,是那一拳一脚里,能不能打出人物的骨血。
从“拾菀”出来时,沉勉和陆呦鸣并肩而行。陆呦鸣依然全副武装,沉勉早已习惯——明星都是这样,尤其是当红明星。再加上京北陆家的名声在外,陆呦鸣想低调都不能。
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不远处的停车场有一辆车亮着灯,看款式是陆家的车。更近一点的地方,一对男女正在低声争执。声音不大,算得上克制,但肢体语言却透露出紧绷。
陆呦鸣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沉勉,“是郑谂……和姜云墨。”
沉勉凝神看去,果然。
“我以为白月光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呢,怎么也吵起来了?”陆呦鸣眼里浮起看戏的笑意,拽着沉勉往前凑,“走,听听去。”
沉勉不懂——一个整天在戏里演绎悲欢离合的人,怎么还对这种寻常情侣的争执感兴趣?
尚未走到近前,姜云墨已拉开车门,一骑绝尘而去,只留下郑谂一人站在路灯下。
“郑律,”陆呦鸣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开口,“和姜小姐闹别扭了?”
虽然她全副武装,但郑谂认得沉勉,自然也能认出她。他皱了皱眉,有些无奈地轻笑:“闹点脾气。”
“怎么回去?要不要捎你一段?”陆呦鸣问。
郑谂扫了一眼周围——这个地段叫车确实不便,便没多客套:“那就劳烦陆小姐了。”
说完,他朝沉勉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沉勉在京北没车——有车也没地方停——所以今天也是搭陆呦鸣的便车回家。
回城的路上,郑谂坐副驾驶,沉勉和陆呦鸣并肩坐在后排。陆呦鸣又开启了她的八卦模式:“听说沈小姐和郑律是青梅竹马,如今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郑谂和陆呦鸣的哥哥陆慎鸣是朋友,关于郑谂的传闻,她知道一些并不奇怪。只是陆呦鸣向来懂得分寸,不会在这种时候问人私事——除非她就是存心给人添堵。
沉勉随口接了句:“你怕不是入错行了,合该去做记者,才能发挥你这特长。”
她坐在后座,恰好在郑谂斜后方。说完这句时,郑谂忽然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总得给别人留点活路,”陆呦鸣向来不掩饰自己的优势,却也不会太过锋芒毕露,“我要真做了记者,还有他们什么事?”
玩笑话真真假假,全凭听的人自己体会。
“沉阿勉,”陆呦鸣忽然拖长语调,“我在和郑律聊姜小姐,关你沉小姐什么事?你护着他做什么?”
沉勉的“沉”,读音本是“chén”,用在姓氏的时候却读“shěn”,常被人误念成“chén”。连陆呦鸣初识她时也曾念错。此时特意提起,多半是记了刚才沉勉接话的“仇”。陆呦鸣想看郑谂出糗,沉勉却插了话——这位大小姐向来睚眦必报,却也坦荡得明目张胆。沉勉自然懂得。
这下她是真后悔多那句嘴了。连前排的司机都忍不住轻笑一声。沉勉在陆呦鸣腰侧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你别扯这些有的没的,信不信我跳车?”
陆呦鸣咯咯笑起来:“行行行,你可别跳,不然明天又得上热搜了……阿勉可是我花了半年才追到的,伤在你身,疼在我心——”
“陆呦鸣,”沉勉打断她,语气里半是无奈半是警告,“再传出这种消息,你赵姐要在圈里封杀我了。”
她并非真动气,只是陆呦鸣的经纪人赵敬——圈里有名的铁血手腕——本就看不惯沉勉,觉得她攀龙附凤,与她们不是一个世界。加上沉勉常年中性打扮,一头利落短发,身量高挑,曾被狗仔拍到后造谣陆呦鸣性向成谜。陆呦鸣不在意,赵敬却气得不轻,最后求到陆慎鸣那儿,动了陆家的关系才撤下热搜。从那之后,赵敬看沉勉更不顺眼了。
两人在车上你一言我一语,全然忘了前排还有旁人。闹了一会儿才收住笑意——司机显然早已习以为常。郑谂对两人的亲昵稍感意外,却也没多在意。
“让郑律见笑了。”陆呦鸣敛了笑意说道。这便是世家小姐的修养——撒得开,也收得回,从不刻意端着。这也是沉勉能与她深交的原因。
“陆小姐随意,不用在意我。”郑谂答得平淡。
“郑律这话说的,倒像我跟阿勉真有什么似的。”陆呦鸣又逮到一点能促狭他的边角料。
“陆小姐放心,”郑谂的话轻拿轻放,就事论事,“我对别人的私事不感兴趣。”
作为律师,他向来巧舌如簧,此刻却无意与陆呦鸣纠缠。一来不想计较,二来……他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沉勉。那件事,确实是他理亏。陆呦鸣护短,倒显得真性情。
陆呦鸣懂得见好就收。何况沉勉的眼神已再三警告——再不收敛,她真要生气了。
沉勉习武多年,耐得住性子,却并非不会动怒。生起气来,她比谁都拧,不爱说话。连陆呦鸣这样的大小姐脾气都被治得服服帖帖。两人若闹矛盾,低头的永远是陆呦鸣。连陆母都说,沉勉是专程来治陆呦鸣的。
车先开到沉勉住处附近。她与陆呦鸣道别:“走了啊。”
陆呦鸣朝她摆手。只见郑谂也推门下车。
“谢谢陆小姐,我在这儿下就行。”再跟下去就不合适了。人红是非多,他懂分寸。
沉勉刚要走,郑谂叫住了她。他唤的是:“沉(shěn)小姐。”
他是第一个见到她名字就能念对的人。可沉勉不想与他有太多牵扯,也不喜欢他这样称呼自己。
“刚才,谢谢你解围。”郑谂说。
沉勉拦住陆呦鸣追问,并非为了帮他。她知道以郑谂的能耐,这点事根本不算什么。她只是不愿纠缠——陆呦鸣是在替她抱不平,可那件事过去太久,成年人的情爱本就寻常,何况他们之间,或许连暧昧都算不上。
“郑律可以理解为,是我不愿纠缠。”沉勉声音平和。
郑谂挑眉,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理解,尊重。”
“那么,再见。”沉勉朝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看着她走远,郑谂也敛了神色,朝反方向走去。
沉勉到家后,立刻给陆呦鸣打电话:“大小姐,下次别再针对郑谂了。我拜托你,搞得像我对他有什么非分之想似的。”
“我还不是气他当年对你始乱终弃?”陆呦鸣在电话那头愤愤道,“以前我还觉得他挺好,结果每次见他笑得人模人样,心里不知多少弯弯绕绕,我就来气。”
“打住,”沉勉打断她,“什么叫始乱终弃?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你初吻不是给了他?这还叫什么都没有——”
话没说完,沉勉已咬牙切齿地警告:“陆呦鸣,你再乱说,咱俩就绝交。我再强调一遍——那是个意外,懂吗?你给他难堪,也是给我难堪。”
听出她语气里罕见的动怒,陆呦鸣顿了顿,终于让步:“行,我不说了。以后你恋爱的事我不管了,活该你单身。”
“啪”一声,电话挂了。
沉勉把手机扔到沙发上,低低骂了句:“狗脾气。”
手机丢了没一会儿,电话就响了。
沉勉以为是陆呦鸣气消了又打回来——那位大小姐确实干得出这种事,通常是沉勉直接挂掉,留陆呦鸣在电话那头跳脚。
她拿起手机,指尖悬在挂断键上,却顿住了。
来电显示——梁觊。
陆呦鸣七拐八弯介绍的远亲,在一家中医院任职,三十岁。平心而论,这是陆呦鸣牵线的人里,各方面都算上乘的一个。身量、样貌、谈吐、气度,都挑不出毛病。
半个月前,他们勉强算完成了第一次正儿八经的约会。之前只是介绍时见过一面,加了联系方式,断断续续地聊。电话里倒是能说,东拉西扯,气氛还算松快。
可每次真要见面,不是梁觊临时有会诊,就是沉勉工作室有事,两个多月都没碰上合适的时间。好不容易约成一次,沉勉还特意换了身女性化的衣裳——除了没穿高跟鞋,其他都算郑重。
见面的地方也不像陆呦鸣常去的那种——安静得能听见针落。梁觊和她聊医院里的趣事,沉勉从小跟着奶奶和母亲耳濡目染,多少懂些中医的皮毛,一来一往,竟有些心照不宣的默契。
送她回去时,出了段小插曲。车里的安全带卡扣怎么都插不进去,梁觊侧身过来帮忙。距离忽然拉得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着药草味的皂角气息。安全带“咔哒”一声扣好的瞬间,沉勉抬头,梁觊的脸恰好停在离她不到五公分的地方。
空气骤然微妙起来。
沉勉心跳得很快。她不是那种非要万事俱备才肯迈步的人,那一刻,她心里其实是有准备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当梁觊的唇即将碰触她的前一秒,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推开了他。
两人都僵住了。
梁觊没有恼,只是有些尴尬,扯了扯嘴角:“对不起,唐突了。”
唐突的明明是她。沉勉心里清楚,换作旁人,生气才是常理。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她声音低下去,“我可能……还没准备好。”
“没事,”梁觊坐正,重新握紧方向盘,“是我太着急了。”
余下的路程,忽然无话。
后来这半个月,梁觊发过信息,也打过电话。信息她回了,电话却一次都没接。
沉勉对这段还没真正开始的感情,生出了一股莫名的恐惧。她怕梁觊再约她——接了电话不好推拒,连看见他发来的消息提醒都不敢点开,总要等时间过去很久,才装作刚看见,回一句“抱歉,在忙”。
这么拖了一个星期,她以为梁觊该放弃了。毕竟她这半个月的回避,实在算不上体面。她甚至暗暗松了口气,觉得这样散了也好。
没想到下午才和陆呦鸣聊完,晚上他的电话就来了。
“沉勉,打扰你了吗?”梁觊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温和有礼。
接电话前,沉勉心里还拧着几分踟蹰和慌乱,又觉得自己的行径实在不道义,几番挣扎才按下接听键。
“没有,刚和呦鸣吃完饭回来。”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
梁觊从不叫她“沉小姐”,总是连名带姓,却又不是生硬,分寸恰好。
“前阵子去南方参加一个研讨会,走得仓促,没来得及和你说。”他解释道,“听说你是江州人,顺手带了点那边的特产。看你什么时候方便,给你送过来?”
沉勉心里蓦地一暖。
他去了江州。还记挂着给她带家乡的东西,慰她一点思乡之情。
“谢谢梁医生,”她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些,“有心了。”
她到底还是没法像他那样,坦然直呼其名。可那份被妥帖记挂的感动,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