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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折腰 走廊尽头的 ...

  •   走廊尽头的窗,是沉勉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

      刚才盛天霖打来电话,昨天才好不容易稳住的一家合作方,下午又反悔了。之前所有的铺垫、周旋,一夜之间全打了水漂。

      下午秦远非走后,她去药房拿药,路过急诊大厅,远远看见郑谂护着身形孱弱的姜云墨。那一刻心里是什么滋味,她自己也说不清,总归是涩的。即便她拼命不肯承认,可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她只觉得自己孤零零的,像被隔在世界外面。早上才和梁觊摊牌,一段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关系;五天前和郑谂大吵一架,他那晚在守一下面站了很久。

      沉勉双手搭在窗沿,右手食指夹着烟,将烟灰轻轻弹进烟盒里。她把烟凑到唇边,吸了一口,再缓缓朝窗外吐出去。一想到眼下这堆乱麻,眼底就一阵发潮,她用力仰头,把那股酸胀硬压回去。可低头的刹那,一滴倔强的眼泪,还是从右眼角滑了下来。

      她右手微颤,又把烟头叼进嘴里,闭眼吸了一口。再睁开时,眼眶虽红,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烟没抽完,她摁灭在烟盒里,转身。

      郑谂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她泛红的眼,再移到她手里捏着的烟盒。他眉头紧紧皱起,眼底泛起一丝涩意,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沉勉看着他,也没出声。

      他的出现,让她意外。

      两人就那样站着,谁也没有向前一步。

      直到郑谂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划破走廊的寂静。他接起电话,沉勉垂眸,迈开步子,径直从他身侧走过。刚错身一瞬,手腕忽然被他攥住。就像江州那夜。

      她没说话,只用力挣了挣。是姜云墨打来的,想来是催他回去。

      沉勉抿唇,再次用力抽手,郑谂却又紧紧缠握上来。几番无声的拉扯间,他忽然扣着她的腰,将人轻而不容抗拒地抵在了墙边,通话也随之被他挂断。

      方才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情绪,在这几番拉扯里再度翻涌上来。沉勉鼻尖一酸,眼泪又从右眼角滚落,像是她的右眼,总先一步藏不住委屈。

      郑谂心头猛地一慌,撑在她身侧的手臂瞬间松了力道,眼底也跟着泛红,失了平日的冷静沉稳。沉勉趁他失神,用力将他推开,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郑谂没有追。他转过身,抬手摘下眼镜,指节紧紧按住眉心,背影绷得僵直,一言不发。

      在他三十多年的人生里,除了职业选择,除了姜云墨,其余大多循规蹈矩、按部就班。他习惯一切尽在方寸之间,极其厌恶失控的感觉。曾以为姜云墨是他人生唯一的例外,直到遇见沉勉,他才明白,人永远不该把话说得太绝对。

      他从不相信,人这一生只够爱一个人,只够刻骨铭心一次。爱本就有层次,可以认真很多次,可以爱过很多人。只是那种撞进骨血、撼动人生、让他不再像自己的深情,他一直以为,这辈子只会有一回。

      年少时,他以为只一个姜云墨。是掏心掏肺,是长久陪伴,是他人生里唯一的失控与例外。
      可如今,将近不惑的年纪,他又为另一个女人红了眼眶。他不愿去衡量两段感情谁轻谁重,只清楚 —— 有些想要,终究是徒劳;有些抗拒,到底是心动。姜云墨是前者,沉勉是后者。

      郑谂站在沉勉方才倚过的窗边,想起她独自抽烟时的落寞。相识以来,隔着人群,隔着世事,她始终理性、克制、滴水不漏。江州廊桥那一次,是她难得袒露心声;而刚才的眼泪,是她第一次在人前崩开脆弱。每一次遇见,他都觉得不够了解她,每一次,都能看见她令他心头一震的陌生一面。

      他清晰记得,方听白出事那夜,手机屏幕上亮起她熟悉的未接来电。短短几句通话,让他整夜无眠。而后一步一步,不管他怎样刻意放缓脚步、刻意保持距离,终究还是不由自主,朝她走了过去。
      怎么不是徒劳呢。

      手机震动将他的思绪拉回,是姜云墨。下午急性肠胃炎发作,她家里的电话直接打到了他这里。于情分,于道义,他都不能置之不理。只是在长辈眼里,他们的分开,不过是幼时拌嘴般的小打小闹。

      也难怪他们这么想。二十年的长情,短短半年便面目全非。若不爱,何必要执着这么多年?若爱,又为何连半年的包容都做不到?是人心易变,还是他,早就变了心?

      挂断姜云墨的电话,手机里紧跟着弹出一条信息,来自秦远非:“京北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急诊住院部 1 号楼,708 室。”

      幸而在收到这条消息前,他先找到了沉勉。拦住她的那一刻,他其实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心底有个声音在说:不该就让她这么走掉。

      进病房前,郑谂先给陈铭打了一通电话,让他立刻去查沉勉工作室眼下的状况。

      他清楚,这般背后调查,一旦被沉勉知道,必定会让她不快。可他别无选择。这段日子,她刻意与他保持距离,除了暗中留意,他根本无从靠近。若是眼睁睁看着她独自硬撑,什么都不做,他只会寝食难安。

      “之灵姐一会儿就过来,你先回去吧,别在这儿坐立不安的。不过是分个手,不至于生分到这个地步。”

      姜云墨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当初答应和郑谂试着走下去,不过是觉得两人知根知底,真要论婚嫁,他是最稳妥的选择。她从未被他数十年的守候打动过。若只靠感动便能成就爱情,她早该和他在一起了。可见感动,从来都不是爱情。

      “你是向来这般心大,还是爱与不爱的区别,本就如此明显?”

      分手是郑谂提的,那时姜云墨便同此刻一样云淡风轻。可即便他早已笃定自己对沉勉的心意,再听见她这般轻描淡写,心口依旧堵着一口气,闷得发慌。

      “答案你早就知道,何必再钻牛角尖。”姜云墨轻轻抬眼,“我都住院了,你还要在病床边跟我争执?难道我们从小长大的情分,也被这一场分手抹得干干净净了?”

      这句话,直直撞在郑谂心上。拿得起,放不下,本就是他在感情里的弊病。对姜云墨如此,对沉勉,亦是如此。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对不起。”

      “鉴之。”姜云墨声音平静,“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分开,感情本就不需要追根究底。你一直都清楚我的态度。我当初说试试,就没保证结果一定如你所愿。所以你提分手,我坦然接受。该调整心态的人,是你。”

      之后,两人陷入沉默。这是这大半年来,他们极少有的、不再针锋相对的时刻。姜云墨本就投入得少,所以分开时,情绪波动也浅。

      而郑谂心底那点不甘,更像是人性里的劣根——他不甘心这些年的倾心付出,到头来只落得这样不咸不淡的收场。

      纵使是在商场上冷静果决的郑谂,也终究不能免俗。

      第二日,沉勉来时,郑谂已经离开。姜云墨看见她,有些讶异。

      被问及怎么知道她住院,沉勉只说,家里有人也在这层楼住院,路过看见,便顺道过来探望。
      昨夜郑谂的种种异常,此刻在她心里,忽然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沉勉为近期没再去咨询一事致歉,说工作室太忙,实在抽不开身。

      姜云墨笑着应,自己这段时间也没去守一。

      两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那情形,像极了下定决心要减肥的人,满腔热忱只维持了短短片刻,便悄无声息地偃旗息鼓。

      “你和梁觊,进展怎么样了?”

      于她们而言,沉勉的事,是最自然的切口。

      沉勉轻轻挑眉,又无所谓地耸了下肩:“就那样,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姜云墨从她语气与细微动作里看得明白,她远不如嘴上这般洒脱。“没事,等你不忙了,我们再从头梳理。”

      护士进来输液,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说话神采飞扬:“姐姐,你男朋友真贴心,该注意什么都列得清清楚楚,比医生还细致。”

      “前男友!”姜云墨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诮,答得干脆利落。

      护士意识到说错话,脸一红,不再多言,只低头忙手上的事。姜云墨却像没事人一般,照旧和沉勉闲谈。

      直到护士离开,沉勉的心才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这些天郑谂对她的种种,与刚才护士的话在脑海里反复重叠。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无端生出一种窃取了别人感情的愧疚。可她心里当真毫无波澜吗?
      不是的。正因有过动摇,此刻那股浓烈的羞耻感,才来得更加汹涌。

      问与不问,在心底反复拉扯,让她一时有些失神。临走前,沉勉还是轻声问出了那句盘旋已久的话:“姜医生和郑律师分手……是因为我吗?”

      姜云墨早看出她心不在焉,想来是被刚才那声“前男友”所扰,只是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
      她欣赏沉勉这份坦荡,只淡淡重复了昨夜对郑谂说过的话:“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分开,哪里需要那么多原因。”

      “好好休息,早日康复。”

      沉勉听完,转身平静地离开了病房。姜云墨的回答坦荡,可她垂在身侧的指尖,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悄悄攥成了拳。在力量场上的激烈搏斗,从未让沉勉有过半分惧色;可感情里的拉扯与博弈,却最是锋利,轻易就能击穿她所有的伪装与坚硬。

      她对梁觊并非毫无感觉,可郑谂那些若有似无的靠近、三言两语的关切,又确实搅得她神思不宁、心烦意乱。她忍不住想,无论是谁,结果会不会都一样?梁觊也好,郑谂也罢,这份感情,能熬过短短三个月吗?郑谂于她而言,或许也不过是心底一时的执念,这世间,从来没有人能成为她人生里的例外。算了,有些东西,本就不是非要不可,强求不来,不如释怀。

      几天后。

      “拾菀”的餐桌上,陆呦鸣正对着一桌子美食狂拍,对着手机镜头摆了几个娇俏灵动的表情,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滑动修图,一番忙碌下来,桌上的菜都凉透了。见沉勉一直垂着眸,动也不动筷子,她放下手机催促:“你倒是吃啊,发什么呆呢?最近你不对劲得很,打电话也不爱多说,吃个饭也安安静静的,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和梁觊,这回是真的结束了。” 沉勉靠在椅背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语气里满是疲惫,“最近总在跟人道歉、跟人解释,一遍又一遍,烦透了。”

      “结束就结束呗,多大点事。” 陆呦鸣漫不经心地说着,随手将修好转发的照片发了社交圈,“感情这东西,合则聚,不合则散,没必要揪着不放。”

      沉勉抬眼瞥她:“你不是向来不在意流量这些吗?怎么现在也这般费心维护社交圈?”

      “我是不在意这些虚名,但也得跟粉丝好好互动啊。” 陆呦鸣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也有几分通透,“虽说我进这个圈子,纯粹是凭着个人喜欢,但说到底,粉丝也是我的衣食父母,我们是共生的关系,该维护的,总还是要维护。”

      曾经那个对这些世俗规则浑然不在意、棱角锋利的陆呦鸣,终究还是在岁月里,慢慢磨平了锋芒,多了几分妥帖。

      最近工作室忙得脚不沾地。拉客户、改设计、陪人吃饭谈事情,沉勉和盛天霖几乎天天往外跑,有时候一天要赶三场。回来的时候嗓子是哑的,脑子里全是空白的,倒床上就能睡着。
      今天之所以坐在这里,她是带着任务来的,可有些话她还是说不出口。

      对着陆呦鸣,她打了无数遍腹稿——“看在几年的情分上,让你哥哥帮帮守一”——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十几遍,每次到嘴边就卡住。

      她知道自己别扭。盛天霖说过她不止一次:“你有陆家的关系,在规则之内用好了,给公司拓展业务、谋长远发展,有什么问题?人家想攀还攀不上呢。”

      她每次都沉默。她没法解释。她只是觉得,她和陆呦鸣之间,不应该沾上这些东西。陆呦鸣这些年明里暗里递过来的机会,她推掉的还少吗?如果现在开口求了,那以前的拒绝算什么?故作清高?欲擒故纵?

      她不是那样的人。可现实把她架在这儿,进退都是错。

      “方听白的案子怎么样了?”陆呦鸣的声音把她从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里拽出来。沉勉抬头,对上她的目光——不是刚才那种漫不经心的打量了,是认真的、等答案的眼神。

      沉勉在心里把那句“让陆慎鸣帮忙”又按下去,开口说:“新的毒检报告出来了,案子进展目前还算顺利。”

      “秦远非行啊。”陆呦鸣的语气里带着点意外,“对方可是汪家,这么短的时间能有这么大的突破,看来他没少费心思。”

      “是。”沉勉说,“秦远非专业能力很强,也很有胆识。要不是他,我估计得孤军奋战了。”

      陆呦鸣看了她一眼,没接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又放下,像是在斟酌什么。

      沉勉察觉到她的停顿,刚想问怎么了,陆呦鸣先开了口:“我听一个朋友说,这两天税局的去查秦远非的致远律所……”

      “什么?”沉勉的声音几乎是和陆呦鸣的话同时落下的。她身体往前一倾,盯着陆呦鸣的脸:“你从哪儿听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陆呦鸣被她吓了一跳,往后靠了靠:“我一发小,国税的,昨晚聚会的时候聊了一嘴。我以为你知道呢……”

      沉勉没说话。她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杯子。税局。致远律所。先是方听白,后是守一,现在是秦远非。她早该想到的。汪家不可能坐视不理。毒检报告出来,张某被抓,案子开始往回牵——他们怎么会善罢甘休?他们不是要赢,是要让你活不下去。

      沉勉拿出手机,拨了秦远非的号码。响了三声,那头接了。“律所出事你怎么没跟我提?”
      她语气有点冲,压不住的那种。秦远非是她请来的人,是她在同一个壕沟里的战友,出了事却一声不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秦远非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低,带着明显的疲惫:
      “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到底是不是真的?是汪家吗?”

      又是一秒沉默。

      然后秦远非笑了一声,那种律师惯用的、让人宽慰的笑,但底下的疲惫藏不住:“例行检查。律师干的就是这行,不至于在违法犯罪上栽跟头。你管好你的事,别瞎操心。”

      沉勉握着手机,没说话。

      她听得出来,秦远非不想让她掺和进来。和她说方听白的事一样——你管好你的事,别瞎操心。

      可问题是,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能分开的。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天井上方那片被梅叶切割过的天空。

      阳光又淡了一点。远处有蝉在叫,闷闷的,隔着重重的墙传过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良久,沉勉才说:
      “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渺小。”

      她顿了顿,声音闷闷的。

      “我在想,我是不是不适合在京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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