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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风起 方听白从医 ...

  •   方听白从医院回来不过一周,守一工作室便四面楚歌。
      除了与陆家有商业往来的几家公司仍在维持,其余项目接连解约。《长风》作为工作室眼下最大的项目,即便有陆氏作为投资方,也没能成为守一的庇护。制片方借着工作室接连风波频频刁难,意在逼他们知难而退。
      抄袭一事虽已澄清,流言却早已传遍圈子。纵使守一清白,争议本身就是风险,而这风险,没人愿意承担。

      沉勉刚与盛天霖大吵一架,玻璃杯砸落在地,碎瓷溅了一地。刘薇不敢进去收拾,她记得上回杯子碎裂,沉勉还默默赔了钱。沉勉也知道该克制,可情绪涌上来那一刻,理智尚未转圜,动作已经先行,只留满地狼藉。办公室里往日的嬉笑荡然无存,人人屏息做事,不敢多出一声。
      陆慎鸣的秘书杨晨来电时,沉勉心下一沉。
      她第一反应是,陆慎鸣要劝她放弃《长风》。可转念一想,陆氏偌大集团,不至于让陆慎鸣亲自过问一间小工作室的去留。
      那么,便只有一个原因——陆呦鸣。

      她与陆呦鸣交好,也与陆慎鸣见过几面。男人气度沉稳,出身世家却无半分架子,可沉勉清楚,温和不代表好说话。
      这是他第一次通过秘书正式约见,其中的分量不言而喻。

      她曾动过借陆呦鸣的关系向陆氏求援的念头,这通电话打来,那点心思便悄然沉了下去。

      坐在陆氏会客室里,沉勉周身紧绷。
      陆慎鸣的气场不必见面,已先一步压过来。
      早上与盛天霖争执的无力,加上等待的焦灼,让她坐立难安。桌上咖啡早已凉透,她一口未动,心烦意乱时,连滋味都尝不出。

      “久等了。”

      陆慎鸣的声音响起,沉勉立刻起身:“陆总。”

      “不必客气,坐吧。”
      陆慎鸣在她斜前方坐下,态度自然,却自带一层让人不敢轻忽的距离。

      秘书进来为他倒咖啡,他轻轻摆手拒绝。秘书看向沉勉面前分毫未动的冷咖啡,轻声询问是否更换,沉勉摇了摇头婉拒。

      待秘书退出,会客室里只剩他们两人。
      陆慎鸣目光温和落在她身上,语气坦诚直接:“今天突然约你过来,有些唐突,我待会儿还有会议,就直接说了。”

      沉勉点点头:“陆总您说。”

      “沉勉,你知道我就呦鸣这一个妹妹。她从小有主见,家里人对她的选择一向支持,她对演戏的热忱,大家都看在眼里。磨炼演技的路子很多,好的剧本也很多,没必要选一条争议大的。”

      他没有提《雾中灯火》,可沉勉却似乎就是知道,陆慎鸣指的就是这件事。

      她垂着眼,静听陆慎鸣接下来的话。

      陆慎鸣温和一笑:“你是呦鸣的朋友,自然也不希望看到她掉进舆论漩涡。高风险并不意味着高回报,人生可以试错,但不能明知是错还执意往前。”

      沉勉指尖微微蜷起。“陆总的话,不无道理,只是我即使规劝了,决定权始终在呦鸣手上,我没办法左右她的思想。”

      “这是自然。能说动一二,也比家里人苦口婆心,她无动于衷要强。”

      “我会和她谈谈,但我不能保证让她改变想法。”

      “有劳了。”陆慎鸣叫来秘书,“送送沉小姐。”

      话音刚落,他已微微颔首,转身离开。没有多余寒暄,没有多余眼神,干脆利落。

      沉勉坐在原地,片刻才缓缓起身。会客室的空气依旧沉闷,她后背已微微发潮。
      走出陆氏大厦,风裹着午后的燥热吹过来。
      沉勉沿着路边慢慢走,心里一点一点沉下去。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忽然在这一刻串到了一起。合作接连解约,项目被刁难,曾经的客气转眼变成敷衍与推诿。
      圈子一向现实,捧高踩低,趋利避害,从来都是最直白的规则。

      没有例外。

      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工作室如今的处境,和谁为难、谁针对、谁默许都无关。只是因为,他们弱小,没有话语权,没有足够的底气,所以风吹草动,都能轻易将他们掀得站不稳。
      别人不必特意针对,不必刻意打压。只要他们不够强,就自然会被轻视、被放弃、被排在最后。这是现实最冷漠的本来面目。

      《长风》制片方的态度也好,旁人的观望也罢,不过是顺着最省力、最安全的方向走。谁强,靠近谁;谁弱,远离谁。如此而已。

      与方听白从医院复查回来,两人走在楼房间距很窄的小巷里。方听白走得很慢,沉勉也不催,只是跟着他的步子。自上次在医院被沉勉训斥后,他一直沉默,心里压着什么,却始终没开口。

      沉勉想起昨晚陆呦鸣打来的那通电话。电话那头,陆呦鸣兴高采烈地说赵敬终于同意她参与《雾中灯火》的拍摄,话语里全是憧憬和期待。沉勉听着,一句打击她积极性的话都说不出口。从陆氏集团出来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做了选择——她不能左右陆呦鸣的人生,她知道,这个选择会让她们之间生出嫌隙。即便得到陆慎鸣的帮助,那将来呢?每次困境都等着别人来解救吗?

      她正想着,余光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往下坠。方听白猛地扑过来,一把推开她。

      沉勉踉跄了几步,回头时,一个塑料花盆已经砸在方听白左边的头上。他随即倒下,血从额角流下来,很快,很红。

      “听白——!”

      沉勉扑过去跪在地上,手颤抖着想去捂伤口,又不敢碰。方听白眼睛半睁着,嘴唇动了动,声音断断续续:“汪……汪冉……视……”

      话没说完,眼睛就闭上了。

      “听白!方听白!”

      周围有人围过来,但都站在远处,没人敢靠近。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只是站着看。沉勉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喊:“帮我打120!请帮帮忙——”

      一个人影从人群后冲进来。沉勉认出那张脸——林初一,之前郑谂安排保护她的人。

      “你别碰他!”他拦住沉勉准备抱起方听白的手,“避免二次伤害……喂120吗?丁香路第二个十字路口,往西,有人被高空坠物砸中头部,昏迷,出血量大——”

      沉勉跪在地上,看着方听白苍白的脸,脑子里那些急救知识全成了浆糊。林初一打完急救电话,又打了报警电话,等着救护车的间隙,看了一眼失神的沉勉,拨了另一个号码。

      郑谂赶到医院的时候,林初一在一楼等着他。他还没问,林初一就先开口:“沉小姐没事,只是受了惊吓。方听白在抢救。”

      沉勉坐在急救室门口的椅子上,双手搭在膝盖上,伸开又攥紧,又伸开。她盯着急救室的门,眼睛一眨不眨。郑谂在她身边坐下,她没反应。他打了几个电话,不多一会儿,几个医生匆匆赶来,在急救室门口和他寒暄了几句,推门进去了。

      沉勉给沉阔打了电话,挂断后回头,发现郑谂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她红着眼睛低下头,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郑谂没说话。他不知道沉勉这段时间是怎么扛过来的。守一的事,方听白的事,汪家的事,一件接一件,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就算是个男人,也绝不会轻松。可从他来到医院,除了刚进门时那几分钟的失神,她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他让陈铭去查守一工作室的情况。之前给她的那些方案,能用的都用上了,可计划总没有变化快。不得已,他让陈铭联系了一两家与守一有深度合作的公司。这些事,违背他一贯的做人原则。可他能怎么办?沉勉是个不会低头的人,她连陆呦鸣都没透露过半句,何况是对他。

      “沉勉。”他叫她。

      她缓缓抬起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你信不信我?”

      沉勉没说话。方听白的事来得太突然,她已经没有力气思考了。

      “会没事的。”

      “砸到头,流了那么多血……”会没事吗?她不敢想。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倒在她面前。

      “他是不是有话跟你讲,没讲完?”郑谂问!

      沉勉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郑谂不在现场,林初一到的时候,方听白已经昏过去了。他怎么知道?

      “这种情况下,人的求生意志很强。帮他做手术的是京北脑外科的专家,手术成功率很高。”

      沉勉不知道这些话有多少是宽慰,有多少是事实。但她没有力气追问,只是继续盯着急救室的门。

      直到秦远非和警察同时出现在走廊尽头。沉勉看见秦远非,眼神里才透出一点活气。秦远非像是她溺水时抓住的浮木——而这块浮木,是郑谂亲自递过去的。

      他庆幸沉勉不是孤军奋战,又恼自己不是她信赖的人。

      手术室的灯一直亮着。沉勉和林初一在走廊里,接受警察的询问。
      手术室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那盏红灯挂在门框上方,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偶尔有护士推门出来,脚步急促,带出一股消毒水和血腥气混在一起的味道。门开合的瞬间,能听见里面仪器滴滴的声响,尖锐、细碎,像是谁的心跳被放大了一百倍。

      走廊里很静。没有人说话。

      沉勉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她的手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干涸在指甲缝里,她没去管。目光一直钉在那盏灯上,像是只要盯着它,它就不会灭。

      郑谂坐在她对面,隔着一整条走廊。他没有靠背,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搭在膝盖上。他不看她,也不看灯,只是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秦远非站在窗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他给检察院的人发了几条消息,没人回。又翻到方听白案子的卷宗,看了一会儿,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两个警察坐在走廊另一头,低声交谈了几句,很快又安静下来。其中一人拿出本子记了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时间像被拉长的橡皮筋,每一分钟都走得比平时慢。很晚了,但天还没亮。

      沉阔是第二天到的。

      他出现在走廊尽头的时候,外面的天刚蒙蒙亮。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领口竖着,头发有些乱,眼底全是血丝。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皮鞋磕在地板上,一声一声,由远及近。

      沉勉抬起头。

      她看见沉阔的那一刻,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眼眶先红了。

      沉阔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她叫了一声“哥哥”,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沉阔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他的手很大,按在她的后脑勺上,像是小时候她摔了跤、他把她从地上捞起来那样。

      “别担心。”他说,声音沉而稳,像一块石头压进湍急的水里,“有我呢。”

      沉勉的脸埋在他肩窝里,肩膀轻轻抖了几下,没出声。

      沉阔抬起头,目光扫过走廊里的人。两个警察站起来,朝他点头示意。他点了点头,松开沉勉,转向他们。

      沉勉吸了吸鼻子,抬手擦了一把脸,转过身。

      “这位是办案的警官。”她声音还有些颤,但已经稳住了,“这是秦律师,一直帮听白处理案子的事。”

      秦远非走过来,和沉阔握了握手,简单说了几句方听白目前的情况。沉阔听着,眉头微微皱着,没插话。

      沉勉顿了一下,目光移向走廊对面。

      郑谂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站在原处,没有走过来。

      沉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

      “……这是郑律师。”她说,声音比刚才介绍秦远非时轻了一些,“也帮了很多。”

      郑谂朝沉阔点了点头。沉阔也点了点头。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什么都没说。

      沉阔没有多问。他只是拍了拍沉勉的肩,把她按回椅子上。

      “坐着等。我在这儿。”

      沉勉坐下来,肩膀终于塌了下来——像是有人替她撑住了什么,她终于可以不用撑着了。

      沉阔站在她身边,手搭在她肩上,没放下来。

      郑谂坐回对面的椅子上。他看了一眼沉勉,又看了一眼沉阔,什么都没说。

      秦远非靠在窗边,看着这一幕,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走廊又安静下来。
      方听白的手术是九点多结束的,手术室的门开了,沉阔第一个迎了上去,沉勉跟在后面。

      李万晟摘下口罩,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一下,先开了口:“手术很成功。颅内血肿清除了,破裂的血管也止住了,颅压降下来了。”他顿了顿,“但病人还处于昏迷状态。”

      沉勉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有些后怕。

      沉阔问:“手术成功,为什么还昏迷?”

      李万晟看向沉阔,语气平稳:“大脑受到撞击和血肿压迫,细胞已经受损了。手术能做的是把物理层面的问题解决——碎骨取出来,血肿清掉,让大脑不再被压迫。但受损的细胞需要时间自我修复。这个时间因人而异,有人几天,有人几周,有人更长。昏迷是大脑自我保护的方式,减少能耗,把所有的资源都留给修复。”

      “他现在的情况是稳定的。生命体征平稳,颅内没有再出血。”李万晟看着沉阔,“至于什么时候醒,要看他自己。”

      “我们能做什么?”沉阔问。

      “多跟他说话。熟悉的声音对唤醒有帮助。”李万晟说完,又补了一句,“你们也注意休息。他醒了,你们得有力气陪他。”之后又看向郑谂。

      “李伯,有劳了,改天我一定登门致谢!”郑谂说。
      “我这把老骨头,只能帮你到这儿了”李万晟说着有意识朝沉勉看了一眼。众人都没在意,郑谂有些不自然的扯了扯嘴角。

      沉阔道了谢。李万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沉勉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这句话她听过。在电视剧里,在别人的故事里。当它真的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才知道有多重。

      沉阔站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听不清在说什么,但眉头没松开过。

      秦远非去了检察院。方听白昏迷前留下的那句话含糊不清的话,必须有人去跟进。他走的时候没和沉勉打招呼。

      警察对高空抛物的事进行了排查。林初一在走廊里和办案民警交接完,就离开了。

      郑谂叫陈铭送了个袋子过来。

      沉勉坐在病床边,方听白躺在床上,脸上没一点血色,仪器上的数字一跳一跳,像一根细线牵着所有人的呼吸。郑谂把袋子递给她时,她抬起头,眼神有些迟缓,没反应过来。

      “换洗的衣服。”郑谂说。

      沉勉接过袋子,往里看了一眼——叠得整齐的衣服,干净的,柔软的。她低头看看自己,衣服上还有干涸的血迹,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她好像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穿了什么。
      她起身走出了病房,郑谂也跟了出去。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郑谂没接话。最近好像总听她在说谢谢。很日常的两个字,却像一道天堑,把两个人隔在两端。

      “你什么时候把我解禁?”

      沉勉愣了一下,看着他,眼神里有些迷惑。

      “电话!”郑谂说。

      沉勉这才想起来。她把他拉黑了。从派出所那晚之后。她忘了。或者说,她没忘,只是这些天发生的事太多,她根本没心思想这个。

      “谢谢郑律。”她说,“麻烦你了,沉阔来了——”

      言下之意,沉阔来了,就用不到自己了!“给方听白做手术的是我爸老战友。”郑谂打断她,语气平淡,“方听白的病情,你不需要跟主治医生沟通?”

      沉勉皱起眉头。李万晟不是这家医院的医生,是郑谂通过关系请来的。昨天那种情况,从别的医院请专家、办手续、打通关系,每一步都很繁琐。她当然明白,有郑谂这层关系,对方听白后续的治疗只有好处。

      她没说话,抿着唇,表情有些不情愿。

      “不会操作。”她说。

      这是实话。她没拉黑过别人。手机上的功能她只用最基础的几个,拉黑的时候是气头上胡乱点的,现在要解禁,她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弄。再说,当面问这种事,太尴尬了。

      郑谂看着她。她那张不情愿的脸,让他想起江州那夜。廊桥上,喝了酒的她才会有与年龄匹配的朝气。此刻的她,也是这样——不是平时那个冷硬又理性的沉勉,是一个被生活逼到墙角,终于露出一点点别扭的样子。

      他没说话,把手伸过去。

      沉勉看了他一眼,拿出手机,解锁,慢悠悠地递了过去。

      郑谂接过来,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递还给她。他手腕上挂着扯下来的领带,衬衫领口松着,看起来是要走的样子。

      “有事给我打电话。”他说,顿了顿,“我得去律所一趟。”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多少吃点东西。”他背对着她,声音不高,“天塌下来,有你哥顶着。”

      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再不济——还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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