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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拾菀 “拾菀”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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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菀”隐在旧使馆区深处,没有招牌,只两扇斑驳的榆木门,像某个被遗忘的学者故居。门楣右上角,阴文刻着一枚极细的“菀”字印章,须借着斜光,才能辨出痕迹。
沉勉先到。
她没进包厢,径直在天井边的老位置坐下。院里一株老梅,花期早过,只剩沉甸甸的绿荫。服务生认得她,无声地呈上一盏温着的陈皮熟普,便退进连廊的影子里,仿佛也成了这旧宅的一部分。茶汤温润,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将京北春夜的料峭悄然驱散。这里太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与远处城市模糊的轰鸣遥遥相隔,像两个不相干的世界。
约莫二十分钟,榆木门被推开一道缝。一个人影闪入,反手轻阖。深灰卫衣,牛仔裤,帽檐低压,墨镜遮住半张脸。她脚步快而轻,穿过影壁,绕过回廊,直到天井的光晕下,才像卸甲般长舒一口气,摘去帽子,扯下墨镜。
是陆呦鸣。
荧幕上那张精致得近乎锐利的脸,此刻透出明显的倦意。她把伪装胡乱塞进帆布包,甩了甩压塌的栗色长发,将自己陷进沉勉对面的藤椅里。
“累死了。”声音带着哑,是久未休憩的干涩,“西四环堵成停车场,我绕了三圈才甩开可能跟的车。”
沉勉将另一杯早已斟好的茶推过去:“润润喉。三个月不见,怎么像去挖了三个月矿?”
陆呦鸣端起茶杯,顾不上烫,灌下一大口,才翻了个小小的白眼:“比挖矿耗神。组里人多眼杂,作息颠倒,还得时刻绷着那根弦——你明白的。”
沉勉笑了笑,没接话。她明白。陆呦鸣身上那种镜头前后的割裂感,她见过太多次。唯有在“拾菀”这般抽离之地,在她这样无关又安全的人面前,对方才能彻底松懈,做回“陆呦鸣”,而非“明星陆呦鸣”。
“说说吧,什么组能把陆大小姐磨成这样?不是都市剧么,女企业家,听着挺飒。”沉勉问。
“飒什么呀,”陆呦鸣撇嘴,往后靠进椅背,望着天井上方渐染暮色的天空,“女三。主角是我朋友,业内模范夫妻档,这回联手制片。剧本还行,偏现实,讲中年危机的。我去抬轿,演男主初恋白月光,戏份不多,但关键。”
沉勉挑眉,有些意外:“外面一堆女一号的本子不接,跑去作配?你经纪人是不是快气疯了,放着好好的女主不当,屈尊演女三女四?”
“赵姐?”陆呦鸣嗤笑,指尖无意识地转着杯沿,“何止气疯,简直要跟我割席断义。她拿着那几个S+古偶的本子,唾沫横飞跟我分析了一晚上流量、CP感、商业价值……可我听不进去。”
她顿了顿,眼神空了一瞬,像穿过茶雾望向别处。
“沉勉,你知道吗,我当初喜欢演戏,可能真是冲着光环去的。漂亮衣裳,万众瞩目,多虚荣啊。”她自嘲地牵了牵嘴角,“可干久了,才咂摸出点别的滋味。演戏最吊诡也最迷人的,是你能合法地‘偷’一段别人的人生来过。轰轰烈烈也好,平淡琐碎也罢,那是我陆呦鸣这辈子可能永远碰不到的。多有意思。”
“可现在呢?”她声线低下去,裹着浓浓的倦,“递来的本子,十之八九还是情情爱爱,换个朝代职业,内核照旧。不是傻白甜救赎霸总,就是霸总拯救傻白甜。都说演员要有信念感,可有的剧本实在太过降智,拍完我都觉得自己蠢了……再过两年我就三十了,还穿校服演青春疼痛,我自己这关都过不去,怎么让观众信服?”
沉勉静静听着。这些话,陆呦鸣大约也只能在这儿对她说。圈内人听了,觉得她矫情或天真;圈外人,根本不懂其中门道。
“你和赵姐深谈过吗?”沉勉问。
“谈过,怎么没谈。”陆呦鸣抬手揉眉心,“她说我这是‘艺术家的天真病’。她的理论是:趁我颜值人气在顶峰,该把‘都市独立女性’或‘古装绝色’这类角色焊死在身上,做到同类标签里的第一人。等江山稳固,再谈转型。她说,这叫‘先立后破’。”
“听起来,有点道理。”沉勉客观道。
“是,商业逻辑上无懈可击。”陆呦鸣放下手,目光直直看向沉勉,眼底有困惑,也有不甘,“可沉勉,八年了。我入行八年,在戏里跟各式各样的男人‘谈’了八年要死要活的恋爱。别说剧本套路……我现在对现实里的男人,都快产生条件反射般的疲惫。我觉得我的一部分感知力,就耗在这些重复虚浮的情感表达里了。我怕再这么‘立’下去,等我想‘破’的时候,里面早就空了,什么都没剩下。”
暮色渐沉,服务生无声地点亮桌旁一盏仿古绢灯。暖黄的光晕笼住这一隅,也将陆呦鸣脸上的迷茫映得清清楚楚。那并非明星对事业的寻常困惑,更像一个年轻人在盛名与市场的裹挟下,对自身生命力与创造力的隐隐惶恐。
沉勉看着她,忽然想起师父练功时常说的话:招式练死,人就僵了;心里那口气散了,拳便是空壳。
或许在某个层面,她们面对的困境,本质相通。
庭院里,晚风穿过梅枝,沙沙轻响,像遥远时空里的一声叹息。
说到男人,陆呦鸣话锋一转,看向沉勉:
“你和梁觊吹了?这还没三个月吧?你们到底是开始了,还是已经结束了?”
“这要怎么算。”沉勉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暧昧,正准备进入正轨……我就慌了。”
“你别给我介绍了,”她抬眼,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真的,我这人有病。”
“我想介绍都没人了!”陆呦鸣往后一靠,语气里半是无奈半是气,“三年了,我把我身边靠谱的、单身的、条件像样的男的,给你筛了一遍又一遍。按军队的班制算,至少一个班了吧?你呢?就没一个撑过仨月的。”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沉勉,你到底在怕什么?以你的身手,谁能近得了你的身?谁又能真伤得了你?”
她不理解。身边能交心的朋友不多,沉勉是唯一一个。沉勉说过,不想找家境悬殊太大的,她便真的在周围仔细看过,觉着合适的都牵了线,可结果总是这样,无疾而终。
沉勉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裹着浓重的无奈和自我怀疑。
“我要知道为什么,早就想办法治了。我甚至怀疑……是不是我心里真有病,该去看看心理医生。”她顿了顿,眼神有些空,“可我怎么跟医生说?‘医生,我好像有恋爱恐惧症,一见男人就心慌’?有这种病吗?”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凉的杯壁,声音更低了:
“有时候,我觉得特别对不起你介绍的那些人。说真的,也不是完全没有感觉。脸红心跳、呼吸急促……这些反应是有的。可一到对方认真了,要明确关系了,要往前走了……”她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这里就慌得不行。不是犹豫,是害怕,是……恐惧。像站在悬崖边,再往前一步,就会掉下去。”
陆呦鸣沉默了片刻,灯光在她精致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问:
“你活了二十八年,难道就……没个例外?”
“例外?”
这个词从沉勉的舌尖吐出来,带着一丝茫然的涩意,轻轻落在茶雾氤氲的空气里,仿佛也惊动了窗棂外渐浓的暮色。她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起的眼眸里,有什么细微的东西,一闪而过。
那是2021年的夏天,是沉勉和陆呦鸣成为朋友的第二年。蝉鸣粘稠,陆家宅邸的后园却安静得只剩风过竹梢的簌簌声。沉勉第一次来,绕了几圈便彻底迷了路,有人指引,可沉勉不想和人打交道,索性不想问。联系不上陆呦鸣,前厅衣香鬓影的寒暄声隐约传来,人多她心慌,也不是社恐,只是不爱交际,索性朝更僻静处走去,只想寻个角落把自己藏起来。
绕过一片影影绰绰的竹林,眼前豁然是一小片被一面高大影壁围出的角落。那影壁很是特别,并非砖石,而是用无数深浅不一的淡青色琉璃砖镶嵌而成,表面有着天然的、如水波般的纹理。池水映着廊下昏黄的灯,光被琉璃折射得愈发细碎,波光如碎金般粼粼晃动。
也晃见了影壁角落里紧贴着的两个人影——正在接吻。动作有些急,女人的蕾丝披肩滑落了一半,侧脸在昏光里一闪而过。
沉勉脚步猛地刹住,像是迎面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她条件反射般垂下视线,心脏在瞬间漏跳一拍后,又沉沉地、不受控制地加速起来。亲密场面她并非毫无见识,但如此猝不及防地直撞进眼底,还是让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窜上耳根。她立刻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点生理性的慌乱,低声说了句“打扰了”,便想悄无声息地退开。这类场合,声色犬马是常态,彼此心照不宣就好。
“等等。”
男人的声音响起来,有些低,带着被打断的不悦和一丝不容置疑。他从阴影里走出半步,身形高挑,面容在晦暗光线下看不太真切,只有那股疏离又矜贵的气息很明确。他身旁的女伴迅速拉好披肩,将脸更深地埋进阴影,只留下一个窈窕的轮廓。
“希望这位小姐,能保密。”他说,语气不是请求,更像一种告知。
她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荒谬感,像是看见有人试图用锁链去锁一缕青烟。她指尖在身侧微微一动,如同抚过剑柄上熟悉的纹路,一个让她迅速宁定的习惯性动作。
再抬眼时,她眸子里已是一片沉静的坦然,声音平稳无波:“请放心,我不是喜欢给自己找麻烦的人。”她心下只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男人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她脸上审视般地扫过,又似乎极快地掠过她身后那片青泠泠的琉璃壁面,忽然说:“留个联系方式。事后,我会让律师联系你签保密协议。”他顿了一下,像是解释,又像是强调,“对我而言,只有白纸黑字最可靠。”
保密协议?她在这个圈子里工作,看多了台前幕后的云泥之别,早对明星私生活没了任何窥探的兴趣。陆呦鸣那么多真真假假的传闻塞到她耳边,她都懒得嚼半句舌根,何况一个面生的男人和一位三线女星的露水情缘?
她忍不住抿了抿唇,压着性子,声音却冷了几分:“我连陆呦鸣的八卦都懒得张嘴,没兴趣管别人的私事。”
这话恰好证明她确实看清了阴影之下的人是谁,男人眼神倏地沉了沉,盯着她,一字一句重复:“我只相信白纸黑字。”
那种被冒犯和不被信任的感觉让沉勉皱起了眉。正僵持着,掌心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嗡鸣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是陆呦鸣。
“喂?我在……琉璃壁这边,”沉勉侧过身,语气尽量平稳,“遇到点……麻烦。”说到“麻烦”时,她抬眼,不避不让地看向那个依然拦在前的男人。
“需要我过来吗?”陆呦鸣在电话那头问。
“需要。”沉勉答得干脆,末了又补了一句,“你一个人来。”
电话挂断。琉璃影壁下的池水微微荡着涟漪,夏夜的风裹着远处宴会的微喧吹过来,却吹不散这一隅无声的对峙。男人依旧站在那里,姿态未变,只是看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沉的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忤逆的不悦。
在沉勉心里,这就是一个在别人家宴后院也肆无忌惮的轻浮之徒。而她在他眼中,大概也不过是个仗着与陆家小姐相识,便故作清高、甚至想借势压人的趋炎附势之辈。
“想什么呢那么入神?”陆呦鸣的声音划破沉默,将沉勉从那片晃动的碎金与对峙的视线中拉回“拾菀”温润的灯光下。天井上方的天色已转为沉静的宝蓝,几颗星子隐约可见。
“没什么,”沉勉端起微凉的陈皮熟普,饮了一口,那温润厚重的口感再次将她锚定在当下,“一些……无关紧要的旧事。”
陆呦鸣狐疑地瞥她一眼,却没深究,转而揉了揉肚子:“吃点什么?我都饿了。”
“随你。我不挑食,你知道的。”沉勉放下茶盏,“倒是你,不用身材管理了?”
“去它的身材管理!”陆呦鸣翻了个优雅的白眼,仿佛连爆粗口都要保持镜头前的弧度,“进组三个月,吃了三个月的草,我现在急需补充人间烟火气。别跟我提‘减肥’这两个字,过敏。”
她说着,抬手示意。一直如影子般候在连廊暗处的服务生无声地上前,递上两册素雅的菜单。“拾菀”的食谱每个季度都依时令更新,这也是陆呦鸣偏爱此处的原因——总有些新鲜心思,不像别处,一年到头都是那些吃腻了的“招牌”,透着股僵硬的殷勤。
陆呦鸣翻开菜单,指尖划过那些雅致的菜名,嘴里念叨着:“这个……春日时鲜,要的。这个……炖足了火候的,补一补。嗯,这个新奇的,尝尝……”
沉勉看着她难得放松、甚至有些孩子气的点菜模样,方才心头那点因回忆而泛起的波澜,渐渐平息下去。窗外的老梅在晚风里舒展着枝叶,沙沙作响,将京北城遥远的喧嚣隔绝在外,只留下这一隅安宁,与好友相聚的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