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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潮信 二〇二二年 ...

  •   二〇二二年的春天,沉勉是在一种迟钝的痛感中醒来的。
      回到京北的头一个月,她像是得了一场漫长的感冒。白天在工作室一切如常,设计动作、带学员、和盛天霖争执预算。只是偶尔,在喝水的间隙,或者面对电脑屏幕突然的放空时,心里会毫无征兆地塌陷一小块。

      患得患失。她第一次清晰地为这个词找到形象。

      每次手机震动或亮起,心脏都会先于意识收紧。看到不是那个名字,松了口气,紧接着是更深的空落。她甚至设置了特殊铃声,又在某个失眠的深夜默默取消。等待,本身已经足够屈辱。

      渐渐的,期待像燃尽的香,一点点冷成灰。她开始说服自己:不过是一个吻,一次节日的酒后越轨,还是自己主动的。成年人的世界里,比这更亲密却无疾而终的触碰,多了去了。

      她经历了人生中的第二次“失恋”。如果单方面的心动与戛然而止也算失恋的话。

      比起年少时那份遥遥相望、未说出口就已落幕的喜欢,这一次的“浅喜”带来的回响,竟更伤筋动骨。因为她曾真实地触碰过,然后被更真实地推开。

      记忆总在独处时偷袭她,清晰得纤毫毕现。

      年初五那夜,廊桥灯火昏黄。

      “我不喜欢酒鬼。” 郑谂的话音落下,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她本就微澜的心湖。

      沉勉心里拧起一股倔强的劲儿。你想怎样就怎样,你算老几?她扭过头就要走,想把那点难堪和躁动都甩在身后。

      恰在此时,一个举着兔子灯笼的小孩从斜里冲出来,猛地撞在她腰侧。沉勉猝不及防,被撞得向前踉跄,直直栽进郑谂怀里。

      鼻尖撞上他大衣的纽扣,清冽的气息瞬间笼罩。她仓皇抬头,撞进他镜片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映着摇晃的灯笼光,映着桥下的流水,也映着她自己有些惊慌失措的脸。

      也许是酒意未散,也许是那瞬间的失重感击穿了理智,又或许,是那双眼眸里的光太过惑人。

      她鬼使神差地踮起脚,仰头,将自己的唇贴上了他的。

      很轻,很快,一触即分。像蝴蝶仓促地停驻。

      郑谂显然吃了一惊,身体有瞬间的僵硬。趁他愣神的功夫,沉勉已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她仰着脸看他,眼底还带着未散的酒气和一抹孤注一掷后的狡黠亮光,手指却在身侧悄悄蜷紧,抑制着细微的颤抖。

      “你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仿佛刚才那个偷袭的人不是自己,“我好像是喜欢你的。”

      她顿了顿,那句盘桓在心口的话,借着酒胆终于冲了出来:
      “你呢?”

      都说酒壮怂人胆,这话一点不假。若在平日,她绝无可能这样直白地将自己的心绪摊开,任人审视裁决。可那一刻,她只想求一个明白。

      郑谂静静地看着她,廊桥的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晦暗的影。许久,他才低声吐出三个字:
      “孩子气。”

      语调平稳,听不出喜怒。可落在沉勉耳中,却莫名生出异样——那不像责备,倒像一种无可奈何的纵容。就像家里长辈看着她胡闹时,那种带着笑意的叹息。

      沉勉执拗地回望着他,心跳如擂鼓。她暗自下了决心:只要他此刻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不耐或厌烦,她立刻转身就走,绝不留恋。

      夜风穿过廊桥,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他终于叹了口气,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一丝明显的无奈:
      “家在哪?我送你。”

      沉勉仍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清澈又固执,大有等不到答案绝不罢休的架势。

      郑谂没有再回答那个问题。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抬手替她拂开被风吹到唇边的一缕头发,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脸颊,温凉一片。

      很久以后,沉勉才彻底明白——
      “孩子气”,其实就是他当时最真实的回答。
      在他眼里,她那一刻的冲动、试探和执拗,不过是个心性未定的孩子在讨要一颗糖果。无关风月,更无关男女之情。
      他纵容了她的“孩子气”,也清醒地划下了“成年人”的界限。
      而那夜的温柔,或许只是一种对“孩子”的礼貌与耐心,与爱情无关。
      那夜他留了号码,说他需要时间。

      可她终究没有等来他的只言片语。时间一天天过去,手机安静得像块冰冷的石头。最初那点隐秘的期盼,在日复一日的空白里,渐渐风干成心头一道淡淡的褶。

      三个月后,在陆氏集团大厦的走廊,他们迎面遇见。

      郑谂朝她点了点头,神色如常,仿佛廊桥那夜未曾发生,仿佛“给我点时间”不过是句客套寒暄。沉勉脚步微顿,一种迟来的难堪后知后觉地漫上来。她匆匆颔首回礼,指尖无意识地蜷进掌心。

      擦肩而过后,她站在电梯前,看着金属门上映出自己有些恍惚的脸。

      这段短暂的经历,如今想来更像一个不真实的梦。梦里有江州湿漉漉的夜色,有廊桥摇晃的灯笼,有自己借着酒意孤注一掷的莽撞。有时深夜想起,会羞愧于当时那份毫无保留的天真——竟真的以为一个吻和一句话,就能叩开一扇门。可有时,她又会莫名佩服起那个自己,佩服那份不管不顾、上天揽月般的勇气。

      说是怨,其实谈不上。更多的,是一种挥之不去的难堪。像是精心准备了一份礼物,满怀期待地递出去,对方却只是看了看,未置可否地放在了一边。连拒绝都懒得明确给予。

      她的骄傲不允许她继续停留在那种被动等待的境地。所以后来再遇见,无论在公司场合,还是在陆呦鸣组的局上,只要察觉郑谂似乎有话要说,她总会先一步移开视线,或干脆转身与旁人交谈。

      她已经够明白他的意思了。

      从那场自导自演的黄粱一梦里醒来,她不想再直面任何可能冰冷的、确凿的拒绝。那比沉默本身更让她无法承受。

      渐渐地,“点头,不问,不多言”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一种客气而疏远的平衡。

      直到某次,陆呦鸣终于看不下去,拽着她逼问:“你跟郑鉴之怎么回事?客气得像是第一次见面的甲方乙方!”

      沉勉挣扎良久,才简略坦白。不说细节,只道是自己一时冲动,对方留了话,然后便没了下文。

      陆呦鸣听完,眉头立刻拧紧了。她是护短的,不管前因后果,只抓住核心——“他留了电话,然后就没消息了?三个月?他就这么晾着你?”

      自此,陆呦鸣对郑谂的态度,从以往的欣赏与客气,渐渐变得直接,甚至偶尔带刺。郑谂是何等敏锐的人,自然察觉,可他从未因此向沉勉质询过半句,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仿佛那些针对与他无关。

      次数多了,沉勉反而生出一种荒诞的歉意。一段自己临时起意、早已翻篇的单恋旧事,竟成了无形中禁锢他人的枷锁。这非她所愿。

      时间是最耐心的砂纸。

      一年,两年,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场合里,那点难堪、遗憾和不甘,被慢慢打磨平滑。她已能坦然与他同席,平静地听他分析项目风险,偶尔还能就事论事地交谈几句。

      她已然释怀。

      那个号码她再未点开,那段往事也沉入记忆河底,不再打捞。她甚至觉得,这样也好,桥归桥,路归路。

      若不是方听白出事,若不是那个凌晨走投无路,她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再去触碰那个名字,拨打那串早已生疏却从未真正忘记的数字。

      如今删除电话,她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较劲。是跟自己那点总也摁不灭的、可笑的自尊心较劲?还是在跟这兜兜转转、总将此人推回眼前的命运较劲?

      车站里郑谂劈头盖脸的那句“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有侠义精神?”,此刻回想起来,仍像一场无妄之灾。她甚至能清晰记起他镜片后锐利的目光,和那股压不住的怒火。

      凭什么?

      自2022年春节廊桥一别,她已尽力缩回自己的壳里。不打听,不关注,不制造任何“偶遇”。她把他留下的那点难堪与未完的对话,连同自己那场短暂的心动,一起封存在了时光的某个角落。她做到了不打扰,这难道不是对他当年沉默最体面的回应?

      如今方听白的事,像一块巨石砸破平静。她走投无路拨出的电话,或许对他而言,确是一种打扰——打破了他井然有序的世界,强塞进一桩麻烦棘手的刑案,甚至可能让他回想起一些他宁愿忘记的、不够“正确”的往事。

      那么,此刻删掉这个号码,是不是她能给予的、最大的尊重?

      她对他的感激是真的。感谢他深夜那条救命的短信,感谢他引荐了秦远非。这份谢意,干净纯粹,不掺杂质。

      她对前尘往事的了断之心也是真的。那些江州的夜风、廊桥的灯火、悬而未决的“时间”,她早已不再回想,不愿纠缠。

      删除,或许才是这一切最恰当的句点。

      车站的事冲上热搜,沉勉一点也不意外。在信息传播如此迅疾的今天,尤其还在京北,这种事占据公众视线再正常不过。

      秦远非打来电话,问她要不要借这个势,将方听白的事顺理成章地引入大众视野,对这个案子来说,眼下是个难得的契机。

      陆呦鸣的电话也追了过来,先急急确认她有无受伤,接着埋怨这么大的事自己居然是从网上得知,最后话锋一转——“郑谂怎么也出现在了画面里?”

      沉勉捏了捏眉心,觉得陆呦鸣合该去做记者而非演员,那洞察力敏锐得让人无处遁形。她没精力深究,因为派出所的传唤又来了。这已是车站事件后的第二次。她心下自嘲,看,有时候一时的“热心肠”,后续麻烦果真源源不断。第三次、第四次?谁知道呢。

      从派出所出来,天毫无预兆地飘起了雨。方才还是晴空,转眼雨丝便密密织成网。沉勉翻了翻包,才想起伞落在了另一个包里。她退到屋檐下,望着雨幕,打算等雨小些再去路边打车。

      “我们聊聊?”

      郑谂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沉勉脊背几不可察地一僵。虽想过可能再遇,却没料到他会主动上前。

      “我和郑律,一无人情往来,二无公务交集,”她没回头,声音裹在雨声里,显得平静又疏离,“郑律想聊什么?” 话是实话,可说完,连她自己都觉得胸中那口闷了许久的气,似乎顺下去些许。从前是感激,是客气,可车站那场劈头盖脸的怒火之后,她只觉得疲惫——这两年她退得还不够远吗?他究竟还有什么不满意?

      “车站的事,不是一个适合扩大舆论的契机。”郑谂走到她身侧,与她一同望着雨幕,声音平缓却清晰,“在京北,这类新闻的热度超不过两天。有些逆鳞不能碰,这是其一。其二,一旦舆论反噬,你的生活和工作都会受到难以预估的冲击。舆论可以是良药,用不好便是鸩毒。”

      他难得说这么多话,这或许是沉勉认识他以来,听他阐述最详尽的一次。她头疼得厉害,无心也无力去深究,为何一贯对她避之不及、拒绝提供直接帮助的郑谂,今日会特意来剖析利害。

      “谢谢,我会考虑。”她当时是这么回复秦远非的,沉阔也从江州打来电话,语气沉沉地叮嘱她不要以身犯险,家里已在想办法。这些她都记得。

      郑谂侧过脸看她。廊灯的光映着细密的雨丝,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流动的影。那个曾经会与人争辩、眼眸亮得灼人的小姑娘,如今已学会了将所有的锋芒敛入鞘中。

      “你把我拉黑了?”他忽然问。

      空气霎时凝住,只有雨声哗然。这问题直白得让人有些尴尬。事情发生不到三天,她当晚在情绪驱使下先是删除,随后发现即便删了那串数字也早已刻在脑子里,索性彻底拉黑——反正本就无业务往来,即便有,也自有他手下的人对接,否则过去三年怎么会一次联系都无。此刻被正主当面问起,一阵猝不及防的心虚竟猛地攫住了她。

      “郑律想找人,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她听见自己说,语气没什么起伏。如果他真有事找她,电话不通,自然也有别的途径。只要他想。

      说者或许无心,听者却无法不往深处想。“只要他想”。简单的四个字,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拧开了记忆的锁——两年前那个春节,他也曾说过“给我点时间”,然后便再无下文。没有电话,没有短信,只有漫长的、让人心灰意冷的静默。

      这大概是自己人生中做过的、第一件真正称得上混蛋的事。他也不会自作多情到认为,沉勉至今仍在为那段往事介怀。

      “沉勉,”他声音低了些,混在雨声里,“没必要和我赌气。”

      这话像一颗火星,倏地溅进她积压已久的情绪里。

      “你把我拉黑了,就两清了?”他接着问。

      沉勉很久没有这么清晰地感受过怒气的升腾了。手在身侧微握成拳,冰凉的指尖硌着掌心,最终,她却只是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潮意的空气,将那滚烫的怒意压下去,化作一句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的话:“我没想过纠缠你……”

      “我知道。”
      郑谂侧头看向她,语速快了些,带着一种无需辩驳的确定。他知道。如果沉勉存心纠缠,根本不用等到今天。
      雨幕将他们与派出所门口偶尔进出的人影隔开。两年前那场在廊桥灯光下无疾而终的对话,兜兜转转,竟然要在这样一个嘈杂又官方的地点,被仓促地画上句号么?即使过了这么久,郑谂看起来仍是那个郑谂,气定神闲,话语逻辑严密,姿态客气而冷淡,仿佛一切情绪与过往都能被妥帖地安置在理性框架之内,运筹帷幄。

      沉勉却不再会因为旁人的三言两语就轻易被挑起火气,薄唇相讥。她只是静静站着,像雨中的一座桥墩,任凭水流冲刷,兀自沉默。

      “方听白的事,”郑谂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重新投向迷蒙的雨帘,语气恢复了谈论公事时的平稳,“我确实不方便,秦远非是刑辩的好手,但他的风格……也容易剑走偏锋。分寸和风险,得你自己掌握。”

      他终究还是提了。不是她以为的旧事,而是眼前最棘手的难题。话里的意思很明白:要相信律师的专业,但也不能全然盲从,将所有的希望和方向都交托出去。

      沉勉有些疲惫地眨了眨眼。她搞不清楚郑谂到底想说什么。方才质问的开场,忽而又转到案情的提醒,言语间似乎藏着关切的影子,可那层公事公办的冷淡外壳又如此分明,让她不敢、也不愿去深究。

      正当她以为对话就此结束时,郑谂却忽然话锋一转,抛出一个全然无关、甚至有些无厘头的问题:
      “你信命吗?”

      沉勉怔住,侧过脸看他,他的神情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模糊。

      她没有回答。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突如其来的、无厘头的问题。

      郑谂似乎也并不真的期待她的答案。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这场无休无止的雨说:
      “我之前不信……甚至试过去对抗。”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几乎要被雨声盖过,“现在才知道,人生最大的徒劳,大概就是与命运对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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