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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晚风 夜色渐深, ...

  •   夜色渐深,晚上九点,“守一”工作室最后一盏大灯熄灭。

      沉勉锁好门,正要往地铁站走,一辆线条流畅的车无声地滑到她身侧停下。副驾车窗降下,露出姜云墨的脸。她刚结束晚课,发髻微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卸下了白日作为心理咨询师的那层职业性完美,倒显出几分松弛的疲态。

      “今天有时间吗?”姜云墨看着她,眼里带着浅淡却真实的笑意,“别让我‘请吃饭’的承诺变成一张空头支票。择日不如撞日?”

      沉勉略感意外。她知道姜云墨的课排在工作日晚间,却没想到会在这里不期而遇。看了看时间,她并未多作犹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将略沉的训练包放在脚边。
      “好啊,那就搭你的顺风车。”

      车子汇入京北夜晚不息的车流。车厢里很安静,只有低低的音乐和空调的风声。姜云墨并未刻意找话题,只是平稳地驾驶着。这种不寒暄的安静,反而让沉勉感到一种奇异的舒适——她们之间似乎不需要那些浮于表面的热闹来填补空白。

      餐厅选在离沉勉住处不远的一条安静街巷里,是一家门面低调的日料店。推门而入,暖黄的灯光、原木的隔断和隐约的炭火气息瞬间将街市的喧嚣隔绝在外。空间不大,私密性却极好,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所在。

      “这里清净,东西也新鲜。”姜云墨熟门熟路地引她到一处角落的雅座,脱下外套,动作自然,“忙到这么晚,是该好好补充点能量。”

      姜云墨将菜单先推给沉勉:“看看想吃什么,别客气。”

      沉勉接过,没怎么翻看,目光落在“定食”一栏。她很快合上菜单,对候在一旁的服务员说:
      “一份烤青花鱼定食,饭多些。谢谢。”

      她的选择简单、直接,目的明确。点完,她便抬眼看向姜云墨,目光平静。
      姜云墨显然对她的迅速有些意外,随即笑了笑,接过菜单。她没有再客套推让,为自己点了几样更精细的小菜和一杯清酒,语气温和地向服务员补充了一句:
      “请给她也上一杯热茶。”
      点单完毕,短暂的安静降临。餐具与杯垫被轻巧地摆上桌,暖黄的灯光如水般铺在两人之间的原木桌面上,圈出一方温和的光域。

      “方便问问,你今年几岁吗?” 姜云墨的话音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习惯探寻起点的本能。问完她自己先微微一顿,随即歉然笑了笑,“抱歉,职业本能……看你模样挺显小,可说话做事又异常沉稳妥帖,忍不住有些好奇。如果介意,不用回答。”

      “28。” 沉勉也笑了笑,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的日期,“一个数字而已,没什么可避讳的。”
      “比我小七岁。” 姜云墨端起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度,“为人处世的周全,却完全看不出年纪。看得出,家里教养很严。” 她想起自己的二十八岁,那时脾气一点就着,是后来经的事多了,才慢慢把那股躁气压成如今水面般的平静。

      “从小在武馆,男孩堆里长大,自然得更警醒些。” 沉勉简短带过,将话题轻轻拨开,“姜医生,最近的课程还跟得上吗?”

      提到训练,姜云墨的笑意里掺进一丝真实的无奈:“刚开始那阵,全身酸痛得我都想打退堂鼓了……真是力不从心。”

      “武术本来就更耗人,没有立竿见影的格斗术。上次我说不如练两手防身,可能没太考虑普通人的基础和感受。” 沉勉的话里带上了些许自省。

      “别在意我。” 姜云墨摆摆手,神态放松,“我这人,除了在专业领域、吃东西和感情问题上比较执着,其他方面都很随意。我报过的‘冤枉’课程可太多了,不差这一项。”

      沉勉发现,姜云墨身上有种接得住地气的松弛感。这种不端着的气质,让她在某一瞬间,错觉对面坐着的是位令人舒适的邻家姐姐。

      短暂的静默后,姜云墨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轻了一些,却清晰:
      “你和鉴之……是怎么认识的?”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秒。
      沉勉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去。她没有躲闪,该来的总归要来,躲不掉:
      “这个问题,我的版本和郑律的版本,细节上恐怕会有出入。”她顿了顿,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所以,你或许直接问他,会得到更准确的答案。”

      在姜云墨这样的人面前,任何刻意的遮掩或迂回都会让私心无处遁形。沉勉不是会躲的性格。
      “别紧张,” 姜云墨立刻放缓了语调,试图冲淡问话带来的紧张,“我就是随口一问。别把这顿饭想成鸿门宴。”

      “那么,姜医生是站在什么角度问的呢?” 沉勉将问题轻轻推了回去,“如果是以郑律师女朋友的身份,我认为您更应该亲自问他。如果只是朋友间的纯粹好奇——”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清晰而稳定,“我确实喜欢过他,在更年少不更事的时候……这件事,在我这里,已经翻篇了。”
      姜云墨微微一怔。她没料到会是如此直白的回答。这份坦率里,有点莽撞,却奇怪地并不让人生厌,反而透出一种赤诚的可爱。

      姜云墨忽然笑了,那笑意是从眼底漾开的,像是意外遇见了一件颇有意思的事。
      “你这里……翻篇了?”

      她重复着这个词,语气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灯光下,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一个平静无波,一个笑意盈盈,却仿佛进行了一场无声的、关于过去与现在的简短勘界。

      “没有半句掺假。” 沉勉说,脸上找不出一丝玩笑或闪躲的痕迹。

      姜云墨看着这张过分认真的脸,静默了两秒。茶香在空气中若有似无地萦绕。然后,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里带着一种纯粹的、不含评判的探究,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车站接你的那位,是你男朋友?”

      沉勉放下了手里的杯子,陶瓷与木质桌面轻轻一磕,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抬眼看向姜云墨,眼神里浮起一丝真实的困惑——心理医生是不是职业病入骨,看谁都像潜在的案例,恨不得剖开每个人的心事瞧瞧?

      姜云墨捕捉到了这细微的抗拒,立刻放缓了声音,解释道:
      “别误会,没有冒犯的意思,你男朋友很帅!”

      沉勉的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她没有顺着姜云墨的话往下走,反而像是被触动了某个长久以来自己都理不清的线头。她抬起头,求解的目光看向对面的专业人士:
      “姜医生,在你的职业生涯里……有没有遇到过,对亲密关系本身感到害怕,甚至恐惧的病人?”
      这个问题抛出来,连她自己都微微一怔。它就这么自然而然地从她防卫的盔甲缝隙里溜了出来。都说术业有专攻,她自己无数次深夜无解、对陆呦鸣也羞于启齿的困局,会不会在眼前这个人这里,找到一个清晰的答案?

      姜云墨听到问题后,探询的目光收敛,“当然有,不在少数”
      “可有解决的办法。”

      “每个人的病因,根源都不同,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沉勉没再追问,姜云墨也未深究,两人各自将心思按下不提。

      秦远非把烟头按灭在第八个烟灰缸里时,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桌上摊开的卷宗像一具精心拼凑的标本——吕思安的精神病司法鉴定、会所员工的证言、生物痕迹报告、伤情鉴定……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每一个印章都红得刺眼。他尝试过从程序瑕疵入手,申请被驳回;他联络过三位司法精神病学专家,对方看完材料后要么婉拒,要么直言“证据链太完整”;他甚至动用了些不那么光彩的关系去打探口风,得到的回应出奇一致:
      “秦律,这案子水深,别蹚了。”

      水深。秦远非冷笑。哪有什么水深,不过是利益织成的网太密,密到连光线都透不进去。
      手机屏幕亮起,沉勉的短信:“见个面,有新思路。”

      律所楼下茶室,沉勉刚坐下,没寒暄,直接开口:“毒检,我们得重做。”

      秦远非捏着眉心:“沉勉,时效过了,常规毒检没有用……”

      “换个方法,”她打断他,眼神里有种长途跋涉后的清亮,“查一些……可能不在标准清单上的东西。用古法配制的东西。”
      秦远非看着她,像在判断这念头有多疯狂。“法庭上讲科学证据,不是武侠小说。古法?怎么证明?”
      “所以我们需要用他们能接受的方式。”沉勉身体微微前倾,“警方的备份样本还在。申请重新鉴定,但检测内容不同——申请进行‘针对传统复合毒物及非常规精神活性物质的专项筛查’。”
      “理由呢?”秦远非几乎是立刻反问,“凭你一句‘可能用了古法迷药’?检察院会觉得我们疯了。”
      沉勉从随身的布质文件袋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轻轻推到他面前。
      封面是素雅的浅灰色,一行庄重的宋体字:
      《关于刑事案件中涉及非常规毒物鉴定之必要性与方法学的专家联合意见书》
      秦远非的目光落在落款处,手指松开了捏着的笔。
      国医大师、工程院院士、司法鉴定专业委员会主任……每一个名字,都重若千钧。
      “这……”他抬头,看向沉勉的目光里充满了审视与震惊。
      “几位前辈基于学术角度提出的专业意见。”沉勉语气平静,“不针对具体案件,只谈这种可能性存在的科学依据和鉴定路径。他们建议,在特定情形下,可采用高分辨质谱非靶向筛查、结合古籍方剂数据库比对等方法,作为现有鉴定体系的补充。”
      秦远非快速翻阅着。意见书逻辑严谨,引证详实,站在学术前沿和司法公正的高度,无可指摘。这不是江湖偏方,这是一把由顶尖专业权威铸成的、试图撬动铁板的钥匙。
      “有了这个,我们可以正式提交《重新鉴定申请书》。”秦远非合上文件,大脑飞速运转,“但程序会非常漫长,阻力会前所未有。而且,一旦提出,就等于把‘下药’这个点摆上明面,和对方彻底撕破脸。”
      “我们没有别的路了不是吗?”沉勉问,声音很轻,却像石头投入深潭,“从他们拿出那份精神病鉴定开始,不就是逼我们亮底牌吗?”
      秦远非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桌上那份沉甸甸的意见书,又看看眼前这个一次次带来意外、底蕴深不可测的女人。
      “好。”他终于说,拿起笔,“我们写申请。用最严谨的法律语言,附上这份专家意见。剩下的,交给程序和……运气。”
      一周后,博弈有了初步结果。
      检察院的通知来了:“经研究,本案部分事实尚需进一步查证,决定退回公安机关补充侦查。补充侦查期间,鉴于案件情况,同意对嫌疑人方听白变更强制措施为监视居住。”
      “监视居住的条件?”秦远非追问。
      “指定居所,电子监控,未经批准不得外出、不得会见无关人员。这是底线。”
      “明白。”
      挂断电话,秦远非长长吐出一口气。
      赢了半步。他争取到了最宝贵的东西——时间。两个月。以及,将方听白从封闭看守所转移到可接触、可观察环境的机会。
      但代价是,方听白将从铁窗后,转移到一个布满摄像头的“透明囚笼”。
      去接方听白那天,下着细雨。
      他瘦了很多,眼神空茫。民警给他戴上电子脚环,在沉勉住处的客厅、走廊、门口装上摄像头,宣读冗长的规定。
      “违反任何一条,立即收监。”
      门关上后,方听白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闪烁的红点。
      沉勉端来一碗白粥,放在他面前的地上,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窗外雨声淅沥。
      “师姐,”方听白声音嘶哑,“如果我不来京北……”
      “没有如果。”沉勉打断他,声音平静而有力,“事情发生了,就只想怎么解决。师父、我爸、大哥,还有很多人,都在为你奔走。只要你是清白的,真相总会来。”
      方听白端起碗,手在抖。粥很烫,那股暖意却顺着食道流进冰冷的胃里。
      “我能做什么?”
      “活着。”沉勉看着他,“清醒地活着。反复回忆那个晚上的一切细节,任何一点异常,气味、光线、声音、触感……你是唯一的亲历者,你的记忆是最后的钥匙。”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
      楼下,警车还在,雨刷规律摆动。
      “秦律师在推动新的毒物鉴定,那可能是翻案的关键。家里在查别的线索。”沉勉背对着他,声音很稳,“而你,要做的就是等。”
      “等什么?”
      “等一个破绽。”沉勉说,“等我们找到证据,或者……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比他们更有耐心。”
      门开了,又关上。
      方听白独自坐在客厅里,听着雨声,听着自己沉重的心跳。他抬起手,看着掌心练拳留下的旧疤。
      两个月。
      他必须在这透明的囚笼里,用尽一切力气,保持清醒,等待那把可能来自最意想不到方向的钥匙,去打开身上这副无形的枷锁。
      两个月。
      他必须用这些时间,从一堵铜墙上,凿出一道裂缝。
      而他甚至不能离开这间屋子。

      陆呦鸣和赵敬的争执,终究还是在公司会议室里爆发了。导火索是那部名为《雾中灯火》的年代文艺片 —— 比起早已敲定的古装大制作《长风》,这部戏的尺度与题材都显得剑走偏锋,却恰恰戳中了陆呦鸣想转型的心思。

      “不是心急,赵姐,” 陆呦鸣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执拗,指尖攥得发白,“演技不是捂在温室里磨出来的,是要摔进不同的人生里练的。演员该为角色服务,不是让所有角色都来适配我这张‘清纯’标签。”

      赵敬将桌上的剧本拍得轻响,眉宇间满是焦灼:“我不是不让你转型,但你得选对时机!你现在的根基还不稳,这部戏的争议性太大,一个不慎,之前积累的口碑全白费!”

      这样的争执不是第一次了。从前陆呦鸣总能被赵敬说服,倒不全是赵敬的说服力强,更多是那时的她对自己的演技尚有清醒的认知,班底、剧本也确实无可挑剔。可这一次,陆呦鸣认定了这是 “进一步发展” 的契机,赵敬却依旧觉得为时过早。

      唇枪舌剑间,谁也没退让。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旁人连呼吸都放轻,没人敢上前劝一句。最后,陆呦鸣猛地站起身,椅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抓起沙发上的包,一言不发地摔门而去,连紧随其后想跟上的助理,都被那股决绝的气势挡在了门内。

      夜色渐浓时,沉勉刚结束工作室的工作,踏进地铁车厢,口袋里的手机就突兀地响了。来电显示是 “赵敬”,沉勉的心猛地一沉 —— 赵敬极少主动联系她,大多时候,都是因为找不到陆呦鸣。

      “赵姐。” 沉勉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

      “呦鸣和你在一起吗?” 赵敬的语气直奔主题,尾音里压着未散的火气,沉勉隔着听筒都能想象到她紧锁的眉头。

      “没有,我刚下班……” 沉勉顿了顿,试探着问,“发生什么事了?”

      沉勉向来怵赵敬的雷厉风行,可赵敬却偏偏怕陆呦鸣。外人看陆呦鸣对赵敬恭恭敬敬,只有赵敬知道,这位姑娘性子烈起来,是真的油盐不进。陆呦鸣这种身份进娱乐圈从不是为了名利,赵敬既拿捏不住她,也从没想过拿捏,只是这般不管不顾地跑出去,电话不接,信息不回,天知道明天会不会冒出什么惊天热搜。

      “你赶紧联系她,看看她在哪。” 赵敬的声音里添了几分疲惫,“问清楚了立刻告诉我,别让她再惹出乱子……谢谢,我等你电话。”

      挂了电话,沉勉辗转打听,最后在十三号营地酒吧找到了陆呦鸣。包厢里光线昏暗,酒味混杂着淡淡的香水味弥漫,陆呦鸣瘫在沙发上,脸颊绯红,双眼紧闭,显然已经醉得不轻。

      接起沉勉电话的,是个陌生男人。他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眼神平静地看着她,沉勉认出来了是陆呦鸣第一部电影的编剧——七天。

      沉勉的目光瞬间警惕起来,落在醉得不省人事的陆呦鸣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质问:“你怎么让她喝这么多?”

      “我来的时候,她已经醉了。” 七天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情绪。

      “是你约的她?”

      “碰巧遇上。”

      沉勉显然不信这种巧合,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酒保小哥,语气严肃:“他说的是真的?”
      酒保小哥往前挪了半步,眼神有些闪躲:“是、是的,这位小姐先来的,一个小时后这位先生后来才到的。”

      “你认识她?” 沉勉伸手指了指陆呦鸣,目光锐利。

      酒保的脸瞬间涨红,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话。沉勉心里咯噔一下 —— 陆呦鸣这副醉态,若是被认出来,再流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她深吸一口气,转向七天和酒保:“麻烦二位稍等一下,我处理点事情。”

      “非法限制人身自由,我可以告你。” 七天的声音依旧平淡,语气里却有威慑力,嘴角却还是带着微笑。

      沉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语气软了下来:“不是限制,就耽误几分钟。” 她一边说着,一边掏出手机给赵敬拨号,脑子里突然闪过当初在琉璃壁遇到郑谂的场景 —— 那时他二话不说就让自己签保密协议,如今的境况,竟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可她不是郑谂,没底气直白地提出这样的要求,只能寄希望于赵敬能有更好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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