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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忆江州 如果故事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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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故事就这样结束了,沉勉和郑谂也许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进退两难。
江州的年,是从腊月二十八的空气里开始的。
凛冽的冬风中,一丝甜暖的香气率先破阵——那是家家户户灶台上蒸腾的糯米糕和糖年糕的味道,混着酱鸭、腊肠在檐下风干的咸鲜气。紧接着,声音便接管了街道:零星的炮仗在青石板巷弄里炸响,惊起一串孩童的欢叫与犬吠;远处主干道上,舞龙队的锣鼓正不紧不慢地排练着,“咚咚锵”的声响闷闷地传来,像这座古城缓慢而有力的心跳。
真正的颜色,都铺陈在老街。一入腊月,两旁的梧桐便只剩枝桠,但每一根枝桠的尽头,几乎都悬着一盏红灯。不是京北那种规整的宫灯,而是竹篾为骨、糊着红纸的朴素灯笼,夜里亮起,光晕连成一条温暖的河。店家早已歇业,门板上却新贴了威风凛凛的门神,秦叔宝与尉迟恭怒目圆睁,守护着一室静好的团圆。
街面的水汽总是很重。昨夜或许下过微雨,湿润的青石板映着红灯的光,晃晃悠悠,仿佛整条街都在一片红色的暖雾里浮动。路边有老人家支起小炉,慢悠悠地炒着瓜子花生,铁铲与铁锅摩擦出沙沙的声响,伴着“嗤啦”一声爆米花机开盖的巨响和随之弥漫开的谷物焦香——这便是年的底噪。
在这片喧腾又古朴的背景里,撄宁堂武馆的门廊下,却自成一方静中有动的天地。
几张八仙桌拼成案台,厚重的大红纸铺了满桌。沉勉同门的师兄正在裁纸,刀锋过处,纸屑如红雪纷落。师弟忙着研磨,一方老砚里,上好的松烟墨渐次化开,浓黑如漆,光泽内敛。空气里除了街市的烟火气,更萦绕着一股清冽纯粹的墨香。
沉勉站在案后,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她悬腕握笔,身姿如松,笔尖却似游龙。求字的街坊围在稍远处,低声谈笑,并不近前打扰。只听得毛笔划过红纸的“沙沙”声,沉稳而富有韵律,与她平日练拳时的吐纳隐隐相合。写好的对联被小心地移到一旁空地上晾干,一片鲜艳的红色在冬日的淡薄阳光下铺展开,墨字筋骨挺拔,仿佛能听见刀剑铮鸣。
这方寸之间的静气与筋骨,与整条街流淌的俗世热闹,奇异地和鸣着。而所有的声、光、色、味,都仿佛在等待着,等待着从远方归来的人,裹着一身寒气,一步踏入这幅鲜活的、名为“故乡”与“年”的画卷。
沉勉刚为前一位街坊写完“出入平安”的最后一笔,将兼毫笔轻轻搁在青石砚台上,尚未直起身,便听见一道带着醇厚乡音的赞叹:
“这位女师傅,写得一副好字。”
她抬眼,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正含笑望着她,眼里满是欣赏。目光微移,却定在了老者身侧——郑谂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一身简约的黑色长羽绒服敞着,露出里头燕麦色的羊绒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静,正看着她,眼底似有极淡的笑意,如同这冬日难得的暖阳。
“您过奖。”沉勉敛回心神,朝老者客气地颔首,“自然可以写。只是前头还排着几位乡亲,得劳您稍候片刻。”
“好字值得等,好福气更值得等。”老者眉开眼笑,甚是豁达,索性就站在一旁,与身旁气质不凡的郑谂闲话起江州的年景与变迁。
轮到他时,沉勉重新铺开一张上好的洒金红纸,镇纸压平。“老人家,想求幅什么内容的?”
老者捋须,眼中闪过一抹趣色:“姑娘,若老朽想求一幅与他人都不相同的,可会叫你为难?”
此前所写,多是“招财进宝”、“四季平安”的吉语。沉勉闻言,唇角微弯,并未迟疑。她再次提起那支兼毫笔,在砚边徐徐舔墨,直至笔锋饱含墨汁而依旧聚拢如锥。片刻静默后,她悬腕落笔,力道由肩臂贯至指尖,起承转合间,一行俊逸洒脱的行书便流淌在红纸之上:
丽日和风春淡荡
花香鸟语物昭苏
横批:春和景明
笔画间既有帖学的流畅韵致,又暗含刀劈斧凿般的筋骨,那是常年习武练就的控劲功夫化在了笔墨里。阳光照在未干的墨迹上,浮起一层温润的光泽,“昭苏”二字最后一竖稳稳收住,力透纸背。
“好!好词!好字!”老者抚掌,连声赞叹,如获至宝,“春意盎然,生机勃勃,更难得这字里有一股豁达开朗的静气!”
沉勉浅浅一笑,并未多言。她想起幼时在祖父严苛督管下练字的时光。老人家常说:“沉家人,筋骨要强,心肠要热,魂魄里更得装得下山河风月。笔墨不只是技艺,是修心,是让你将来即便身处困顿,也能为自己辟出一方清朗天地的人。”琴棋书画,诗酒茶花,这些看似无用的传统,被祖父一样样填进她的生命里,最终都化为了此刻腕底的从容与笃定。
清风拂过,摊开一地的红联轻轻作响,空气里松烟墨香愈发明澈。她垂眸整理纸笔,却能清晰感到,那道来自旁侧的、沉静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
“不知道慈宁巷的舞狮会,今年还有没有?”一位两鬓微霜的中年游客,语气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期盼,“我很小就离开了江州,可对慈宁巷的舞狮,记忆犹新。不知道今年……还有没有机会再看一眼。”
话音落下,周围选春联的街坊都静了一瞬,目光投向这位“归乡的游子”。站在沉勉身侧帮忙研墨的启文师兄,直起身,声音洪亮笃定,带着武馆子弟特有的担当:
“有!慈宁巷的舞狮,年年都办。这是江州的传承,断不了!”他朝众人一拱手,“年初五,早上九点,慈宁巷口,到时候,欢迎大家来!”
这一声,像是点燃了乡情的引线。小小的春联摊前,顿时漾开一片温暖的嘈杂。
“是得回江州过年,年味足!”
“我从海城赶回来的,真是每逢佳节倍思亲啊。”
“过年嘛,天南海北,都得回家。”
你一言,我一语,空气里蒸腾起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与归属感。在这片充满烟火气的交谈声中,沉勉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琉璃。她微微垂首,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手中的兼毫笔稳如磐石,在红纸上沙沙行走,将“平安喜乐”的最后一笔,写得饱满而安定。
仿佛所有的热闹都与她无关,又仿佛,她正是这热闹得以安放的宁静基石。
人生何处不相逢。
这是他们的第四次见面。
年初四,是奶奶的正日子。
江州的规矩,寿宴摆在中午。老宅前后三进全打开了,天井里搭起竹棚,八仙桌一张接一张,从正厅一直摆到巷口。灶间从三天前就没歇过火,蒸笼摞得比人高,咸甜年糕、八宝饭、糯米藕的香气,混着大锅熬煮的鸡汤暖雾,把整条巷子熏得蓬蓬软软。
沉勉天没亮就被母亲叫起来。今天她是“寿星孙女”,有专门的礼数要守——不能进厨房(“沾了烟火气,福气就薄了”),不能碰剪刀针线(“怕断了寿缘”),连说话都得格外轻声。
她换上一身母亲新做的绛红色织锦夹袄,站在寿堂侧边,看着奶奶被嫂嫂搀扶出来,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老人家今天精神格外好,银发梳得一丝不乱,簪着那支沉勉买的翡翠如意簪,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拜寿的次序是早就排好的。武馆弟子打头,齐刷刷跪了一地,喊“福寿安康”的声音震得梁上灰尘簌簌往下落。接着是街坊邻里,再是远亲……沉勉作为亲孙女,反而排在最后。
轮到她了。她端端正正跪下,磕三个头,奉上一盏红枣桂圆茶。奶奶接过,没喝,只是拉着她的手,浑浊的眼睛看着她:
“阿勉啊……”
“奶奶。”
“你像你爷爷。”老人家的手很瘦,力气却意外地大,“骨头硬,心肠热。这是好事,也是苦事。”
沉勉喉头一哽。
“但咱们沉家的女儿,”奶奶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硬骨头要藏在软心肠下面。太硬了,伤人;太软了,伤己。这个分寸,你得自己找。”
“我记下了,奶奶。”
“记下不够,”奶奶忽然笑了,露出缺了两颗牙的牙床,“得做到。等你做到了,带那个人回来给奶奶看看。”
沉勉一愣,耳根瞬间烫起来:“奶奶,我……”
“去吧,”老人家松开手,重新端起茶盏,“客人该来了。”
午宴从十一点半开始,一直吃到下午三点。流水般的菜色:冰糖元蹄、八宝鸭、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每桌必有一道“长寿面”,面是一根到底的,碗比脸还大,寓意“长命百岁”。
沉勉几乎没怎么吃。她得帮着招呼客人,添茶倒酒,替不善言辞的父亲应酬那些远房亲戚。有婶婆拉着她的手,啧啧感叹:“阿勉出落得真好,这眉眼,这身段……有对象了没?”
她只是笑,摇头,转身又去另一桌敬酒。
宴席散时,已是暮色四合。帮工们开始收拾碗筷,母亲和嫂嫂在灶间清点剩下的食材。沉勉帮着把借来的桌椅往巷口的板车上搬,一抬头,看见天边一弯极淡的月牙,和已经开始稀疏的星星。
明天年初五,是慈宁巷舞狮的日子。
她记得启文师兄在春联摊前的承诺——“年年都办,这是江州的传承,断不了”。也记得,那个站在郑谂身旁、两鬓微霜的老者,问起舞狮时眼里闪烁的光。
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来。
她甩甩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弯腰,继续搬椅子。
木椅磕碰的声响在空荡的巷子里回荡。远处,谁家电视里传来春晚重播的笑声,隔着一重重黑瓦白墙,听起来模糊又遥远。
夜色彻底吞没小巷前,沉勉终于搬完最后一趟。她站在老宅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寿堂的红灯笼还亮着,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把那个巨大的“寿”字映得忽明忽暗。
奶奶已经睡下了。父亲在正厅独自喝茶,背影在灯下拉得很长。
一切热闹都已散去,只剩下年节特有的、喧嚣过后的空旷寂静。
明天。她深吸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年初五的慈宁巷,是被第一缕晨光叫醒的。
沉勉到得早,帮着启文师兄最后检查一遍狮头、锣鼓。巷口那几株老樟树下,已经三三两两聚了些人。她抬眼扫过,没看到预想中的身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像被针尖轻轻戳破的气泡,“啵”地一声,散了。
八点刚过,昨天在春联摊前询问舞狮的那位两鬓微霜的中年游客,果然早早到了。他裹着件半旧的藏青色棉服,独自站在最前排,手里还拿着个小小的DV机,镜头对着空荡的巷口,神情专注。
“咚——锵——!”
启文师兄的铜锣炸响,巷子活了。
红黄两狮从武馆大门奔腾而出,鼓点如急雨,追着狮子的步点。腾挪、跳跃、嬉戏、争青……沉勉站在维护秩序的队列里,目光却总不由自主地飘向巷口。DV机的红灯亮着,那位中年游客看得入神,不时低声对身边新聚拢来的看客说着什么,脸上洋溢着一种“看,这就是我记忆里的江州”的光彩。
狮子采下高悬的“青”,爆竹声、喝彩声震耳欲聋。红纸屑如雨纷飞,落在沉勉肩头,也落在那位游客满足的笑脸上。
慰劳宴设在启文师兄家,自酿的米酒温得恰到好处。沉勉不贪杯,也没到喝几杯米酒就醉的程度。可今夜酒液滚过喉咙,起初是甜,后来是烧,最后只剩一片空茫的暖意,从胃里蒸腾上来,熏得眼窝发酸,看什么都蒙了层柔软的晕影。
散席时,天已黑透。谢绝了师兄相送,她独自沿着青石板路,漫无目的地走,生活了20多年的地方,她即使闭着眼睛也能走回家。酒意托着她,脚步有些飘,心却沉甸甸的。
不知不觉,走到了白水河边。
年初五放河灯的习俗,比白天舞狮更得孩子们的心。长长的石阶上蹲满了人,小心翼翼地将点燃的莲花灯送入水中。一盏,两盏,十盏,百盏……暖黄的烛光缀在黑丝绒般的河面上,蜿蜒成一条流动的星河,缓缓向下游的念慈桥漂去。
沉勉在最高一级台阶坐下,抱紧膝盖。夜风带着河水的湿气吹来,拂在发烫的脸颊上,很凉。她看着那些灯,有的并肩而行,有的踽踽独漂,有的打着旋儿,眼看要灭,却又被水流温柔地托正,继续前行。
就像人生。
也像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遇见。
夜风微凉,沉勉扶着栏杆缓缓站起来。酒意让脚下的青石板仿佛活过来,她一个踉跄,身体晃了晃,却瞬间绷紧腰腿——二十年撄宁手的根基还在,脚尖稳稳扣住地面,终究是自己稳住了。
转身。
郑谂就在身后,不到三步远。他一只手伸在半空,停在那儿,离她的胳膊不足一尺。那手在廊桥昏黄的光晕里悬着,修长、稳定,是一个随时可以收回的姿态。
沉勉静静看着那只手,心头忽然泛起一丝清醒的认知。她想起第一次在琉璃壁下,他也是这样,用一纸协议划清界限。郑谂这样的人,是不是连修养都是因人而异的?对晨光,他分手也留足体面;唯独对她,永远是这恰到好处的、不越雷池半步的距离。
那点见色起意的小心思,在看到他手指缓缓收回的瞬间,渐渐沉了底。
“这么多花灯,会不会造成河水污染?”郑谂收回看向她的目光,转向河中流淌的光带,问了这么一句。
沉勉的郁结更甚了。他不会不知道,江州有专门的人在节后清理河道,尤其是这种民俗活动,市里比谁都上心。说出这种话,纯粹就是为了给她添堵,或是掩饰刚才伸手未遂的尴尬。她懒得搭理,横了他一眼,转身越过他,径直朝廊桥另一头走去。
走了好一段才发现——冲动了。回家的方向明明是反的。
却也没往回走,只是放缓了脚步。夜风扑在脸上,酒意未散,心头却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搔着,痒痒的,又空空的。她其实是心怀喜悦的,很多年没有过这种感觉了。对郑谂,她了解不多,大多来自陆呦鸣的只言片语——“我哥的朋友,青年才俊,貌若潘安”。
她是肤浅的人,所以从第一次在琉璃壁下撞见他,就被那张脸钉住了目光。至于人是不是真如陆呦鸣说的那般是谦谦君子,她并不甚在意。她的喜欢浅得很,只限于皮相,从没想过要和郑谂发生什么。只是几次偶然的相遇,像往静湖里投石子,一圈圈涟漪荡开,让她生了不该有的期待。
她抬手敲敲自己的额角。果然是色令智昏。
被冷风吹过的脑袋更昏沉了,脚步也开始发飘。沉勉不得不承认,再往前走,今晚真回不去了。她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踱。
再经廊桥时,郑谂已经不在桥心,而是站在桥头的石阶下,正打着电话。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薄唇微动,神情是工作时的专注与疏离。
沉勉烦透了这种让人心烦意乱的偶遇。她绷着脸,加快脚步想从他身边掠过——
手腕却忽然被握住。
电话还没挂,但郑谂已经在对那头简短话别。沉勉用力想甩开,可他攥得紧,掌心温度透过她微凉的皮肤,烙铁似的烫。
“你有病啊?”见他终于挂断电话,沉勉立刻呛声。
“你气性怎么这么大?”郑谂竟笑了,目光瞥向旁边零星路过的行人,手上却没松。
“阿勉,男朋友啊?”一个熟稔的街坊阿伯慢悠悠路过,笑着打量他们交握的手。
沉勉立刻摆手:“阿伯,误会了,是个问路的酒鬼!”
阿伯呵呵笑着走远了。
“到底谁是酒鬼?”郑谂挑眉,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气音的笑意。
“你住太平洋边上?管那么宽?”沉勉别开脸,吐出的气息还带着米酒的甜糯。
夜风穿过巷弄,吹动她颊边碎发。郑谂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
“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沉勉呼吸一滞。
有,怎么没有。她想说,你没事别出来闲逛,碍眼。那他自己呢?如果对她没意见,为什么总在她眼前晃?这念头窜得太快,像暗夜里擦亮的火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先于理智冲出口——
“你对我没意见?难不成你喜欢我?”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住了。
郑谂沉默地看着她,桥头灯笼的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许久,他松开她的手,嘴角勾起一个辨不出情绪的弧度:
“我不喜欢酒鬼。”
声音很轻,落进风里,却像颗石子,重重砸进她骤然空掉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