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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绯色 回去的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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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郑谂罕见地一言不发。
姜云墨也没有问。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海里却反复闪回车站里那惊心动魄的几十秒。沉勉的身手她见过几分,知其不凡,可这般真刀真枪、生死一线的场面,终究是头一遭亲见。没有电视剧渲染的荡气回肠,只有金属冷光、破碎花瓣、粗重喘息混杂成的,最原始真实的冲击力。这画面足以让她这个剖析人心见长的专业人士,也需良久消化。
至于郑谂……几十年的交情,她太了解他。即便世故圆滑如他,骨子里那份属于少年时代的责任与热血,从未真正冷却。所以他会出手,她毫不意外。至于他此刻为何沉默,唇线绷得那样紧,眼底为何压着她看不懂的暗涌——等他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开口。
车停在姜云墨公寓楼下。郑谂熄了火,却没有如往常般直接解开安全带。
这几个月来,送她回家已成固定程序,但他从未主动要求上去。她不邀请,他便不越雷池一步。界限清晰得有些刻意。直到上周,两家父母不知怎的得了消息,知晓他们“在一起”了。世交的喜悦瞬间点燃,电话里、饭桌上,“结婚”二字被长辈们说得顺理成章,仿佛只是去签收一件迟到太久的礼物。
“三十多年了,了解的还不够清楚吗?”郑母在电话那头笑声爽朗,“实在不够,结了婚关起门来慢慢了解,日子长着呢。”
挂掉电话,郑谂曾问她:“云墨,你想结婚吗?”
姜云墨当时正在办公室修剪一盆绿植,闻言,剪刀停在半空。她没有回头,只反问:“你呢?”
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没有答案,连带着,连之前那些关于电影口味、晚餐选择的细小争吵也一并消失了。他们进入了交往以来最“和谐”的时期——一种回避核心问题、仅维持表面平静的真空状态。结婚的事,两人默契地不再提起。
此刻,在这片沉默里,郑谂忽然开口:“不邀请我上去坐坐?”
姜云墨诧异地转过头。楼道口暖黄的光映着他侧脸,线条分明,却看不清情绪。
“你以前来我家,从不这么问。”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鉴之,别没事找事。”
是啊,以前没在一起时,坦荡磊落,他来去自如,何须问询。反倒是在一起后,连踏入彼此私人领域的权利,都变成了需要被正式赋予的“邀请”。这种微妙的变化,像一根细刺,时不时扎一下,不疼,却让人无端心累。
她推开车门,夜风灌入。
“摇摆不定的,”她下车前,留下很轻的一句,像叹息,又像结论,“从来不是我。”
车门关上,将两人隔开。郑谂没有立刻离开,他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沉沉的夜色里,许久未动。那句“清不了”和姜云墨最后的叹息,如同两股相反的暗流,在他心底无声对冲。
郑谂从车上摸出一包烟,掏出一支衔在嘴上,没有点燃。尼古丁的辛辣气息似乎能让他纷乱的思绪稍得安定。
他想到上次回江州处理苑挚设计的岚庭湖案,和发小孟远今在酒店喝酒。和孟远今说起孟远今那份悬了十多年没有结果的情愫,神色寥落。郑谂当时还劝他:“人往前走,总会遇见新的风景。重要的是,得清楚自己愿意停留在哪一片山水里。”
话说得多么通透,多么恰如其分。
孟远今听了,只是苦笑,反问他:“那你呢?你放下了么?”
那时郑谂已经和姜云墨在一起了。他花了十多年,终于走到她身边,所有人都说这是守得云开见月明,连陆呦鸣在“拾菀”那夜也这样调侃过。可当孟远今直视着他的眼睛追问时,郑谂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竟是另一个模糊又清晰的影子。
他当时只能移开视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含糊地敷衍:“……算我多嘴。”
如今想来,那句话何其讽刺。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他此刻同样无处安放的矛盾。今天在车站对沉勉脱口而出的“清不了”,现在冷静下来回味,简直像一场未经思考的逞强。
是因为这阵子和沉勉的接触确实多了些。因为方听白的案子,他给了她秦远非的联系方式——这无可厚非,是律师职业范畴内的转介。换作任何一个走投无路的委托人,即使他自己不接刑辩,也多半会这样做,甚至态度会比对沉勉更温和、更周全。
可为什么偏偏在她面前,那层滴水不漏的盔甲就裂了缝?
劝别人时总能抽丝剥茧、条分缕析,轮到自己的山水,却只剩一片迷雾。
郑鉴之,你愿意停留在哪一片山水里?
烟依旧没点,只在指间缓缓转动。窗外暮色渐沉,远处楼宇的灯火逐一亮起,像无数个没有答案的疑问,安静地悬在渐浓的夜色里。
江州回京北这一路舟车劳顿,车站外枝节横生,加上郑谂那几句带着火气的“数落”,沉勉实在已提不起半分畅聊风月的心思。对梁觊,那份歉意是真切的,几乎压过了心头的疲惫。
出乎意料,梁觊没有追问,没有不悦,只是将车稳稳停在她小区门口,侧过头,看了她片刻,轻轻说了一句:“好事多磨。”
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了然的笑意。仿佛那些横生的变故、被迫中断的约会,都只是通往“好事”途中必经的、不值一提的颠簸。
沉勉心头微微一震。像一口沉寂许久的枯井,井底忽然涌出一线细流,清澈,沁凉,带着唤醒什么的生机。
可这感觉并不稳固。每一次与梁觊通完电话、回完信息,那种完成一项艰难任务般的紧绷感,总会如影随形地浮现。向前一步,是对自己那莫名心障的考验;向后退却,又像是对他人真诚与自身良知的双重背弃。仿佛无论怎么做,都落不到一个心安理得的位置。
“沉勉,”梁觊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里拉回。他望着她,目光平静却专注,这句话像是经过了慎重的斟酌,“你是不是怕我?”
沉勉猝不及防,愣了一瞬。随即恍然,医生本就善于察言观色,自己那些下意识的回避与迟疑,恐怕早落在他眼里。他能问出这句话,反倒让沉勉心下稍安——他若始终不问,她才真要怀疑他的耐心是否别有企图。他是个坦荡的人,而自己,似乎欠他一份坦诚。
既然有心往前走,就不能再这样不清不楚地悬着。
“我不知道……”她抬起眼,迎上他的视线,声音很轻。她注意到,这个问题他没有在车上提起,而是选择在此刻,在她熟悉的、能感到安全的小区门外才展开。这份体贴的考量,是对她的尊重。
“其实,我很感谢你今天问出这个问题。”她顿了顿,努力让声音更清晰些,“因为……它同样困扰我很久了。”
梁觊没有追问那个“是不是”。一个能在危急关头挣脱他的手、毫不犹豫挡在陌生人身前的人,他没有任何理由去质疑她的勇气。他想知道的,是“为什么”。
“你不是在怕我,”他缓缓说道,语气不是询问,而是一种沉静的断定,“你怕的,是别的。”
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咔哒”一声,轻轻旋开了沉勉心底某道紧锁的门。那些连她自己都难以名状、无处倾诉的惶惑与恐惧,竟被他如此清晰地“看见”了。一股强烈的酸涩猛然冲上鼻尖,视线瞬间模糊。
梁觊看着她骤然泛红的眼眶,脚下意识地向前挪了半步,似乎想给予一些安慰。
沉勉却几乎是同时抬起手,掌心向外,是一个明确而克制的制止手势,将两人的距离定格在半米之外。
“对不起。”她垂下眼睫,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微颤。
空气静默下来,初春的夜风拂过,带着未散的凉意。梁觊抬起的手缓缓垂落身侧,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无形壁垒的女子,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沉勉,”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要等多久?”
“你们中医,能治无因之病吗?还是顽疾……”
沉勉的声音很低,像在问梁觊,又像在问自己。晚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乱,她没去拨开。
“你问我要等多久……我给不了确切的答案。就像你说的,我对你,确实有好感。可我分不清,我究竟是在抗拒‘亲密关系’这件事本身,还是……只对特定的人,才会这样。”
她终于抬起眼看他,目光里有一种近乎坦白的疲惫。
“我自己也找不到答案。所以,我更没有资格要求你一直等。”
梁觊沉默着。医生的本能让他明白,治病救人不单看病情,更要看病人肯不肯、能不能配合。而她的“心病”,连她自己都说“无因”,这意味着那或许是一段极其漫长,甚至没有终点的跋涉。
他欣赏她此刻的坦率,不欺人,也不自欺。但理智也在叩问:以现有的情感基础,这究竟值不值得投入一场胜算渺茫的冒险?
良久,他深缓地呼吸了一次,声音比夜风更沉稳,也更具分量:
“沉勉,我们都需要一点时间。”
他看向她,目光清正而温和,没有施压,也不带飘渺的承诺。
劳累了一整天,心情像坐过山车般起伏不定。直到躺到床上,沉勉依旧无法静心——难道最近练功懈怠了,连最基本的静心都变得困难?
本想关掉手机彻底休息,可想到方听白的事就是半夜来的电话,她只把铃声调到最小,终究没敢关机。
指尖划过通讯录,在那个名字上停留许久,最终还是按下了删除。想想这个举动有些幼稚,可既然郑谂无意,再存着号码除了平添妄念,又有什么意义?
当初为什么会存他的号码?现在想来,这段半生不熟的缘分,几次相遇都潦草得很。
那是“星光之夜”后的周末,陆家在城郊庄园宴请名流。沉勉对这种场合向来不感冒,没有明星梦,也没有跻身繁华圈的心思。陆呦鸣象征性地给了她请柬,知道她不会来,却还是留了一份。
临近过年,沉勉已两年没回江州,今年奶奶八十大寿,她务必得回去。她托陆呦鸣寻了串开光的佛珠——奶奶信佛,她虽不信这些,却存着自己的私心,盼老人家健康长寿。
第二天就要回江州了,陆呦鸣忙得抽不开身,本想差人送过来,沉勉却觉得送给奶奶的东西几经人手不够心诚,便决定亲自去取。
陆呦鸣在二楼换礼服。沉勉远远避开人群,只想拿了东西就走。她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和长大衣,与宴会的衣香鬓影格格不入。
“沉勉!”
徐淼叫住她时,她有些错愕——自己躲得这么远,裹得这样严实,对方竟还能精准认出她。
“我等你很久了,以为你不会来。”徐淼走近,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呦鸣也只露了一面。”
徐淼是和陆呦鸣拍戏时认识的,曾借过卫生棉给沉勉,也在片场递过创可贴。沉勉不欠人情,都在能力范围内还了。她们算不得朋友,却也比普通同事亲近些。
“这种场合不适合我。”沉勉语气平淡,“你玩得开心就好。找我有什么事?”
“我们……算是朋友吧?”徐淼咬了咬唇,声音低下去,“这话可能有些冒昧,但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沉勉沉默。她不是善人,不会逢人求助便伸手——能力有限,有时帮忙反会惹来麻烦。
“你别担心,我只是想请你帮我引荐给郑谂律师,没有别的……”见她不语,徐淼干脆开门见山。
引荐不是难题,难题是她和郑谂根本不熟。“可我和他并不认识。”
“沉勉,我知道郑律师在业内的分量,要见他很难,所以才来麻烦你。”徐淼眼圈微微泛红,“我们认识这么久,我从没求过你,对不对?”
这话不假。几次互助都限于当时,过后谁也没再提什么。
“我和他真的不熟——”
“可他们说你是郑律师的女朋友!”徐淼打断她,声音有些急,“最近圈里都这么传。你要是不想大家知道,我一定守口如瓶。”
“你知道圈里最喜欢捕风捉影。”沉勉眉头微蹙,“我见过他,但确实不熟,帮不了你。”
徐淼光裸的肩膀一下子塌了下去。沉勉看着眼前这个没有背景的小明星——要凑到这种场合低声下气地求人,定是遇到了天大的事。可她真的无能为力。
“如果找不到像样的律师,我就要赔巨额违约金……”徐淼的眼泪倏地掉了下来,“这两年没接到好角色,收入微薄,现在还要背一身债……”徐淼用沉勉递过来的纸巾小心的擦了擦眼角的泪,又嗫嚅道:“那,你有没有郑律师的电话?”
沉勉看着她。如果她有,此刻或许真会头脑一热给出去。她脱下外套,披在徐淼肩上。
“对不起,我不是郑谂的女朋友,连朋友都不是,自然不会有他的电话。”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你在宴会上再找找看,问问别人,或许会遇到,或许有人愿意告诉你。”
“可他凭什么帮我呢?”徐淼含泪喃喃,像在问沉勉,又像在问自己,“随随便便要到的电话,没有熟人引荐,他凭什么会为我尽心?”
原来她要的是一张通行证。可沉勉确实给不了。
“我想郑律师看重职业操守胜过人情关系。”沉勉缓缓说道,关于郑谂的印象全来自陆呦鸣的只言片语,“只要你的诉求合理,他没理由拒绝。”
徐淼摇摇头,“太难了,沉勉,我们这样没有背景没有后台的人……”
沉勉何尝不知道,好在她进这个圈子是有同门的人带,少走了些弯路,对于徐淼,她爱莫能助。
“鉴知律所的电话。”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有事请联系我的助理。”
郑谂不知何时出现在她们身侧,朝徐淼递出一张名片。
徐淼愣住,随即激动地接过,看看沉勉,又看看郑谂,连连鞠躬:“谢谢郑律师!谢谢……沉勉,那我先走了……谢谢!”她把外套塞回沉勉手中,紧紧捏着手里的名片,匆匆离去。
沉勉握着尚带余温的外套,一时怔忡——这转折来得太快,猝不及防。这让别人怎么想,刚刚自己还在强调不认识,不熟悉,转眼郑谂突然出现,把名片递了过去,这绯闻算是落实了。沉勉心里一阵郁结。
郑谂看着她,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前两次见面都不太愉快,他没想到,方才她会那样评价他。
“不知道沉小姐刚才的话,是发自内心,还是客套?”他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揶揄,像在等她反应。
沉勉抬眸,迎上他似笑非笑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冷笑。
没有回答。
她转身离开,像一阵掠过廊下的风,倏忽便消失在光影交错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