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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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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中秋。
既有季长泽提前吩咐,聂怀夕也不敢明着抗命,一大早起来之后就老老实实在家待着。
汀儿为她梳妆,把压箱底的首饰都拿出来了,光头饰就摆满了妆台,别提耳环、手镯等其他配饰。
先拿一对金钗,在她头上比了比,似乎觉得单调,又加了一朵金筐宝钿增色。聂怀夕坐在凳子前任她摆弄,忽然间看见妆奁有一副莲花步摇冠,便让汀儿把头上钗饰都取了,“戴这个!”
“小姐!”汀儿有意阻止。
“今日家宴,不宜过分奢华,但也不能太过随意,这莲花步摇冠正好,精致又不失庄重,就它吧,帮我选一副玉质耳环来配。”
“可……”汀儿还想说什么,被聂怀夕摆了摆手阻止。
果然,午间季长泽看见聂怀夕的时候眼底闪过一抹惊讶之色,席间吃饭时,装作不经意地问:“你这花冠倒是别致,怎么之前没见你戴过?”
前些日子,在行香铺外,聂初晴也是戴的这莲花步摇冠,时间如此之短,季长泽怎会认不出。
“这花冠是妾身出嫁之时,母亲为我和长姐添置的嫁妆,我和姐姐各有一副,除了这冠上的悬坠少两支外,其余都是一样的。”聂怀夕微微一笑,似无意之举,随口问道,“侯爷,妾身戴着可还合适?”
“嗯。”季长泽放下筷子,说这话时别过了脸,然后示意仆人把放在远处的蟹酿橙端过来,“尝尝。”
竟是不像介怀?
聂怀夕用勺子轻舀了一些,放入口中,橙子的清香裹挟蟹肉的鲜美在舌尖一一化开……甚是美味。
季长泽见她满意,又单手端起一道山家鲜脆放到她面前。她浅尝了一块蘑菇,不免又是一惊,侯府最近是换厨子了么?
季长泽眼底晕了一抹笑意,看不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接下来便更捉摸不透,季长泽一直给她递菜,碍于情面,她不得不吃。到最后实在吃不下,开口求饶,季长泽还给喂了她两口汤,才停下。
这一顿,聂怀夕是撑到嗓子眼了。见她一脸憋屈,季长泽十分满意,又邀她晚上一起逛花灯。
故意佩戴莲花步摇冠本来是想气一气季长泽的,结果季长泽变退为进,没让她讨到半点好,聂怀夕有些忿忿,回去便让丫鬟把头饰拆了,换上两支素雅的珠钗。
中秋夜,街上张灯结彩,人如潮水,车马多,商铺更多。灯队沿着热闹繁华的南街巡演,身后跟了一串凑热闹的百姓。有些卖花的小孩紧随其中,一边看表演,一边沿路卖花。
然而,人潮实在拥挤,一不小心,便有小孩子被挤出队伍,摔倒在路边,篮子里的香桂撒了一地。
聂怀夕走过去将小孩扶起,那小孩却顾不得检查身上有没有受伤,立刻扑倒地上捡花。
她正欲拿钱袋子,季长泽却比她更快一步递出一块银挺:“你的花我全买了,去看灯舞表演吧,小心一点。”
小孩有些不好意思:“可是这花……”
“没关系。”季长泽替小孩拍了拍腿上的灰尘,温声道,“看完灯早些回家,别让父母担心。”
季长泽面带笑容,眉眼极其温和,聂怀夕很少看见他这一面,不由得有些恍惚。
平日侯府里的威严冷漠,与战场上披荆斩棘,还有此刻平易近人的样子重叠在了一起,竟让人有些分不清。
不过,转念一想,也不重要了。
身边有一个卖花童走过,季长泽见她框里装的是木芙蓉,他手里虽有桂花,可是到底沾了灰,不好送人,于是连忙把小孩叫住,买了几支。
递给聂怀夕。似乎这事他从来没有干过,说话间,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掩饰尴尬:“这花……给你。”
聂怀夕垂眸看着那花,街上人影流动,灯光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她眼中有过片刻失神,季长泽保持着递花的姿势,脸上的尴尬没了,转而升起一些不安。
还好,聂怀夕没有扫他的兴,伸出双手接过他的花:“多谢侯爷。”
季长泽微微别过头,声音有些不自然:“客气什么。”
南街广场的一声声喝彩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原来是游街的灯队回来了,正式开始表演。大家都朝广场聚集。
季长泽被吸引,似乎兴致不错,拉起聂怀夕的手腕,随人群流动:“过去看看。”
陌生的触感传来,竟是有一股温热,好似窜进了心底。他带着她小跑。透过肩头,聂怀夕看见他侧脸,还有一缕飞扬在脸颊旁侧的头发。
三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在云来客栈,聂初晴与登徒子打斗时,她险些被飞来的椅子砸伤,当时季长泽也这样拉过她一把。她猝不及防受力,险些跌进他怀里,可就在靠近时他忽然侧身,大力握住她手臂瞬间帮她稳住身形,然后又立马松开了,是因为聂初晴与登徒子过招,他赶着上去解围。
以前,他的眼里只有聂初晴,可现在会主动送她花了。
花在手中,人在眼前,明明是她曾经梦中的场景,可不知道为何,再也没了当时心境。
原来花开有时,人之间的缘分也讲求时机。
6
老夫人病了。
季长泽是在下朝后听到消息的,老夫人晨起后忽感身体不适,伺候的丫鬟把她重新扶上床,正打算去请大夫,谁知刚一转身,老夫人就喷出一口血。
老夫人身体不好早有征兆,从宁川回到京都之后她便时常梦魇,晚上睡不着,白天睡不醒,请了大夫来看,大家都说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可这一味心药早在多年前就已经断绝。
聂怀夕得到消息后让管家去请太医,然后派小厮前去通报季长泽,季长泽下朝出宫门,便看见自家仆人在马车旁焦急地等侯,一问才知发生了大事。
太医匆匆来到侯府,诊断完病情后满面愁容,季长泽眼见情况不妙,特地让太医出门再说。
聂怀夕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季长泽回来后果然神色凝重,他蹲在老夫人床前,眼神中带着些空洞。
季长泽与老夫人关系不是很好。这件事聂怀夕虽未特意打听过,但毕竟来侯府三年,多多少少还是听闻了一些风声。
据说是在季长泽年少时,季老侯爷喜欢过一个女子,为了那个女子,竟想与老夫人和离。
老夫人很好奇夺走他丈夫的女人究竟是谁,连夜收拾包袱赶往季老侯爷的驻地。
有一次季老侯爷外出,老夫人带着亲信到那女子的别院,将那女子溺死,这件事被季长泽撞破,母子之间便生出了嫌隙。
虽然季长泽谨遵礼数,从未对老夫人有过不敬,但事实上,他们之间剩下的也只有这些虚礼,母子情分并不深,有时候同坐一桌也说不上几句话。
可母亲终究是母亲,血浓于水,她安好时,他会因为她的过错与她置气,得知她大病缠身、时日无多,心中又是另一番滋味。
季长泽到老夫人院里的次数多了起来,聂怀夕有时候会跟他撞上,但是经过几次之后,她便挑他上朝的时候去探望,便很少遇上了。
这天,老夫人难得清醒,喝完药之后和聂怀夕聊了会天。
桌上的花瓶中插了一束红山茶,是她今早新摘的,还带着露珠。窗户打开,太阳东升,经阳光一照,更加娇艳欲滴。
许是很久没有看到这样璀璨的亮色,老夫人的眼睛也跟着明媚起来,她不自觉的笑了笑,握住聂怀夕的手:“年初,我问你的事,你心中可有答案了?”
年初,因为姨娘离世,聂怀夕大病了一场,整日呆在房里,终有一日,老夫人来看她,见她神色憔悴,长叹了一声,问她是否还愿意呆在侯府?老夫人当时没有让她急着给答案,而是想清楚了再回答,这一想就想了大半年。
聂怀夕短暂思考了一下,而后坚定地点头,“孩儿只想好好侍奉娘亲,此外,对侯府再无所求。”
许是早就料到这样的答案,老夫人脸上没有多少惊讶,她笑了笑,让聂怀夕叫人准备轮椅,说要晒晒太阳,看起来没有多少变化,可是在聂怀夕转身之际,还是不经意间垂下了眼眸。
其实在聂怀夕心中一直有一个疑惑,老夫人与当今圣上的母后明昭太后相交甚好,即便明昭太后故去多年,老夫人在圣上面前依旧有几分薄面。
聂怀夕还记得,她被赐婚之前和聂初晴一起进过一次宫,皇后娘娘邀请许多贵女到御花园赏花,聂铎官微人轻,按理她们两是没有资格进宫的,但是那一日皇后娘娘却叫管事太监传来旨意,是何用意,不言而喻。
在御花园赏花时,聂怀夕曾被叫去单独问话,隐隐约约感觉到屏风后有人影。现在想来,应该就是老夫人。
皇后娘娘问,“圣上有意为你和长泽赐婚,此事你如何想?”
“听闻侯爷已心有所属,臣女不敢高攀。”
“倒是识趣。”皇后娘娘似乎没有听出来话里的拒绝,又问,“如若让你进侯府,你当如何?”
“自然竭尽本分,尽心侍奉侯爷。”
皇后娘娘只问了她这两个问题。她自认为答得并不算好,不知道为何入了老夫人的青眼,几日后,圣上赐婚的旨意便落到了聂家。
后来入侯府三年,发生许多事,她经常会想如果当时她再勇敢一点,拒绝再明显一些,会不会动摇圣上的心思,如果那样,也就没有那么多遗憾了。
不过她后来一想,又发现那是一个无解的局,当年她是不可能有更多拒绝的,她第一次婉拒,已经是脑海里最后的清醒了,那时季长泽对聂初晴有意,她心中顾虑,才说了那一句话,可是阴差阳错,听说圣上要为她赐婚时,不得不承认,她心中是有几分窃喜的。
姨娘过世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浑浑噩噩,一想到如今的所有遗憾,都是她当年求来的,她就不知道该怨谁。
“你觉得你答得不好,娘就不会选你么?”老夫人笑着摸了摸聂怀夕的头,有些官场上的事,聂怀夕年纪小不明白,可她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自然明白圣上的决定不会轻易更改。
那时圣上刚即位,滕王大权在握,圣上想要皇位稳固,就必须培养自己的势力,季长泽的出现让圣上看到了一丝希望,恰好滕王横刀夺爱,引发矛盾,圣上自然乐意让这矛盾加深。
其实无论当时聂怀夕怎么答,圣上都会赐婚。聂怀夕性子内敛乖巧反而无意间遂了圣上心意,因为他们都知道季长泽喜欢张扬明媚的女子,聂怀夕越不受喜欢,反而能让季长泽越记得这被滕王横刀夺爱的痛,他便不会偏向滕王一党。
其实聂怀夕和季长泽都是局中人,也都是无妄之灾。
老夫人没有告诉聂怀夕这些,只是看聂怀夕眼里多了几分慈爱,“傻孩子,你如此乖巧,娘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可我一直不觉得乖巧是什么长处,我从小到大一直都很乖巧,但是好像并不讨喜。”
“那只是因为你被困在侯府,被困住聂家。”老夫人抬头望了望天,似乎心有感慨,“我也被困在了侯府。”
老夫人跟聂怀夕说,人生有很多时候会被很多事困住,但是当你发现被困进深渊时,你要想着爬上去,而不是把身边的人拉下来。
当年季老侯爷为了一个女子要与她和离,老夫人本来想过与季老侯爷就此别过,可当时身边的人都劝她,她一时恍惚,去了宁川驻地,本意是想与季老侯爷重修旧好,可是到了宁川天天看他与那女子耳鬓厮磨,她的心态也发生了变化,去别院本无意杀那人,只是那人出言顶撞,她一时情急才将人推到湖中,后来这事便困住了她十年。
如果她没有去宁川,即便与季老侯爷和离,失去颜面,她还是季长泽心中最好的母亲,她人生依旧光明磊落,不至于像如今手染鲜血、心中有愧,了此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