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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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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也走在一个冬日,那天京都迎来第一场雪,洋洋洒洒,整座城池换上银装。
冷风吹了一夜,院里的小树、幼苗吹倒一地,似乎在陪伴老夫人故去。
对于此事,季长泽没有很强烈的反应,太医早有诊断,他心中有预感,所以接受得还算平静,只是每逢节日的时候会有些感触,从侧门进侯府,路过老夫人院落时会忍不住驻足停留。
又是一个冷清的年。
大年夜,聂怀夕在西苑用过饭后,提着一罐山药排骨汤去了季长泽的居处。
一如既往先在院里等,等丫鬟通传,得了许可才进屋。自从之前发生书房密信那件事后,聂怀夕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等待,如果未经允许,她绝不会擅自靠近季长泽任何地方。
只是以前,无论等他多久,她都觉得心甘情愿,给他煲汤,他一口不喝;给他做衣服,他从来不穿。她也乐此不疲,并时常反省是自己做得不够好,不能讨他欢心。
但现在,她会觉得寒冬腊月风太大了。
她自幼畏寒,小产之后身体更弱,不过站了一会,便觉得两颊生冷,浑身凉透,风呼呼的往领子里灌,忍不住看了一眼食盒。她出门时特意叫汀了在食盒里放了温盘,可还是会担心若等待时间太久,温盘也不能保温。
还好,今天是年三十,季长泽不像以往公务缠身,也没有存心让她等,所以她很快被叫了进去。
聂怀夕没有别的意思,山药排骨汤是老夫人教她做的,以前老夫人教过她很多道季长泽喜欢的吃食,这一道山药排骨汤聂怀夕做得最得老夫人真传,所以她才想做给他吃。
她并非刻意讨好,只是同样在冬天,同样在年节前,聂怀夕不免想到她姨娘,将心比心,对季长泽有一丝恻隐。
季长泽没有说话,让人揭开了盅盖,静静看着。汤盅冒出一股热气,接着便慢慢淡了。
聂怀夕不想在这碍事,正打算起身告辞,季长泽却叫住了她:“娘跟我说了你的事。”
他淡淡说着,听声音没有多大起伏。
聂怀夕本想等他后面的话,可是等了一会儿,发现季长泽竟是没打算说了,便小心地问:“那侯爷的意思是?”
季长泽抬起眼,忽然一下目光变得十分锐利:“你真想离开?”
聂怀夕点了点头。她来侯府近四年,母死子丧……侯府也没有她挂念的人了。
“放肆!”季长泽几乎是脱口而出,搭在桌边的手也不自觉握成了拳,显然是很生气。
不得不说,入侯府四年,季长泽虽然很少给她好脸色,但也很少给她不好的脸色,因为他多数时候都不想见她,所以,也经常不见他脸色。
蓦地惹他生气,聂怀夕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能先暂缓此事:“侯爷,这件事过些日子再说吧,妾身无意惹您生气,如若不妥之处,还请您见谅。”
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说话,聂怀夕行了个礼,便想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当她正好走过他时,季长泽突然抓住了她,用力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扯,聂怀夕毫无反抗之力,几乎是被拖过去的,不自主地绷直身体。
视线落在季长泽肩上,她没敢往上看。季长泽双手握住他手臂,十分用力,她感觉整个肩都要碎了。
第一次。
聂怀夕感受到他身上那种骇人的气息。他本是武将。宁川御敌之时,她亲眼见过他杀人,战场上的尸山血海、骨肉纷飞的画面不断往脑子里面钻,越想越觉得胆战心惊。
于他这般勋贵之人来说,夫妻和离是极为丢脸的事,况且他幼时还遭遇过季老侯爷和老夫人的矛盾,聂怀夕的提议无异于伤口上撒盐。她很难不去想:如果是季长泽会怎么做?毒死自己,一了百了?主动写休书,就算破罐子破摔,也不能折了面子?
这么看来,求他去上书和离真是一个可笑至极的想法,虽是老夫人遗命,可如今老夫人不在了,季长泽翻脸简直易如反掌。
该怎么办?
聂怀夕心提到了嗓子眼,不过,她想象中的风暴并没有到来,季长泽只是抓了她一会儿,而后不知想到什么,泄气般地放开了她。
聂怀夕赶紧一溜烟跑了。
接下来的日子侯府还算平静,他们之间默认了一种井水不犯河水的相处之道。
季长泽白天呆在公廨,晚上很晚回家,聂怀夕有事没事就往铺子里面跑,西苑里也总不见人影。
关于上书和离之事,季长泽没有再提,似乎打算就这样不了了之。
事情就这样沉寂下去。大概两个月之后,忽然有一天聂怀夕叫人送来一把短木剑和一副御马返京图。季长泽的头又疼起来了。
短木剑是聂怀夕从楚凌那里打听到的,季长泽小时候练剑,第一把木剑是老夫人送的。此举,意在提醒他莫要忘了老夫人遗命。
而那副御马返京图画的是兴盛元年秋,季长泽首战告捷,返京时百姓夹道欢迎的场面,图中以季长泽为中心,他高骑白马、身披银甲,在众人中犹如天神下凡,道路两旁百姓纷纷击掌,庆贺将军归朝,脸上尽是喜悦之情。这幅画画出了当年返京时的盛况,许多当时未被季长泽注意的细节都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画上有一个女子站在人群之中尤为惹眼,她像是挤不进人群,所以特地站在一处商铺的台阶之上远眺。
为了区分层次,画手特地将所有百姓的衣服都化成暗色,唯有这女子一袭烟霞长裙,头顶一支白莲玉簪。
季长泽不太确定这画中的女子是谁,他只记得当年游街很盛大,出奇的热闹,然而这些都是群众性场面,并无个别人引起过他的注意。
因是聂怀夕所赠,他猜测是聂怀夕。那么问题来了,送这样一幅画是什么意思?
其实聂怀夕送画的意思很明显,希望季长泽顾念一些情分,只是在动笔的时候,思来想去很久,都没有找到太合适的情景,所以最后就画了这幅。
但是画完之后,聂怀夕觉得还不错,当年无论是她看着他,还是他心里想着聂初晴,至少那时候大家都还是对未来充满希望,不像现在这样,只觉得物似人非,相顾无言。
季长泽到西苑时,聂怀夕正坐在藤椅上晒太阳,那椅子宽大,她半个人都可以窝进去,而她也正是这么做的,找了块石头垫脚,微微侧身,闭目,将睡未睡,好不惬意。
平日里没什么事,她在院子里种了许多花,经春风一吹,半数已经绽放,阵阵花香袭来,满院芳香扑鼻。
许是那姿势太过舒服,季长泽到身旁她也没舍得起身,第一次没有给他行礼。
季长泽也是难得没有生气,自行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怎么今日没有出去?”
“怕侯爷会过来,所以在这等着。”
“你究竟有何打算,离了侯府又能去哪?”
“听说烟雨江南、小桥流水、自在清雅,想去看看;塞外天高云阔、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也想去瞧瞧;想去学琴,听丝竹悦耳;也想学画画,观笔墨丹青,这世上总有许多事可以做的。”
“这些留在侯府就做不了么?”
聂怀夕摇了摇头:“做不了。”
“为何?”
“没有心情。”
“你……”
“侯爷别生气。”聂怀夕轻笑了一声,“这些事不止在侯府做不了,在聂府也做不了。”
“姨娘的事,我一直没有向你解释,如果我告诉你当时我并不在侯府,你可会……”
“我知道。”
“你知道?”
“姨娘走后,我难以入眠,有一次深夜,看见侯爷翻墙进来。”季长泽的居处在东苑,靠近侯府大门,但是也靠近商街,人流众多,而西苑这边的侧门,相对比较幽僻,在深夜还要从侧门翻墙而入,聂怀夕大概能够猜到那段时间季长泽在做些隐秘的事情,后来再联系朝政猜测,以及他得知姨娘去世后的惊讶,基本上能够猜到那段时间其实季长泽不在侯府。
但是这又能如何呢?
他们之间的隔阂不是她在雪地里跪了一个时辰没有求得季长泽开门,是那几年,他本来有很多机会去见姨娘,但是他一次都没有去过。
姨娘想见季长泽,是想看看他是什么样的人,更是想求他待她好一些,姨娘害怕自己走之后,聂怀夕再也没有依靠,这是她一桩夙愿,可是到最后,聂怀夕也没能让她走得安心。
有些事一旦发生,就事成定局,再也无法挽回。
就像聂怀夕也没有告诉季长泽,其实当年她腹中的孩子本有可能不会流掉的。
那时,他与她同房是为了应付老夫人,并不想要和她绵延子嗣,所以每次事后都会叮嘱她喝避子汤。聂怀夕并没有阳奉阴违,汤药都按时喝了,也不知怎的有了孩子。她自己也很惊诧,也曾想过要不要把孩子打掉,可是周围都说,不要辜负天意,或许侯爷会喜欢,她便存了一丝侥幸心理。
季长泽常驻在军营,知道消息已经是三个月后,他冰冷的目光落在她凸起的腹部,问这是怎么回事?
是她把他的话当耳旁风,还是有别的原因?
当时聂怀夕浑身冰冷,一颗心不断地往下沉。她知道他怀疑自己,却没想到他会怀疑她行为不端。
聂怀夕是妾室所生,母亲不受宠,所以在聂府一直谨言慎行,不敢有半点行差踏错,她不由得担心这个孩子将来在侯府的处境。
于是那次拿完补药回家之后,她又出了一趟门,去找大夫拿堕胎的药,路过商街,看见有人卖拨浪鼓,一时感触,多留了一会,却不想遇到怒马撞人,她没来得及犹豫,上天便给她做了决定。
他们之间恨虽不及生死,却也少情分可言。
8
季长泽始终不愿意和离,他让聂怀夕去宁川,名义上给老夫人守孝,实则上散散心,再考虑考虑。
临走那天,聂怀夕将西苑的物品清点封箱,所有钗环首饰、锦绣罗裳一样都没有带走,甚至在侯府没用完的月例银子都留下了,轻装简行上路。
季长泽给她盘缠她也没要,不由让人好奇,她哪来的银子,管家告诉他聂怀夕在宣阳坊的铺子经营得还算不错,季长泽眉头便跳了跳,有意找个由头给她关了。
但是,当他得知她那成衣铺子里面雇的绣娘多是孤儿寡母时,季长泽还是没忍下心。
聂怀夕开铺子这事他以前就知道,说是没有事做,想要找点事打发日子,他当时觉得事不大,且也想看看她使什么花招,所以就准了,后来才发现她真是单纯开个铺子,季长泽也就没放在心上。
铺子是聂怀夕用月例银子开办起来的,也不算是一时兴起,当时她姨娘病重,聂府份例少,姨娘得不到精细照顾,她在侯府月例虽多,却也担心坐吃山空,更怕出了急事,不好向季长泽开口,便动了心思,后来这也成了她的私产。
季长泽一直没有插手,不知道这铺子的经营状况,经管家告知,才发现虽算不得日进斗金,却也收入颇丰,难怪离开侯府如此洒脱。
管家问聂怀夕留下来的东西怎么处理,季长泽只看了一眼,便让管家继续封箱,原封不动放在西苑。西苑一切如旧,季长泽甚至还派了两名丫鬟专门打理,他不知道为何这样做,内心希望她哪天回来,但是又隐隐觉得,她其实再也不会回来。
这件事在一年后有了定论。
聂怀夕到达宁川的当日,千里之外的南州也有一个女子办理户籍,后来几个月,京都成衣坊的盈余不断流向南州,很快在南州也开了一家与京都相似的成衣坊。
以其精湛的做工和时兴的款式,这家成衣坊迅速在南州立稳脚跟,短短一年便将南州小半家庭的衣柜做了一次更新。
商户很好奇,这改变南州布衣格局的人是谁,但是多方探查也没有结果,只知经营店铺的掌柜是个会功夫的女子,贯使银枪,偶遇流氓闹事,总被她一脚踹出店门。
聂怀夕在宁川呆了一年半,兴盛五年秋,宁川季家别院走水,大火烧了一天一夜,有两名女子在这次火中丧生,当时救火的官兵只找到了尸首,已经烧成焦炭,无法辨认,但是根据尸体的位置和缺少的人来看,正是季侯的夫人聂怀夕和其丫鬟汀儿。
消息传到京都,季长泽没有十分惊讶,只吩咐管家回宁川将其厚葬。当天夜里,季长泽去了西苑,对着月亮喝闷酒,喝着喝着忽然疯了一样将酒盏摔碎,一脸凄凉的笑意,却是无可奈何。
京都的人多少知道他们关系不好,也常在背后议论几句,但毕竟人死如灯灭,京都新鲜事又多,很快大家便忘了这一茬。
又三月,南州的那家成衣坊忽然多了两个掌柜,除成衣坊之外又多开了一家绣坊,至此,在南州定居下来。
这两个掌柜和那个喜欢耍枪的掌柜一样神龙见首不见尾,并且极爱云游,见铺子经营稳定下来,就常外出,一年之中起码有三四个月不在南州,好在,那两家铺子经营都还不错,又招到两个得力的帮手,即便三人常出游,也没有出什么乱子。日子逍遥快活。
又两年,季长泽赴任沧州,京都基本上再也没有人提起聂怀夕这个名字,一切往事在时光的流逝中都淡去印记,那些刻骨铭心的爱恨,也终成了日渐模糊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