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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酌惊心 琥珀色的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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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色的酒液在瓷杯中轻晃,烛光在液面上碎成细密的金箔。
谢昭澜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沿,目光却始终锁在逾墨离脸上。卸下公主华服与沉重头饰的逾墨离,只着素白寝衣,墨发如瀑垂落肩头,烛火在他清冷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若非那过于分明的喉结与此刻眼底拒人千里的寒意,确是一幅绝色美人夜酌图。
“三年。”谢昭澜忽然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夫人这出戏,唱得着实辛苦。”
逾墨离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杯中的酒漾开细微的涟漪。他垂眸看着杯中倒影,声音平静无波:“不及将军。看戏三年,耐心非凡。”
“看戏?”谢昭澜低笑一声,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滚动,“不,我是在等。等一枚关键的棋子,自己走到它该在的位置上。”
棋子。逾墨离心中冷笑,果然如此。他抬起眼,直视谢昭澜:“将军从何时知晓?”
“大婚当夜。”
逾墨离瞳孔骤然收缩。
谢昭澜为自己重新斟满酒,动作悠闲,仿佛在谈论今日天气。“你妹妹明珠公主,骄纵任性,最喜西域浓香,惯用玫瑰头油。可那夜合卺酒时,我闻到的是极淡的、清苦的草药气息。”他顿了顿,眼神幽深,“后来替你卸下凤冠,你脖颈后的肌肤,有常年被粗糙布料摩擦留下的旧痕——绝非娇生惯养的公主该有的痕迹。更重要的是……”
他身体微微前倾,隔着方寸小几,气息迫近:“你紧张时,左手小指会无意识地蜷缩。这个习惯,我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
逾墨离浑身一僵,左手小指瞬间绷直。
“谁?”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谢昭澜却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动着酒杯,看着酒液挂壁:“前朝太子少师,文渊阁大学士,逾清源。”他抬眼,目光如锥,“你的父亲。或者说……养父?”
惊雷在逾墨离脑海中炸开。他几乎握不住酒杯,冰冷的瓷壁硌得掌心生疼。父亲……这个名字,连同那场焚烧了文渊阁三天三夜的大火,是他深埋心底、不敢触碰的禁忌。
“你……”他嗓音干涩,“你如何认得家父?”
“十二年前,文渊阁春宴,我有幸随家父赴席。”谢昭澜的声音平淡,却字字如重锤,“逾大学士当众品评前朝孤本《山河舆图志》,旁征博引,风采卓然。彼时他左手执书,右手按图,每当有人提出刁钻诘问,他左手小指便会轻轻蜷起——那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我那时虽年幼,却印象深刻。”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而你的眉眼轮廓,与他有五分相似。剩下五分,像你的母亲——前朝最后一位宫廷首席画师,林挽云。”
“够了!”逾墨离猛地放下酒杯,瓷杯与木几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胸膛剧烈起伏,三年来的压抑、恐惧、伪装,在这一刻被轻易撕开,露出血淋淋的过去。他死死盯着谢昭澜,眼中终于迸射出真实的、灼人的恨意与痛楚:“你还知道什么?谢大将军!”
谢昭澜平静地看着他失态,等那急促的呼吸稍稍平复,才缓缓道:“我知道逾大学士并非病逝,而是因私藏前朝皇室宗谱,被密告后,文渊阁‘意外’失火,阖府上下七十三口,葬身火海。只有一位体弱多病、常年卧榻的‘小公子’,因那夜恰被乳母带往城外寺庙祈福,侥幸逃生,此后下落不明。”
他身体向后靠回椅背,姿态松弛,却带着掌控一切的气势:“我还知道,那位‘侥幸逃生’的小公子,实为逾大学士挚友临终托孤之子,其真实身份……是前朝惠文帝流落民间的幼子。按前朝玉牒排序,当为‘墨’字辈。逾大学士为你取名‘墨离’,既是为掩人耳目,亦是暗合‘墨色山河,离散飘零’之意。”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刺进逾墨离最深的伤口。他脸色惨白,牙关紧咬,口腔里弥漫开血腥味。原来自己以为深藏的秘密,在有些人眼中,早已不是秘密。
“所以,”他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却仍带着细微的颤抖,“将军早在三年前,就布好了这个局。娶‘公主’是假,寻‘前朝皇子’是真。”
“不全是。”谢昭澜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最初,我确实要娶明珠公主。我需要安西都护府这层姻亲关系,来稳固西北兵权,麻痹朝廷。只是没想到……”他轻笑,“公主自己跑了,却送来一份更大的‘嫁妆’。”
他再次倾身,目光灼灼:“逾墨离,你不是我的棋子。你是我的‘东风’。”
“东风?”
“弑君,需要大义名分。当今天子得位不正,弑兄夺位,天下皆知。但藩王宗室、世家门阀,仍需一个更‘正统’的理由,才能心安理得地改换门庭。”谢昭澜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而你,前朝正统血脉,就是那面最好的旗帜。清君侧,复正统——多完美的借口。”
逾墨离只觉得彻骨冰凉。他不仅是被迫参与一场弑君叛乱,更是要被推上傀儡的位置,成为谢昭澜野心的遮羞布和祭旗的牺牲。
“事成之后呢?”他听见自己冷静到可怕的声音,“我这面‘旗帜’,对你再无用处时,是悄然‘病逝’,还是‘意外’身亡?”
谢昭澜凝视着他,烛火在他深黑的眸子里跳跃。良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真实的、近乎残忍的兴味。
“我说过,要让你做皇后。”他慢条斯理地说,“我谢昭澜说出的话,从不收回。至于这皇后是‘真’是‘假’,是坐拥天下还是困守深宫……”他故意停顿,欣赏着逾墨离紧绷的神色,“就要看你的选择了。”
选择?他何曾有过选择?从踏入这将军府,不,从十二年前那场大火起,他的命运就已被裹挟进滔天洪流。
“我需要知道全部计划。”逾墨离挺直脊背,既然已无退路,他至少要看清前方的悬崖有多深,“以及,你凭什么认为能成功?凭你骠骑将军的十万边军?别忘了,京畿禁军、御林军、各方节度使……”
“十万边军是底气,但不是全部。”谢昭澜打断他,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鹰隼,“你以为,这三年我在京城只是喝酒赴宴,陪着你这‘假公主’演戏?”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不是匕首,而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铁牌,样式古朴,边缘刻着细密的云纹,中间一个古篆“影”字。
逾墨离瞳孔微缩。他认得这纹路——或者说,他父亲留下的某些残缺笔记里,似乎提过类似的标记。
“听说过‘玄影司’吗?”谢昭澜将铁牌轻轻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轻响。
逾墨离摇头。前朝旧事他知之不详,更何况这种隐秘机构。
“前朝惠文帝暗中设立的谍报组织,独立于朝廷体系之外,直属于皇帝,监察百官,渗透敌国,甚至……掌握部分皇室秘辛与遗产。”谢昭澜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十二年前那场宫变,‘玄影司’遭到清洗,几近覆灭,但并未根除。其残余力量散落各处,转入地下,等待时机。”
他手指轻点铁牌:“我母亲,姓苏。她的外祖父,曾是‘玄影司’三大指挥使之一。”
逾墨离瞬间明白了。谢昭澜不仅有兵权,还暗中继承并掌控了一部分前朝遗留的、极其隐秘强大的情报与地下力量。这就能解释,他为何对自己的身世了如指掌,为何能布下如此大局。
“玄影司……效忠前朝皇室。”逾墨离盯着那铁牌,心念电转,“他们会听你的?”
“他们效忠的,是前朝正统。”谢昭澜将铁牌推向逾墨离,“而现在,你就在这里。一个活生生的、流淌着惠文帝血脉的‘正统’。”
逾墨离没有去碰那块冰冷的铁牌。他只是看着它,仿佛看着一条吐信的毒蛇。
“所以,你的计划是,利用我的身份,号令玄影司残余力量,联合你的边军,里应外合,发动宫变,弑君夺位。”他缓缓总结,声音平静得可怕,“然后,扶植我这个‘前朝皇子’登基为帝?你谢大将军,是要做摄政王,还是……干脆自己黄袍加身,让我做个禅位的傀儡?”
谢昭澜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野心与狂傲。
“逾墨离,你很聪明。”他再次举杯,“但有些事,现在说破为时过早。你只需要知道,我们的目标暂时一致——让龙椅上那个人死。至于以后……”
他饮尽杯中残酒,将空杯重重顿在桌上。
“这天下,从来都是能者居之。你有你的血统,我有我的刀兵。事成之后,是共治,是禅让,还是其他……”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来无形的压迫,“让我们各凭本事。”
逾墨离仰头看着他,烛光在他眼中明灭不定。各凭本事?在这力量悬殊的棋盘上?
“如果我说不呢?”他轻声问,带着最后一丝试探。
谢昭澜俯身,双手撑在桌沿,将他困在方寸之间。那双深邃的眼眸近在咫尺,里面翻涌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与警告。
“你没有选择。”他的声音轻柔,却字字如铁,“走出这个门,你是欺君罔上、男扮女装、冒充公主的前朝余孽,不必等我动手,朝廷的鹰犬就会将你撕碎。留在这里,配合我,你至少有机会活下去,甚至……拿回一些本该属于你的东西。”
他直起身,恢复了从容的姿态,仿佛刚才那迫人的气势只是错觉。
“夜深了,夫人早些歇息。”他走向门口,又停住,侧过头,“明日会有新的侍女过来,名唤‘青蝉’。她会帮你‘适应’新的身份,以及……教你一些必要的‘规矩’。”
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
逾墨离独自坐在原地,看着桌上那枚黑色的玄影司铁牌,和两只空空如也的酒杯。烛火摇曳,将他孤寂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扭曲。
他缓缓伸出手,握住了那枚铁牌。入手冰冷刺骨,沉甸甸的,仿佛握着半壁江山,又仿佛握着自己的墓碑。
窗外,秋风呜咽,更深露重。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不再只是逾墨离,也不再只是“明珠公主”。他是谢昭澜棋盘上最特殊的那颗子,是即将掀起腥风血雨的前朝遗孤,也是这场弑君大戏中,一个身不由己却又至关重要的……囚徒与共谋。
前路未卜,杀机四伏。
而他,已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