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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束胸藏刃 梆子响,束 ...

  •   三更梆子敲过第二遍时,屋子里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响,和粗麻布料摩擦的窸窣。逾墨离半跪在冰冷的地板上,面前摊开的蓝布包袱皮里,东西少得可怜。几件半旧宫女衣裳,几块散碎银两,一根磨秃了头的木簪子,还有贴身藏了三年、此刻正被他指尖发颤捏着的青玉环佩——温润的玉质在昏黄烛光下泛着幽微的光,底下系着的丝绦早已褪色磨损。

      够了。他深吸一口气,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压不下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三年,一千多个日夜,足够了。从顶着妹妹明珠公主的名头,穿着繁复嫁衣踏入这将军府起,每一刻都像踩在刀尖上。谢昭澜的触碰,下人的目光,甚至每一次呼吸,都在提醒他这荒谬绝伦的欺瞒。束胸的麻布勒得他肋骨生疼,喉间永远堵着一口不敢松懈的气。

      快了。只要出了这道门,混入南边商队,天大地大……

      “吱呀——”

      房门被猛力踹开的巨响撕碎了夜的静谧。木门撞在墙上,震得梁柱灰尘簌簌落下。烛火剧烈晃动,拉扯着来人的影子,狰狞地铺满了半个房间。

      逾墨离浑身血液瞬间冻住。他僵在原地,甚至来不及将手中的玉佩藏起,只看见一双玄色锦靴踏着满地的、他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慌张,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逼近。靴底沾着夜露和碎草,带着院外凛冽的秋寒。

      他下意识想抓过榻上散落的衣物掩盖包袱,可指尖刚碰到冰冷的丝绸,那只属于谢昭澜的、骨节分明的手已经先一步伸了过来。没有碰银两,没有碰玉佩,甚至没多看那包袱一眼,两根手指精准地捻起了包袱皮最底层,那卷他刚刚解下、匆忙塞入的、微微汗湿的素白束胸麻布。

      粗陋的麻布,边缘甚至有些毛糙,与将军府锦绣成堆的丝帛格格不入。此刻却被谢昭澜捏在指间,慢条斯理地捻开一角,动作轻柔得像在展阅一幅名贵画卷。

      “娘子,”谢昭澜开口了,声音比往常低沉,含着一丝奇异的、近乎愉悦的哑,在这死寂的屋里砸出回响。“更深露重,这是要往哪儿去?”

      逾墨离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他想后退,后背却抵上了冰冷的桌沿,退无可退。只能眼睁睁看着谢昭澜低下头,鼻尖近乎嗅了嗅那粗糙的布料,然后抬眼望向他。烛光在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跳跃,不再是平日醉醺醺或故作温柔的迷蒙,而是某种淬了冰又燃着暗火的锐利清明。

      谢昭澜轻笑了一声,指尖摩挲着麻布边缘,那细微的摩擦声令逾墨离头皮发麻。“这粗布磨人,为夫瞧着都心疼。”他上前半步,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拂过逾墨离冰凉的耳廓,“不若……为夫帮你更衣?换身舒坦的。”

      “将、将军……”逾墨离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吓人,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他想辩解,想推开,想抓起任何东西砸过去,可身体却像被钉死在地上,连指尖都无法挪动分毫。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不仅仅是因为身份败露,更因为此刻谢昭澜眼中毫不掩饰的、洞悉一切的神情。

      那神情,让他过去三年里所有小心翼翼的掩饰、所有如履薄冰的扮演,都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就在他心神剧震的刹那,后腰倏地一凉。一件坚硬、锋利的东西抵了上来,隔着单薄的寝衣,清晰无比地传递出致命的威胁。

      不是手掌,是利器。

      逾墨离的呼吸彻底停滞。

      谢昭澜的左手依旧捏着那卷束胸布,右手却不知何时环到了他身后。而抵着他的……逾墨离能感觉到,那冰冷的触感,绝非寻常匕首。

      谢昭澜的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垂,气息滚烫,话语却字字如冰珠砸落:“乖,别动。”

      他握着那利器,缓缓转动了一下刀柄。逾墨离的脊背瞬间绷成一条将断的弦,他能感觉到,刀柄上有着凹凸的刻痕,正抵着他的脊椎骨节。

      “继续扮好你的‘明珠公主’。”谢昭澜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和某种令人胆寒的、蓄谋已久的意味。“像过去三年一样,待在我身边。”

      逾墨离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知道了!他果然早就知道了!这念头如同惊雷炸响在脑海,震得他神魂欲裂。可比起身份暴露,更让他浑身发冷的是谢昭澜接下来的话。

      那滚烫的唇瓣若有若无地擦过他冰凉的耳廓,吐出足以掀翻他所有认知的言语:

      “等杀了那狗皇帝……”

      谢昭澜稍稍退开半寸,让他能看清自己眼中那簇疯狂燃烧的火焰,那是不加掩饰的野心、仇恨,以及某种令人窒息的、扭曲的炽热。

      “……我让你当皇后。”

      “哔剥——”

      烛台上,那根燃了大半夜的红烛,恰在此刻爆开一个极大的灯花,火光猛地一跳,骤然明亮,将谢昭澜俊美却笼罩在阴影中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也将他眼中那几乎要焚尽一切的烈焰映得无比清晰。

      那不是醉酒后的糊涂,不是对枕边“公主”的宠溺纵容。

      那是锁定了猎物的志在必得,是漫长隐忍后终于图穷匕见的森然,是足以将一切伪装、谎言、甚至血肉都焚烧殆尽的炽热囚笼。

      而囚笼的中心,是他逾墨离。

      前朝遗孤,逾墨离。

      他全都知道。身份,秘密,甚至连他这块玉佩代表的、连他自己都快要在深宫伪装中遗忘的沉重血脉,谢昭澜都知道。

      过去三年那些暧昧的触碰、深意的眼神、若有若无的庇护……无数碎片在此刻被这句话串起,拼凑出一副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图景。谢昭澜要的不是公主,甚至或许不完全是前朝皇子的身份。他要的是一把最意想不到的、藏在龙椅之侧的利刃,一个能在最关键处给当今天子致命一击的“皇后”。

      冰冷的刀尖抵着后腰,隔着衣料传来森然寒意。身前是谢昭澜高大身躯投下的、几乎将他完全吞没的阴影,以及那双映着烛火、却比黑夜更深的眼眸。

      逃?怎么逃?门在他身后,更在谢昭澜身后。窗棂外是沉沉的夜,和将军府无数双或许正暗中窥探的眼睛。他此刻不是逾墨离,甚至不是那个假扮公主的男人,他是谢昭澜棋盘上一枚刚刚被揭开伪装的棋子,一枚必须待在原处、直到将帅对面、图穷匕见的棋子。

      呼吸滞在胸口,每一次微弱的气流交换都牵扯着后腰那一点尖锐的威胁。逾墨离看着谢昭澜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微微勾起的、不含半分笑意的嘴角,看着对方指尖依旧漫不经心捻着的、属于他秘密的粗白麻布。

      漫长的死寂在屋里蔓延,只有烛火不安地摇曳。

      终于,逾墨离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喉结上下滚动,咽下所有惊涛骇浪与屈辱恐惧,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好。”

      谢昭澜眼底那簇火焰似乎跳动了一下,满意?嘲讽?抑或是更深的东西。他没有立刻撤开匕首,反而就着这个近乎拥抱的姿势,低下头,鼻尖蹭过逾墨离僵硬的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

      “真香。”他哑声道,语气暧昧不明,不知是指那廉价的皂角味,还是指猎物入笼的甘美。“我的……公主殿下。”

      逾墨离闭上眼,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痛传来,提醒他这一切并非噩梦。

      谢昭澜终于缓缓直起身,抵在后腰的匕首也一寸寸撤离,但那冰冷的触感仿佛已烙印在皮肤上。他将那卷束胸布随意扔回散乱的包袱皮上,目光扫过那块露出半角的青玉环佩,眼神微暗,却没说什么。

      “夜还长,”谢昭澜理了理自己并未凌乱的袖口,语气恢复了某种令人胆寒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往常那种慵懒的调子,“夫人既然无心睡眠,不如陪为夫……饮一杯暖酒?”

      他不是在询问。

      逾墨离睁开眼,眸子里所有情绪已压成一片沉冷的黑潭。他慢慢弯下腰,将散落的衣物、银两、木簪,一件件捡回包袱皮,动作僵硬却稳定。最后,指尖触到那卷束胸布和下面的玉佩,微微一顿,还是将它们仔细包好,系紧。

      然后他站起身,不看谢昭澜,径自走向屋内的小桌,那里有常备的温酒器具。背影挺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冰冷的顺从。

      谢昭澜看着他一系列动作,倚在门框上,月光从洞开的门外流泻进来,将他半边身子镀上银边,另半边却沉在屋内的阴影里,如同他这个人,温柔假象下淬着致命的锋刃。

      酒很快温好,劣质的香气弥漫开来。

      逾墨离斟满两杯,将其中一杯推到桌对面。

      谢昭澜走过来,坐下,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透过晃动的琥珀色液面,看着对面那人低垂的眉眼。三年了,这张脸看了三年,今夜才算是真正“看见”。

      “第一杯,”谢昭澜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敬这……有趣的缘分。”

      逾墨离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指尖冰凉。他抬眼,迎上谢昭澜的视线,烛光在他眼中破碎成细小的光点。

      “敬将军……”他顿了顿,声音平静无波,“步步为营。”

      两只酒杯在空中轻轻一碰。

      清脆的声响,敲碎了将军府秋夜最后的平静,也正式拉开了这场始于欺瞒、陷于阴谋、不知终于何处的危险棋局。

      酒液入喉,灼烧一路蔓延至胃腹,却暖不了半分冰冷的四肢百骸。

      窗外,秋风掠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如同某种不祥的预兆,盘旋不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束胸藏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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