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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蝉入府 翌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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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霜色未褪。
逾墨离几乎一夜未眠。玄影司铁牌贴身藏着,像一块寒冰,时刻提醒他身处何地。窗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交谈,将军府正从夜晚的寂静中苏醒,一切如常,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摊牌从未发生。
只是他房门外的守卫,悄无声息地增加了。看似恭敬垂首的侍卫,眼角余光却始终锁着这扇门。
辰时三刻,叩门声响起,不轻不重,三声即止。
“夫人,奴婢青蝉,奉将军之命前来伺候。”声音清冷平稳,听不出年纪。
逾墨离早已穿戴整齐,依旧是公主的华服,层层叠叠的丝绸包裹着他,如同精致的枷锁。“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身着淡青色侍女衣裙的女子垂首步入。她身量高挑,体态匀称,行走间步履轻盈得几乎无声。抬头时,露出一张算不得绝色、却清秀干净的脸庞,眉眼平淡,唯有一双眼睛,漆黑沉静,看人时目光直接,无半分寻常侍女的怯懦或谄媚。
“奴婢青蝉,见过夫人。”她行礼的动作标准流畅,挑不出错处,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利落感。
逾墨离打量着她。这女子身上有种特别的气质,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剑,温顺表象下隐着锋芒。“将军让你来,所谓何事?”
“将军吩咐,奴婢今后贴身服侍夫人,负责夫人起居、妆扮、礼仪,并……”青蝉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上逾墨离的视线,“助夫人尽快熟悉宫中事宜,以备不时之需。”
宫中事宜。四个字轻飘飘落下,含义却重若千钧。
“哦?”逾墨离在梳妆台前坐下,铜镜映出他苍白却平静的脸,“你懂宫中规矩?”
“略知一二。”青蝉走上前,自然地接过梳篦,开始为他梳理长发。她的手法娴熟,力道适中,指尖偶尔擦过他的头皮,带着常年习武之人特有的、略微粗糙的薄茧。“奴婢曾在尚仪局当过几年差。”
尚仪局?那可是掌管宫廷礼仪、教导妃嫔女官的地方。谢昭澜竟能将手伸到那里去?还是说……这青蝉本就是玄影司的人?
“将军有心了。”逾墨离看着镜中青蝉低眉顺眼的侧影,“只是不知,除了梳头更衣,青蝉姑娘还要教我些什么?”
青蝉拿起一枚玉簪,为他固定发髻,动作不停,声音依旧平稳:“夫人冰雪聪明,自然一点即通。将军说,夫人只需记住几点:第一,从今日起,您不仅是明珠公主,更是将军府唯一的女主人,未来母仪天下之人,威仪气度,需从日常点滴养起。”
她退后半步,审视着镜中的逾墨离,目光专业而冷静:“夫人举止已有公主风范,但过于清冷疏离,少了几分……属于‘谢夫人’的柔婉与依恋。尤其是在人前,面对将军时。”
逾墨离指尖蜷缩。柔婉?依恋?对谢昭澜?
“第二,”青蝉仿佛没看到他瞬间僵硬的神色,继续道,“宫中不比府内,耳目众多,规矩繁琐。夫人需熟知各类宫宴、祭祀、觐见的流程,了解各宫主子、得势内侍、关键朝臣家眷的样貌、喜好、忌讳乃至姻亲关系。这些,奴婢会逐步告知夫人。”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无字蓝皮册子,放在妆台上。“这是近三月京中大小宴会、宫中节庆的安排,以及可能需要留意的宾客名单。夫人可先翻阅。”
逾墨离瞥了一眼那册子,心下凛然。谢昭澜的准备,细致得可怕。
“第三,”青蝉的声音压低了些,那双沉静的黑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锐光,“也是最重要的。夫人需学会自保。”
“自保?”
“夫人身份特殊,未来所处境地必将危机四伏。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青蝉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打开,里面是几根长短不一的银针,在晨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还有几个不同颜色、黄豆大小的蜡丸。“银针可验毒,亦可在必要时作为武器。蜡丸内封存不同药物,红色可致人短暂晕眩,白色能解寻常迷药,黑色……见血封喉,非万不得已,不可动用。”
她将锦囊推到逾墨离面前:“夫人需牢记每种药物的用法、用量及发作时间。另外,从明日起,每日午后,奴婢会陪夫人在西院小楼习练一个时辰。内容包括:如何察觉并摆脱跟踪,如何在密闭空间内寻找出口或制造混乱,以及……一些简单的擒拿与脱身技巧。”
逾墨离拿起一根银针,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微麻。他从未习过武,父亲逾清源是文臣,只教他读书明理,书画琴棋。如今,他却要学习这些阴私诡谲的保命(或者杀人)手段。
“这也是将军的意思?”
“是。”青蝉点头,“将军说,夫人是他的‘东风’,亦是未来‘国母’,安危至关重要。有些风雨,他未必能时时挡在夫人身前。”
话说得冠冕堂皇,逾墨离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需要一颗有自保能力、不至于轻易被敌人摘掉的棋子,也需要一个在关键时刻,或许能帮他清除障碍的……助手。
“我明白了。”他将银针放回锦囊,收好。“有劳青蝉姑娘。”
“奴婢分内之事。”青蝉福身,“夫人若没有其他吩咐,奴婢先下去准备早膳,并整理今日需要熟悉的礼仪条目。”
“去吧。”
青蝉退下,房中恢复寂静。逾墨离看着镜中那个云鬓华服、眉目如画却眼神冰冷的“自己”,感到一阵强烈的荒诞与抽离。
早膳后,“特训”正式开始。
青蝉先是详细讲解了今日宫中一场赏菊小宴的流程——虽无逾墨离出席,但青蝉坚持要他如同亲临般演练一遍。从入门递帖、与各宫妃嫔寒暄的措辞语气、落座的位置次序、赏花时应发表的“得体”评论,到席间更衣、用茶、应对突发状况(如酒水泼洒、他人失言)的反应,事无巨细。
逾墨离记忆力极佳,这些条条框框听一遍便能记住,但模仿那些贵妇人矫揉造作的语调神态,却让他胃里阵阵不适。
“夫人,眼神再柔一些,嘴角的弧度要自然,不要像在背书。”青蝉在一旁冷静地纠正,“您不是在陈述事实,而是在进行一场社交表演。您对王婕妤说的那句‘妹妹这身衣裳颜色真衬这秋景’,尾音要上扬,带点羡慕,但不可过于谄媚。”
逾墨离深吸一口气,努力调动脸上僵硬的肌肉。
午后,移步西院小楼。这里位置僻静,楼下有侍卫把守,楼上则是一间空旷的屋子,窗户被封死大半,只留气窗,地上铺着厚毡。
青蝉换了一身利落的窄袖胡服,腰间束带。“今日先习练觉察与摆脱。请夫人在屋中随意走动,奴婢会尝试从不同角度接近您,您需要在我触碰到您衣袖之前,察觉并出声示意。”
起初几次,逾墨离毫无所觉。青蝉的步伐轻如狸猫,呼吸控制得极好,往往直到她已近在身侧,逾墨离才猛然惊觉。
“夫人,注意影子,注意气流变化,注意环境中声音的细微断层。”青蝉耐心讲解,“无人时,屋内的光线分布、空气流动是有固定‘韵律’的。当外人介入,这种韵律会被打破。您要训练的,就是感知这种‘打破’。”
渐渐地,逾墨离开始集中精神。他闭上眼睛(在青蝉允许下),凭借听觉、皮肤对气流的感知,以及某种说不清的直觉。第三次时,他在青蝉距离他还有三步时,猛地转身:“左侧,七步。”
青蝉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头:“很好。夫人天赋甚佳。”
接下来的擒拿与脱身练习,则让逾墨离吃足了苦头。青蝉演示了几种被抓住手腕、手臂、衣领时的挣脱技巧,动作简洁凶狠,直击关节脆弱处。逾墨离力量远不及她,动作也生涩,几次练习下来,手腕脚踝处已是一片青紫。
“技巧重于力量。”青蝉扶住因用力过猛而踉跄的逾墨离,“攻击要害:眼睛、咽喉、下腹、膝弯。利用对方的力量和惯性。夫人,再来一次,注意我扣住您手腕时,拇指的位置,这里是关键……”
汗水浸湿了内衫,呼吸变得粗重。逾墨离咬着牙,一遍遍重复那些疼痛而屈辱的动作。他知道,这些不是为了表演,而是为了在某个可能到来的时刻,活下去。
傍晚时分,青蝉叫停。“今日到此为止。夫人回去需用药油揉开淤青,明日继续。”她递上一瓶气味辛辣的药油,“另外,将军晚膳时会回府,请夫人准备一同用膳。将军提及,想看看夫人今日所学。”
逾墨离心中一动。看看所学?是检查他的“驯服”进度,还是另有目的?
他回到明珠阁,沐浴更衣。热气氤氲中,他看着身上新添的淤伤,想起父亲教导的“君子不器”,苦笑无声。如今,他不仅为“器”,更要成为一柄足够锋利、足够听话的“匕首”。
晚膳设在府内临水的小花厅。谢昭澜果然回来了,换下了朝服,着一身墨蓝常服,玉冠束发,少了些白日里的凌厉,多了几分儒雅闲适。他看到逾墨离在青蝉搀扶下走来,目光在他略显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背脊上停留一瞬,随即含笑起身。
“夫人今日气色似乎不佳?可是身体不适?”他亲自为逾墨离拉开座椅,动作温柔体贴。
逾墨离按着青蝉白日所教,微微垂眸,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依赖的浅笑:“劳将军挂心,只是午后小憩久了些,有些懒懒的。将军今日朝务可还顺利?”
“尚可。”谢昭澜坐下,示意布菜,目光却未曾离开逾墨离,“倒是听说,夫人今日用功甚勤?”
来了。逾墨离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不显,接过侍女递来的热巾拭手:“青蝉姑娘尽心教导,妾身不敢懈怠。只是资质愚钝,怕辜负将军期望。”
“夫人过谦了。”谢昭澜夹了一筷清蒸鲥鱼,放入逾墨离碟中,“青蝉方才回禀,夫人于‘觉察’一道,颇有天赋。如此甚好。”
他语气温和,逾墨离却听出了其中的审视与满意。青蝉果然事无巨细都向他汇报。
“说到宫中,”谢昭澜话锋一转,状似随意,“今日赏菊宴,淑妃提到了夫人。”
逾墨离指尖微顿。淑妃?皇帝近年颇为宠爱的妃子,其父是户部尚书,兄长掌着部分京畿防务。
“哦?淑妃娘娘提起妾身?”他抬起眼,恰到好处地露出些许疑惑与不安,“可是妾身有何不妥?”
“那倒不是。”谢昭澜笑了笑,眼神却有些深,“淑妃只是说,许久未见明珠妹妹入宫走动了,甚是惦念。还说起往年秋猎,妹妹骑术精湛,英姿飒爽,令人难忘。”
骑术?逾墨离心下一沉。明珠公主善骑射,这是众所周知的。可他……他虽不是手无缚鸡之力,但骑马射箭,绝非所长。若淑妃当真邀请,或皇帝兴起命“公主”陪同狩猎,他立刻就会露馅。
谢昭澜看着他细微的神色变化,慢条斯理地饮了口汤:“夫人不必忧心。我已替你回绝,称你近日感染风寒,需静养些时日。不过……”
他放下汤匙,银器与瓷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骑射之术,乃皇室子弟必备。夫人‘病愈’之后,恐怕还需稍加练习,以免惹人疑窦。此事,我也会安排。”
又是安排。逾墨离感到一种密不透风的掌控感,从身到心,从内到外。
“全凭将军安排。”他低头,掩去眸中神色。
晚膳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谢昭澜似乎很满意他的“乖顺”,临别时甚至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指尖温热,却让逾墨离感到一阵寒意。
回到明珠阁,青蝉已备好热水和缓解疲劳的草药。逾墨离屏退了她,独自浸入温热的水中。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谢昭澜的每一步都在收紧罗网,而他却似乎只能被动承受。不,不能完全被动。
他想起晚膳前,经过谢昭澜书房时,那扇虚掩的门。或许……那里会有更多线索,关于玄影司,关于他的计划,甚至关于……父亲真正的死因。
夜深人静,府中巡逻的梆子声规律响起。
逾墨离悄然起身,换上一身深色便服,将青蝉给的锦囊和小册子贴身藏好。他深吸一口气,推开后窗。夜色浓重,正是探询之时。
然而,他脚尖刚踏上窗沿,一个清冷的声音就在身后极近处响起:
“夫人,夜色已深,欲往何处?”
逾墨离浑身一僵,缓缓回头。
青蝉不知何时已立在房中阴影处,一身黑衣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那双沉静的眼睛,在微弱的光线下,静静地看着他。